屋内很简陋,只有一些简单的木质器具,常年无人打扫,墙角还有一些残损的蛛网。
一个身着一袭玄衣的女子端坐在床边的木椅子上,不知等了多久。
听见门从外边打开的声音,她也抬起眸子,淡声道:“今日怎么回来得晚了。”
不是疑问,也并非质问,只是淡淡的陈述,好似并不在意能否得到回答。
“唔,”风烬雪含混应了一声,转身掩门,慢吞吞答道:“在花溪谷多待了会儿,没注意时间。一觉醒来,天色便暗了。”
身后一时没了动静。风烬雪心里暗暗奇怪,转身看去,却见那玄衣女子已从座上起身,缓步朝自己走来。
此前她一直坐在角落,半身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淡金色的眼睛流淌着丝丝幽光,静谧而神秘。
可当她走近,那张极具侵略性美感的脸便彻底展露了出来。
墨眉无锋,眼眸淡金,高鼻,薄唇,睫毛长而卷曲,与寻常仙族人的长相有些出入,冷冽的同时,隐隐透着股妖异之气。
这女子年纪虽不大,周身的气质却很沉稳干练,随着她靠近,风烬雪只觉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稀薄,令她微微感到不适。
尤其等人到了跟前,当她发现自己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勉强与之平视,这种压迫感就更强了。
风烬雪自幼就生得高挑,二十五年的人生中,不论走到哪儿,都是极为显眼的存在,但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身量竟是比她还出挑一些。
所以,这些小一辈的年轻人,到底都是吃什么长大的?
风烬雪不禁走神暗衬。
不待她想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跟前的人已经有所动作。
她伸手,探向风烬雪头侧,从她发间取下一片带露的花瓣。
“你的伤,我再帮你看看罢。”
女子轻声道。
风烬雪先是一怔,随后笑着拒绝:“不必了。澹台首座这般尊贵的人物,怎能一直劳烦你为我这个戴罪之人疗伤?”
眼前这女子,正是扶密如如今的座下首徒,亦即现任的仙门首座——澹台明邑。
据风烬雪在离火境内略施手段得来的小道消息,三年前,她于仙灵大典上大杀四方,夺得魁首,在一众人关于她血脉不纯的争议声中,扶密如力排众议,破格将她提上了首座之位。
自此,仙门首座从不任用异族的先例被打破,澹台明邑,也由此成了仙界三千年来第一个身上流着妖族之血的首座。
不错,澹台明邑并非纯正的仙族。
这一点,从她清泠却透着妖异的面容中就足以看出。
她的父亲,是近年来势力越发强盛的澹台家族的家主,而她的母亲,却是妖族的二王女。
说起来,风烬雪还曾与那位王女有过一面之缘。彼时正值仙妖两族大战,封魔台全族被仙界高层勒令暂时退出魔族战场,北上跋涉千里,投入妖族战场。
那时她才不过四五岁,随养父风万钧站在战场边缘,隔着风沙,远远地瞧见过那名骑在高大猛兽上一身红衣烈似火的二王女。
冷冽,不苟言笑,很不好惹。
这是她对那位王女的第一印象,也是仅有的一次印象。
再后来,在封魔台风氏的干预下,挑起战事的妖族接连吃了败仗,损失惨重,界内于是掀起了一场内乱,数位主战的王子王女为求自保,被迫自妖都出逃。
澹台明邑的母亲便是其中一位。
她带着一众心腹部下逃到仙界边境,却不料被时为澹台家二公子的澹台煊瞧中。他设下陷阱,将她秘密囚了起来。这一囚,便是数年。
数年后,仙妖两界战火停息,妖族内部的内乱也随之平息,老妖王下令,要召回诸位出逃在外的儿女。
可等他们的探子找到自家二王女时,却发现,她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且还有了一个眼神静得令人心惊的小女儿。
澹台明邑不到五岁就被遗弃在了仙界。
仙妖两界停战合约议定之后,那位王女带着一众亲随回了妖界,一直没有派任何下属来探问过她。
有人说,回到妖界后不久,她便因为一些不当的言行遭到老妖王的厌弃,被下放到了边境小城,自此行事愈发风流不羁,入幕之宾无数,似乎还与某个有钱的大妖族育有一个私生子。
不过,这些都是风烬雪搜罗来的供世人消遣的闲言碎语,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她说不清,也并不在意。
她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明明她和澹台明邑不是很熟,为何她却对自己这般好?
恰如现在,明明她已经故作轻松地拒绝,可澹台明邑就好似没有听见一般,将她按在桌案边坐下,取出药箱,自己也坐下,然后牵着她的手臂,开始一言不发地给她拆绷带、换伤药。
风烬雪无言。
昏黄灯光下,澹台明邑低头垂眸,神情认真,漂亮的脸庞犹如天神赐予的礼物,卷曲的睫毛轻颤。
风烬雪一时看得怔了。
她不由得想起这连日来与这女子相处的情形。
风烬雪被带回天衍宗的那日,扶密如便将她扔给了澹台明邑,两日来,她因体内重伤而行动不便,在这座孤峰上的一应事宜,无论大小,皆是由澹台明邑代管的。
她亲自给她喂饭,看着她喝药,帮她穿衣,甚至在看到她咳血后,主动提出帮她疗伤,平复离火境阵法带给她的反噬。
至于怎么个疗法,却是要她脱去外衣,两人相对而坐,她再施展仙法,引灵气入她体内周转。
风烬雪自知后背有异样,不欲让她这时候看见,自然是婉拒了她的提议。
澹台明邑也并未强求,只坚持帮她处理了左手手臂上的一些外伤,且整个过程中极为认真,手法极轻,似乎生怕将她弄疼了。
当时,风烬雪褪去了左肩的衣物,背对着她坐在床边,若不是能听到后方细微起伏的呼吸声,以及后颈和手臂上不时传来痒意,她几乎要以为身后无人。
诸多种种,不尽其数。
风烬雪受宠若惊,一次次婉拒的同时,心中的疑惑也愈发厚重。
她细细回忆了自己入境之前的记忆,试图从中搜刮出与澹台明邑的一切交集,但可惜的是,她发现自己找不到。
对于澹台明邑这个人,她脑海中好似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且只要一执着于细想,她的脑袋就开始发疼、发晕,几近昏迷。
无奈,她只能放弃继续搜寻,并接受一个事实:她和眼前这个澹台明邑,确实只能算是半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最多,在她担任天衍宗首座的那几年,与之打过几次照面。但那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她自己都不记得,澹台明邑有理由记得吗?
既如此,那她对自己的关切,到底是从何而来、因何而起呢?
生性使然,风烬雪从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事。她始终相信,事出反常必有因,只是她缺少了某些线索,暂时还找不到切口去破解而已。
她在这边看着澹台明邑的脸陷入了沉思,另一边,澹台明邑已经处理完她的伤,重新缠好雪白的绷带,又将她的衣袖放下。
她抬眸,见风烬雪出神的看着自己,便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风烬雪蓦地回过神来,对上她淡金色的眸子,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在想,我这个十恶不赫的罪人,还要在这儿关多久。”
澹台明邑:“你很希望离开这里?”
风烬雪:“倒也不是。只不过,我一向是个是非之人,不是被人追杀,就是在被人追杀的路上。风平浪静久了,有些不习惯。”
澹台明邑默了默。她起身,将药箱收拾好,放回原位,口中淡道:“快了。”
风烬雪一听,来了点兴致,但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很着急,她还是装作一副疑惑的样子,蹙了蹙眉:“什么快了?”
澹台明邑放好药箱,转过身,淡淡道:“今日傍晚,师尊已命无垢长老发布天衍令,召集五大仙门的仙首前往天衍宗。至多明日辰时,他们便能抵达宗门。”
风烬雪心中一动,面上仍旧不显,只道:“这样啊。”
澹台明邑暗暗观察了片刻风烬雪的神色,看她没什么担心的迹象,便提醒:“此次审讯,不同于之前那次。届时,诸位仙首都会到场,玄鉴门的解门主和镇岳兵府的扈府主亦是,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仙界社会人士前来听审。你……要做好准备。”
风烬雪了然。
七年前,她起事失败,落入天衍宗和四大仙门的手中,被扶密如和各仙门的领头人秘密审讯了三日。
最终,众仙首判处她叛离仙道和勾结魔族残害同门的罪名,并将她废去修为和仙骨,流放离火境。
这一回,却是要公开审讯她了么?有意思。看来,扶密如确实有将她的话放在心里。
思及此,风烬雪心中的把握又添了几分。
“首座。”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和一名男弟子的声音。
澹台明邑微微凝眉:“何事?”
那弟子在外恭敬答道:“宗主唤您去执天殿。”
“嗯,知道了。”
她打发了那名弟子,看向风烬雪,“那我就先走了,你好生休息。”
风烬雪点点头:“嗯,你去罢。”
澹台明邑点点头,方走出几步,风烬雪却突然在身后叫住她。
她回身,风烬雪对她露出一个微笑,轻声说:“谢谢你。”
澹台明邑怔了怔,抿唇轻轻“嗯”了一声,又站在门口,定定地、深深地看了风烬雪一眼。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她说。
澹台明邑离开后,风烬雪灭掉了那一盏孤灯,破旧的小屋顿时陷入黑暗。
她闭眼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下,待窗外的月色顺着窗棂缓缓淌进来了,才睁开眼,走到床边,踢掉鞋子,上床,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她平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眠,脑海中翻来覆去,全是澹台明邑走前留下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和那个饱含深意的眼神。
什么样的人之间,才不需要说谢呢?
风烬雪思来想去,还是想不通,那究竟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还是在别有深意地暗示什么?
她就这么躺着,看着窗外初上树梢的圆月,心中从一开始默数,二、三、四……等默数到两千多个数时,一轮圆月已从窗户的一侧攀到了正中。
是时候了。
黑暗中,风烬雪静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于内心默念一串极为晦涩的咒语,如此反复念了三遍,终于,脑海中“铮”的一声,有人进到了她的识海。
“水墨,我想你了。”
水墨一连进她的识海便听到这么一句,不由得闹了个大脸红,啐道:“想也没用!”
“你个大骗子!刚才我那么担心你,你竟然忍心把我踢出去,我再也不要关心你了!”
她说的是方才风烬雪嫌烦,将她从自己识海里“请”出去的事。
小丫头大字不识得几个,记仇却是一等一的在行。风烬雪有些好笑,哄她道:“我那不是疼迷糊了么。好水墨,乖水墨,看在我这么惨的份儿上,就原谅我这一回。”
水墨轻哼了一声,虽知道这是她的惯用手段,不过想到她一身的伤,还是禁不住再一次心软了:“那你必须得答应我,以后没我的准许,不准再随随便便把我踢出去!我们明明说好了的,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要给你出谋划策的!”
有这回事?
风烬雪暗暗挑眉,转念一想,这才想起来,此前为了骗这丫头帮自己瞒着翟昆和褚临等人,她好像确实有答应过这回事。
可她答应她的事多了去了,认准的就那么几件,哪能天天哄小孩儿呢?
心里如此想,嘴上却不敢这么说,风烬雪带着笑意:“这是自然。”
“这两日,你们那边怎样,离火还没有过境吧?”
“没有。”见风烬雪提起正事,水墨也迅速收起其他不必要的心思,摇了摇头,“你算得很准,这次的离火是从西边烧起来的,暂时还烧不到我们这儿来。”
“翟大哥他们呢,还好么?”
水墨暗暗瞧了一眼不远处的一个大汉,只见他面色阴沉,正挥刀割取一只刚抓的妖兽的内丹,一刀一刀,听得人齿寒。
在他身边,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正苦头婆心地说着什么,想伸手帮他,无奈一次次被前者一巴掌拍了回去。
水墨有些害怕的咽了口唾液,压低了声音小声说:“看起来不是很好。你这次又擅自行动,他挺生气的,阿霖正劝他呢。”
何止是劝,阿霖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翟叔的脸色还是臭着,黑得跟锅底一样。
风烬雪“哦”了一声,大概能想到现场的激烈,随口敷衍道:“行,那让他帮我多劝几句。”
反正她都已经出来了,翟叔又管不到她……
不料翟昆却在此时忽然瞥了眼水墨,见她藏在一颗大树后面,手里偷摸捏着个东西,似乎还正凑近了对里边说些什么,他顿时将粗长的眉毛一竖,“水墨!你跟谁说话呢,是不是风烬雪?!”
“啊没没没,翟叔你误会了!”
水墨被吓得赶忙将手背在身后,翟昆眉一横,扔了刀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她藏在身后的东西——一个幽绿色的细指环。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风烬雪你翅膀硬了,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是不是?早跟你说了此事凶险万分,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不要逞强,不然到头来受伤的只会是你!你倒好,裹着水墨这丫头帮你,连与我商量都不愿了是不是?”
被点到的水墨身子一抖,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却是不敢则声的。
“别装死,我知道你在听,说话!”
风烬雪颇为无奈:“我这不是没事么。”
“那是你运气好!”翟昆冷冷道:“火灵喜怒无常,谁知她什么时候就会变卦?外边那些人又恨你入骨,如今你自投罗网,等真出事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黑暗中,风烬雪伸出右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的正中央,有一道寸许长的贯穿伤,虽早已结痂,却仍可从中窥见当年落剑那人对她刻骨铭心的恨意。
“我知道。”她微微一笑,轻声说。
“但翟叔,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连试都不试一下就放弃,我只会更后悔。”
翟昆无言以对。
良久,他才泄气一般叹了口气,说:“罢了,你有主意。我老了,管不了你了。”
“说吧,外面情况怎么样?”
“据我所知,扶密如已颁发了天衍令,明日五门的仙首都会到天衍宗来,应当是要审我了。”
“这也在你意料之中。”翟昆沉吟片刻,又问,“封魔台……已然覆灭,如今的五门,除了沧浪学宫、镇岳兵府、玄鉴门和丹心谷,还有哪一门?”
澹台明邑灯光下柔和的脸庞浮现眼前,风烬雪眯了眯眸子,说:“澹台一族。”
这也是她出境之后才得知的消息。起初还有些讶然,但在接触过澹台明邑,从她的言行举止中了解了她背后的那个家族之后,风烬雪也就不疑惑为何会是它了。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只是当年的她太年轻,太无知,在本该较真的时候,忽略了太多涌动的暗流。
“澹台一族?”翟昆也有些惊讶,显然没预料到,“竟然不是庄家么……”
但他很快也就接受了这一点。
因为不论是哪个家族,都不会、也不能影响到他们后续的计划。
“明日你有何打算,就这样任他们审?可有把握留在外面?”翟昆问了之后,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把握,摇摇头,“你当年把他们得罪得狠了,要想蒙混过关,肯定没那么容易。”
“再不容易也能成。”水墨竖着耳朵旁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插嘴道,“阿雪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世上就没有她办不到的事。”
一、二、三……
“嗷!好痛!”
风烬雪在心里默数,果不其然,刚数到三时,识海里就响起了水墨的哀嚎。
翟昆赏了她一个爆炒栗子。
“翟叔,你打我干嘛呀!”
水墨捂着泛红的额头,可怜兮兮,眼神控诉。
翟昆斜了她一眼,道:“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掺和。这里没你的事,一边玩儿去。”
“我不小了,我早就满十六了!只是因为我是只蝶妖,人身最多只能长到这么大而已!”
水墨涨红了脸愤愤解释,却发现翟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她。她又气又委屈,跺了跺脚,跑去找阿霖告状了。
“若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尽管开口。”
水墨跑开后,翟昆沉声道。
风烬雪也不客气,沉吟片刻后,说:“确实有件棘手的事,需要你帮个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