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靠?

“诶,你们听说了吗?当年那个叛出仙道的风烬雪,回来了!”

天衍宗花溪谷,一株高大的海棠木生于溪边斜坡,树冠如云如盖,花叶繁茂,五六名身着白衣的弟子聚在树下席地而坐,神色神秘。

“哈?怎么可能呢!”

一人却是不信,匪夷所思道:“她不是被投入离火境了吗?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你打哪儿听来的?”

“这还用打听?”有人嗤了一声,不屑道:“你不在这两日,全宗上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据说,是从离火境里强行破阵闯出来的,三天前那场飞雪你们总记得吧,就是那时候!离火境结界被破,余波横扫千里,连带着天衍宗也受到了影响!”

三日前,一场突如其来的鹅毛大雪降临天衍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时,雪势渐弱,执天殿前的乾元广场积雪已累至人膝。

天衍宗地处大陆腹地山脉,常年仙雾缭绕,气候宜人,四月飞雪实属罕见,何况还是那么大的雪,是以宗内弟子对那场雪的印象都很深刻。

“还有一件事,是我从一个师兄那儿听来的,只跟你们几个说,可千万别往外边传。”

“哎呀放心吧,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你们凑过来点……”

几人依言凑近。

说话之人又看了眼周遭,确认四下无人了,才将手放在嘴边,神秘兮兮地说:“两日前,宗主不是突然宣布闭关了么?其实啊,她根本就没闭关,也没待在天衍宗,而是亲自去南平关处理风烬雪的事了!”

众人皆惊:“真的啊?”

“千真万确。”那弟子给了他们一个信誓旦旦的眼神,怕他们不信,又道:“你们没看见这两日晨练都是清徽长老在管么,这原是无垢长老的差事,但无垢长老担心那风烬雪对宗主不利,便也跟着宗主一同去了南平关。”

“难怪…我说最近怎么总不见无垢长老,还以为他也闭关了。”

“无垢长老和宗主同出蒲明仙祖座下,自幼情同手足,担心宗主也是正常。”

“话说,那风烬雪究竟是何等人物?竟值得宗主和长老亲自去会她!”一人抱着剑,心有疑惑。

“嘿,你入门晚,不知道也正常。”透露消息的弟子见他问到了点子上,当即来了兴致,更凑近了些:“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在当年,那风烬雪可是咱们宗主座下最得意的弟子,没有之一!若单论受信任的程度,就连现在的澹台首座都不及她三分呢!”

“这么厉害?”问话的人心生诧异,又问:“那她后来又怎会背叛仙们转投魔道?”

“嗐,你别忘了她姓什么!”

“她姓风…你的意思是,她是当年封魔台风氏的……”说到这里突然噤声,不敢再说下去。

封魔台惨案虽然过去了七年有余,但其间秘辛,只有仙界的极少数高层知晓,他们这些低阶弟子,平常连提都不敢提,生怕一个不慎就惹祸上身。

好在仙灵大典在即,这几日宗内上下忙于筹备,无人留意他们身处的这隅角落,领头的那名弟子又说到了兴头上,便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

“不错,风烬雪正是风万钧的女儿,不过却不是亲的,而是养女。

“当年封魔台不是嗯…那啥了吗,风氏夫妇不明不白死在了狱中,风烬雪一心认定天衍宗和五大仙门颠倒是非,便纠集了一群族内的老弱病残找上天衍宗要翻案,无奈还是被拒之门外。”

“为了逼宗主和仙首们见她,她就转而与魔族为伍,甚至不惜以自己数十年寿元为代价,强行引魔气入体,自此走火入魔一夜白了头!”

“竟是如此……”青年弟子摸着下巴,面色凝重,“不过,这风烬雪能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族做到这个地步,也算得上是重情义了。”

为首之人却不满:“什么呀!若你知道她带着魔族人残害了多少同道,你就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三千,整整三千多人!当时正好撞上仙灵大典,大小仙门的精锐都在天衍宗上。一夜之间,天衍宗化为人间炼狱,血流成河,惨不忍睹啊!”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那日的惨状来,好似他曾真的亲临其中,透过他的话,听者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个满是断肢与废墟的天衍宗,不由得心生戚戚,唏嘘不已。

一人胆子比较小,抱紧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这……这也太可怕了。她犯下这么大的罪,竟然还能活着!”

为首弟子嗐了一声,道:“正因她犯了这等滔天大罪,所以才更不能死啊!你想想,若就这么一刀一剑把她了结了,被她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那些人,还不得把几大仙门都给掀了啊!”

“当年在怎么处置风烬雪这个问题上,仙界上下闹得不可开交,有的说用人界的法子把她凌迟了,有的说把她手脚断了扔进万蛇窟,众说纷纭,难以定下。最后,还是诸位仙首聚在一处商量了整整三日,才终于做出判决,将她剃灵根,断仙骨,投入离火境中,受万世离火焚烧之刑!”

“且不说离火有多厉害,单是那境内横行肆虐的各类妖兽和恨不能将仙族抽筋扒皮的魔物,都够她喝上好几壶的了。”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诸位仙首的决断不错,风烬雪一个废人,被投进离火境,就算不死,也只会是生不如死。可谁曾想,这才不过短短七年过去,她竟又重出江湖了,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一时之间,众人都愤慨难当,大骂那风烬雪不是东西,害了这么多无辜之人,竟还能好好儿地活在这世上。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果然不假!呸!”

一人骂到性情处,不顾仙门弟子的形象,恶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这位小兄弟,你这话可不大对。”

一道清越含笑的女声突然自头顶落下,把树下正骂得起劲的几人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他们迅速远离了那株海棠树,领头那人壮着胆子站出来,喝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出来!”

“唉。”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海棠树冠如云,繁花堆锦,枝叶深处,隐约露出几片雪白的衣角。

“若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那女子却没理会他们的质问,还兀自在树影里轻笑,“那像我这般没多少日子可活的祸害,岂不反倒成了好人?”

她在枝干上支起身,像一只春困方醒的雪猫儿那般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动作间有几点细碎的金属相击声,叮叮泠泠,牵人心弦。

下一瞬,足尖轻点枝丫,雪白衣袂翻飞,轻盈得好似一只雪蝶。

树下众人只觉眼前一阵花叶纷飞如雨,慌忙抬起手肘挡在跟前,往后退避,再抬眼时,一人已经悠然落在了他们跟前空地上。

迎着明媚的天光,他们终于得以看清她的真容。

年轻的女子身量修长,气质出尘,着一袭不染尘埃的白衣,纤细的腰身只用一根银布带收束,端的是干净利落。

她五官生得极好,修眉斜飞入鬓,眼型狭长,瞳色幽暗似寒潭蓄星,鼻梁高挺,唇瓣形状优美而色泽浅淡,此刻正噙着点淡淡的笑意。

肤色极白,并非那种冷冽的苍白,而是莹润的暖白,若放在和煦的日光下久了,便能晕出一层好看的薄红来。

最惹眼的,莫过于她那一头如瀑的长发——不是霜白,也不是银灰,而是毫无杂质的雪色,直直垂落至腰际,丝丝分明,在日光下好似泛着一层荧光。

白衣,雪肤,白发。

一眼看去,她整个人生得极淡,仿佛从另一个空濛世界走来,蒙了一层怎么也戳不透的霜雾。

可随着她的踏近,细看之下,她分明又是生得极烈的,只需一眼,便能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久久无法忘却。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右脚踝间缠了一圈寒冰链,正冒着丝丝蓝色的幽气。他们方才一直听见的泠泠声,正是源自于此。

众人一时看呆了去,本来到了嘴边的话也霎时间烟消云散。

“咚——咚——”

短暂的寂静中,古道峰的悠扬钟声响起,回荡于各个山川谷地。

闻见钟声,女子微微皱眉,抬手挡在眼前,眯眼看了下钟声传来的方向,露出点思索的样子。

“唔……我还有点事,这地方就先让给你们了。你们继续聊。”

她自来熟地朝着这群弟子笑了下,拍了拍当先一人的肩,然后挥挥手,潇洒离去。

等她走出去好远一段距离,雪白的衣角隐入山道拐角了,众弟子才渐次回过神来。

“她、她是咱们天衍宗的人?”

“应该不是吧,她都没穿咱们的弟子服。”

“竟然一个人偷偷在树上躺了那么久么,偷听人说话,真是没有礼貌呢。不过,看她长这么好看的份儿上,还是算了。”

“可是,”一人面无表情,“她脚上为什么会带着咱们天衍宗专用来囚犯人的寒冰锁……”

“唉,天热了,带着凉快吧。”

“别说,刚刚她只是走近了几步,我就感觉到一股子寒意呢,这寒冰锁的效果是真不错,等哪天有机会,我也想整一个去。”

“喂!”一人终于听不下去了,忍无可忍地道:“我说你们,别太过分了!那女人的头发是雪白的,你们没看到吗?”

人群陷入了死寂。

下一刻,他们全都扯着衣领,拖去外袍,手忙脚乱地检查起自己的身体来,摸摸这摸摸那,你问我我问你,看自己是否还四肢健全手脚俱在。

“靠了!风烬雪怎么会在天衍宗?!”

混乱中,有人大骂。

与此同时,远处山道上。

“阿嚏!”

风烬雪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微微挑了挑眉毛,不以为意地继续往前走去。

我怎么会在这儿?

自然是有人请我回来的。

——

风烬雪现在其实很不好受。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钟声响起的地方赶去,可这钟声却越来越重,震得她脑袋有些发昏,而随着暮色的逼近,她脚上的寒冰链也愈发刺骨,沉沉吊在踝间,冻得人如坠冰窟。

最后,她不得不暂时停下来,喘息着,背靠一株高大的树木稍作休息。

三日前,她借着离火境里那位难伺候的主儿的力量,强行破除灵台山上的阵眼。

但离火境的守境大阵乃是仙道师祖所设,三千年来又被天衍宗和五大仙门轮流强化了不下百遍,哪是那么容易破开的?她穷尽所有手段,也只能勉强将其破开一道小口。不过这也足够了。

阵破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反噬。周遭的守卫被突如其来的剧变打懵了,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便用武力逼她就范。

最终,她寡不敌众,力竭倒在了灵台山顶的一片狼藉之中。

再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扶密如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她连动动手指的力气也无,只能勉强朝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师尊。”

扶密如当时坐在阴影中,听见这个久违多年的称呼,既没否认,也没承认。

良久之后,她才冷而嘲弄地道:“当初不是硬气得很?怎么,这才七年,就在里面活不下去了?”

风烬雪攒了些力气,撑起身,面朝她缓慢拜伏下去:“事出有因,还请师尊容我解释。”

那夜过后,扶密如将风烬雪秘密带回了天衍宗。

她把她扔在一座废弃的孤峰。

但,许是探出来风烬雪如今身上一丝灵力也无,构不成什么威胁,又许是赌定她不敢在这两日再生事端,扶密如并没有下令限制她的行动,只让人给她脚上戴了一只寒冰锁。

无论身处何方,只要听见古道峰的暮钟声,风烬雪便必须赶回那座孤峰,不然,等夜色降临,寒冰锁散发的寒气能将她活生生冻死过去。

“阿雪?”

风烬雪正在艰难上山,一道略显稚嫩的女声蓦地在她识海中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在。怎么了?”

少女忧心道:“你现在怎样,还是很不舒服吗?”

风烬雪无声勾了下唇,安抚她道:“无妨,小问题。”

少女却听出她话里隐忍的轻颤,知她素来好强,心揪了一下,说:“实在不行,我去找火灵大人,让她把你身上的禁制减轻一些。”

“没用的。”

风烬雪想起那张妖艳但总是写满了傲慢的脸,自嘲地笑了笑,“且不说她定然不愿吃亏,便是愿意,眼下我业已出境,她管不了我了。”

夜色已至,钟声早已消弭,周围的环境暗了下来,林木幽深,山道上,几点荧光在草丛间忽闪忽闪,是一些能发光的飞虫。

风烬雪循着这些闪烁的光亮一步步向上,视野里的东西开始发晃、模糊。她呼吸沉重,额头上渗出冷汗——她还是有些高估了自己,以她现在的状况,离火境阵法和寒冰锁,随便一个都能让她痛不欲生,更何况两者同时加诸于身。

少女对风烬雪的情况感到焦急不已,一个劲儿地念叨个不停,一会儿愧疚不已,说早知这样她也该跟着一起出去,一会儿又哭丧着脸,说若是被翟叔和阿霖他们知道了,她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云云。

风烬雪无力回应,只能一言不发的听着,伴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终于走到孤峰之顶。拨开一从一人高的杂草,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荒废已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屋。

黑夜漫漫,一灯如豆,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散发出来,遥遥看去竟有几分温馨。当然,若这小屋周围没有重重叠叠专用来针对她的禁制,就更温馨了。

感应到小屋周边的禁制,寒冰锁的压迫立刻减轻许多,风烬雪也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

她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轻叹道:“我到地方了,这些禁制有些厉害,等夜深了我再与你细说。”

少女刚唠叨到兴头上,闻言一急:“等等——”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没有任何余音。

耳根一下子清净了,风烬雪甚为欣慰。她站在原地平复了一下气息,待心胸里翻涌的不适感淡了些,才抬脚朝那间小屋走去。

手搭上门,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心中一动,但已经隐隐猜到了是谁,于是动作未有停滞,推门而入。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打开。

风烬雪抬眸,对上一双于暗夜中泛着淡金流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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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枕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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