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书生再度开口劝阻道。
“刀剑无眼,到时他们若是动起手来,恐怕会波及到你们。”
晴照早已习惯性地看向俞挽春。
俞挽春浅浅笑了笑,“多谢公子提醒,不过……”
她眼神落至他耳上,“公子,你这层皮,恐怕还未适应好。”
书生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冷静,他面色不变,“姑娘,好眼力。”
俞挽春回首望向道路众人,无声的火药味萦绕在上空,仿佛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即刻引燃引火绳,直教烈火急剧焚烧,将这半片天染成血红色。
“你无须紧张,”俞挽春看出“书生”暗自升起警惕之心,自己着言谈倒是不急不忙。
“我并无恶意,不过是提醒罢了。”
“这城门酉时关闭,眼下时辰将近,何况这城中上下恐怕尽是其人手,况且这官府其余人,也不是甚么摆设。”
俞挽春抬起头来,透过看不清面貌的帷帽,她双眸沉静,一字一句道,“我知晓你们必有自保法子,只是,你能担保定能保下珠拉格?”
书生默然。
“姑娘,这件事情一旦牵扯进来,便是万劫不复……”他缓缓开口,“姑娘你受得起吗?”
“你受得起,我为何不行?”俞挽春不答反问。
书生笑了一声。
耳畔再闻动静,待侧过身,从隐蔽的墙根处抬首望向两路人马。
缠斗初起,烽火消,俞挽春粗粗看下来,便知晓战局已定。
怪道人言愿惹山中虎,不越乌枭雷池半分。
乌枭卫众卫使的确不负传闻。
他们在朝声名恶名昭彰,尤其以他们的首领指挥使最为声名狼藉,但论其武功,的确当为世之最。
如今乌枭卫卫使虽人少落于下风,可他们一招一式皆落刀如影,如残叶斩秋风,刀剑如无形,似雨过留云痕,踏风扬尘。
铁剑银器火花四溅,入耳皆是竞相震动的刀剑嗡鸣声。
那每一道身影在人群之中穿梭而过,其势如破竹。
显然,对面这些人,不可能会是他们的对手。
莫说是面对这些人,恐怕再来人,对于他们而言,也是轻而易举。
这场上形势落入下风,虽说书生早已做好准备 ,可如今这落败得如此迅速,却他万万没有意料得到。
这乌枭卫卫使名声虽已传至茳州,但大多人未曾真正见识过他们的手段,他对手底下的人还算有些许信心。
毕竟不是什么乌合之众,皆是经过刻意的集中训练,未必不能与之一搏,是以他在此之前还抱有一丝希冀。
哪怕单打独斗不敌他们,或许可以数目取胜,人海之术,未必不是乌枭对手。
但如今看来,是他们自大了。
书生神情渐渐凝重,“姑娘……”
俞挽春知晓他态度已悄然转变,也懒得再拿乔。
“镇边将军,你可知晓?”
书生闻言深感震惊,他怎会不知,莫非……
“假意撤退,借机将珠拉格引到我身边,我有法子将她带回府,”俞挽春信誓旦旦,“他们不会将法子打到将军府头上。”
晴照始终胆战心惊,只担心那些斗疯了的卫使追杀过来。
但大大出乎意料的是,从混入人群到令暗地里躲藏的侍卫护送珠拉格离去,这前前后后,乌枭卫卫使竟无一人发觉。
眼见珠拉格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她此时哪怕再迟钝,也终于反应过来。
只是深感不可置信。
“小姐……”晴照忍不住撇过头看向一旁看好戏的俞挽春。
几重垂纱伴随俞挽春轻轻歪头的动作摇晃翩跹,隐隐约约间透出她眉心一点笑意,她的猜测倒是对的。
这些乌枭卫有意留了一手。
那显然是指挥使的意思,只是不知此举又是存了什么歹毒的心思……
她缓缓开口,“走吧。”
早就担忧这场面混乱会波及伤害到俞挽春的晴照,闻言自然是求之不得。
书生默默轻咳一声,朝他的同伴招招手,以免他们傻傻待站在那儿。
“嘶……他们这手也太黑了,挨一下忒疼了……”一人忍不住嘟囔道。
“就是,简直不是人……”
书生无奈开口,“行了,别说了,小心他们又回过头来顺带把你们给收拾了。”
“许……咳……那咱们是该走还是……”
书生沉默片刻,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俞挽春。
“你们先行离去。”
如今城门即将关闭,若此时不走,不知到时候这些乌枭卫可会反悔来一招瓮中捉鳖,届时可是哭天喊地也于事无补了。
“那你……”
“我不会有事,你们先走,”书生语气果断。
他们面面相觑,倒也不再含糊,趁着乌枭卫卫使忙于收拾那群人的功夫按照原定的撤退线路离去。
“许姐姐。”
少女含笑的声音在她身后慢悠悠响起。
“书生”面不改色,转过头来,“俞姑娘,当初实在小瞧了你。”
俞挽春微微扬眉,“过誉了姐姐,我不过是猜测罢了。”
她便意识到在寻阳村遇见的两位姑娘来头不一般,也不过是巧合,意外从一村民口中得知了她们的身份。
至于俞挽春为何刻意记住她们的身份……
那当然也有她自己的理由。
她眼前之人,虽说有所伪装,但脸上易容痕迹有所残留,从身形看来,也与当日寻阳村的身形重合。
而令俞挽春近乎确信她身份的证据,则是她身边如今这些同伴,混有当时寻阳村里熟悉的身影。
……
“许归若。”
许归若倒也从容,毫无被拆穿的气馁。
她端起酒杯浅酌一口,颇有兴致地开口问道:“若论你所说,我这伪装当如何改进?”
晴照默默将果盘端至桌前,便退了下去。
门外,一小丫鬟瞧见她走出来,便禁不住好奇走上前,低声询问,“晴照姐姐,小姐的友人当真是多啊,这里面的又是哪位啊?”
晴照自个儿这厢心绪都还尚且复杂,她向来知晓自家小姐是个胆大的。
只是没想到会胆大到这种地步。
晴照清楚这般行径不该是个小姐该有的作为,也知晓若是让旁人知晓,小姐恐怕遭人非议。
晴照自然不可能告诉小丫鬟实情,默默开口,“小姐的事,可别管这么多,孟婆婆可在?我有事要请教她老人家。”
俞挽春见许归若酒水未停,几杯酒下肚,不见她半分脸红,不由得佩服,“许姐姐酒量当真是好极了。”
“这算得什么?早些年,便是喝倒一群人,我也是做得的,”许归若轻笑一声。
“我当许姐姐与我一般也是喝不得酒,倒是我多想了,”俞挽春莞尔。
说到此处,俞挽春还颇为遗憾,毕竟她也尝试过许多新鲜事。
好酒香醇,可惜她是一杯倒的酒量,爹娘不许她贪杯,她也担心喝酒误事,不敢畅快开怀。
“不过,许姐姐所问之事,其实也无甚极佳的法子,其人音可变,发可脱,颜色可遮掩乃至易容,但纵千百般变化,其身形一事,始终是个难解决之事。”
“无需多么熟识,但凡稍有了解,身形便几乎映入脑中,时人体态万千,各有千秋,且短时之内,难有更改,”俞挽春见许归若酒杯见底,便又提酒壶为其满樽,慢悠悠继续开口,“姐姐再如何,也难以在这短期内将这身形改得彻头彻尾罢?”
许归若若有所思,“你此话不假,但这世间,有缩骨之法,若能习得,倒也无所谓体态之别。”
“只可惜……”许归若举杯直饮入肚,释怀笑道,“这缩骨功,听闻那得是经过抽了皮搅碎骨的非人折磨,才可能入门,对身子亏损极大,我可还想再多舒服个几年,还不想送上门去磋磨自个儿。”
缩骨功……
俞挽春默默端起茶杯来,热气熏烫双眸,她轻轻撇去浮沫,杯中绿叶沉浮,白底盛碧玉。
莫名地,她突然开口,“便是身形有变,眼睛可不会骗人。”
“小姐……”晴照从外轻手轻脚小心走进来,“孟奶奶已将珠拉格姑娘地住所安顿好了。”
俞挽春轻轻点头,“好。”
许归若轻轻把玩酒杯,闻言抬眸看向眼前这对主仆,不禁开口,“俞姑娘,你这般待人不设防,恐怕日后会吃些亏啊,你莫非就不怕我半夜将珠拉格带走。”
俞挽春不以为然,她展颜一笑,“那许姐姐敢留在我这生人府中,岂不胆量更甚?”
何况,俞挽春这府中上下的护卫可不是摆设。
当然,这般话她不会直接述诸于口。但显然,许归若也清楚地知晓这一点。
许归若也不再绕弯子,她看得出俞挽春年纪虽小,为人处事倒是不差。当然,她同样听说过镇边将军的事迹,那般人物教养出的女儿再如何也不会是个废物,她也乐意信一回。
她索性直接摆明自己的态度,“珠拉格曾经救过我,我答应过她,会带她离去。我不会走,也不会使阴招用在你身上,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俞挽春眨眨眼,“许姐姐也大可放心,我留下珠拉格姐姐,不为其他,只为求得一事真相,我不会,也无甚必要做出些损人不利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