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挽春别扭地偏过头,“阿酉,你说些什么呢?”
“我面前唯你一人,我又能看谁?”
“……”阿酉面无表情。
他的确也想知道。
俞挽春轻咳一声,连忙谈起其他。
“而今你可还适应这儿?”
俞挽春主动关心起他,阿酉自然没有理由置喙,他低头。
“一切尚可。”
“那……那个指挥使呢?”俞挽春不动声色问。
“你……不是厌他?”
俞挽春轻咳一声。
她的确不喜欢他,但谁叫之前他帮了她一次。
虽然不知晓那人是何用意……
但起码,他是实打实帮了她。
是以,俞挽春才会破天荒地主动问起指挥使来。
她神色别扭,轻哼一声,“不喜欢,当然不喜欢,我最讨厌。”
“我也不喜。”
阿酉掀了掀眼皮,神色趋于漠然。
俞挽春微微扬眉,这可是她头一回见阿酉表态,仰起头来,“为什么?”
阿酉垂眉摇摇头,眸光沉静,“你厌他。”
她不喜之人,他自然也不会喜欢。
哪怕那人是……
俞挽春咂舌,见他如此理所当然,似乎不觉自己这番话有何不妥。
他也不知晓,自己那番如此言语,该如何引人遐思。
俞挽春一时间不由得暗自羞恼。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
碧阶台上,寂寥亭风空旷呜咽,一片玄色衣角横空越过门槛,掠起凝噎的幽冷风,没有迟疑,踏上台阶。
“寤大人!还请留步!”
身后再次响起喧杂声,寤缓缓停下脚步。
他没有转身,只是停在原地,不等刺史再度开口,他微微侧首,声音透过鬼面,情绪难辨不明。
“钱太守……”
指挥使声音淬冰,“若再馈礼,即刻遣人告知,”他目光冷凝,“贿赂朝廷命官,是为重刑。”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但显然,指挥使并不在意这点官场之道。
钱太守脸上笑意一僵,“大人说笑了,”他脸上重新挂上笑,“不过一份心意,大人一路风餐露宿,在下也只是送上一份薄礼罢了。”
只是眼见指挥使从头至尾都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讪讪笑着送走指挥使,待前方身影彻底消失,钱太守脸上笑意转瞬之间消失殆尽。
“哼,这个指挥使,还真是不知好歹,”他语气轻蔑。
“大人,以我之见,这指挥使怕是个冷心冷情的怪物,何必要去联络他,此次南下,可不还有其他京官吗?”他身边的幕僚蹙眉道。
钱太守冷笑一声,“指挥使这般目中无人,终有一日也会自取灭亡。”
“如何,我先前令人送去的石像,可送到了?”
“启禀大人,已经完完整整献到勉王面前,据使者传信,勉王十分欣喜,”幕僚道。
……
叶条抽柳枝,迎风飘白雪,漫天萦飞,柳絮邀半缕弦乐清音,青砖白瓦静谧安恬,俞挽春轻揽楼阁,窗台半掩,闲看院庭琵琶面。
“小姐,咱们就这般看着人家吗?”晴照有些一言难尽。
“怎的了?这儿观景莫非不好吗?”俞挽春眉心微扬,她将窗彻底推开,琵琶乐声舞动袖袍,与风扬尘,“刚巧还能听个曲儿。”
她们身在高台,从楼上俯瞰,便见近旁宅院内,女子独坐门前,悠扬琵琶,轻拧拨挑。她姿态清雅,似倚河畔的淡荷,半吐清露风荷亭亭。
半抱琵琶,眼下含情思,淡淡愁绪漫上朱颜。
弦声惊破,风动微漪,俞挽春见晴照面上焦急,她眨眨眼,“不急,我早有法子。”
弦声渐渐隐去,女子欲收琵琶,俞挽春收回视线,戴好帷帽,“走,下楼去。”
晴照一头雾水,实在不知晓俞挽春的意图,但也没有多做言语,只默默跟上她的背影。
门前花落无人问津,满地残叶死气沉沉,败柳无人烟。
“笃笃笃……”门环轻扣三声,飞灰随之扬撒纷纷,落满尘埃,缓慢轻柔的木门敲响声,久未闻人烟至的庭寂,深处黛色冷落。
俞挽春稍待片刻,便听见院中人似惊喜起身,快步行至门前。
“……檀郎……”女子推开门来,语气难掩惊喜,但在看清来客后,她脸上欣喜淡去几分,怔怔看着她们。
“二位姑娘……”她微微启唇。
“杜表姐!我可终于找到你了……”俞挽春眼圈微红,一下便扑了过去。
她似是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浅浅拽住女子袖上一角,可眼中清泪盈盈,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
“我还当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哎?表……表姐……我……”我吗?
女子表情瞬息间凝滞。
晴照也差点没反应过来,但好在她脑子灵活,很快便意识到小姐的目的,便连忙配合着俞挽春,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低下头故作垂泪安抚。
“小姐,你别伤心了,虽说这一路来得苦,但总算是见着了……”
这两人这番你唱我和可谓是天衣无缝,你方唱罢我登场,尤其是俞挽春,哭得有模有样,两泪清涟悲切凄艳,这般啼哭,叫谁看了都该心怜糊涂了去。
女子她微微晃了晃脑袋,下意识扶起哭成泪人的俞挽春。
眼前少女头戴帷帽,单凭声音,她自然也难以猜出这是何人,虽说她对其并无任何印象,但难免不是多年未尝联系,而今远道而来的远房亲戚。
“表……表妹?”
女子不再迟疑,将俞挽春搀扶进了宅子里。
一旁的晴照见此招竟当真有用,不由得暗暗结舌。
“表……姑娘。”
女子将门掩上,回过头看向揭下帷帽的少女。
她面色平静,“我出自乡野,可不会有这般气度的亲戚,不知姑娘所为何事?”
俞挽春并不意外,弯弯眸,“方才实在无奈之举,还望姐姐海涵。”
这院外暗中监视的人可不是摆设,她自然无法大摇大摆地去见人,只能寻这么个讨巧的法子。
女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我不过平民百姓,不知如何帮得了姑娘你,”女子淡淡笑了笑。
“杜姐姐,瞧你这话说的,”少女眉眼含笑,双眸似琥珀,盛满池水横波潋滟,“我自是不会只麻烦你,以物易物的道理,我也可帮姐姐达成心愿。”
絮蕊满庭,户前春水敛波漾,杜芮心若止水,“姑娘说笑了,我无甚心愿。”
俞挽春装作惊讶,“是吗?那姐姐也不在意自己的心上人了吗?”
杜芮闻言心中一痛,可想到那负心人,咬牙狠下心来,“我在意他做什么,他那厢过得滋润,如今怎会在意我这卑贱之人,”
她旋即苦笑一声。
“本该如此……我不过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又何必去打搅他那般身世清白的男子……”
“卑贱?姐姐何必如此言辞,何况,姐姐怎知他过得滋润?”俞挽春缓缓开口。
杜芮微微一怔,淡雅眉眼微抬,望向俞挽春,“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本是知道些什么,不过既然姐姐也不在乎那人,又何必再说出来惹你不虞呢,”俞挽春遗憾摇摇头,随即作势要走。
“等……等等……”杜芮忍不住轻唤一声。
“等等!”
杜芮向前一步,深吸一口气,“姑娘……”
她来到俞挽春跟旁,声音微微颤抖,“他……他可是出了事?”
俞挽春顿住脚步,眸光轻轻落至她身上,瞥见她脸上难以遮掩的深切忧思,幽幽开口,“他可是快死了。”
哪怕明知俞挽春身份特殊,言语未必可信,可她话音刚落,杜芮脸色便迅速变得苍白。
“檀郎……”杜芮呢喃一声,她近乎失声,“他到底怎么了?”
“他得罪了人,险些被杀,”俞挽春平静道。
杜芮眼中泪光轻闪,但在俞挽春出声后,根据她的语气,知晓她的檀郎如今应当没有大碍,紧绷的心弦又缓缓放松下来。
她抬眸看了俞挽春一眼,语气复杂,“姑娘……”
俞挽春轻笑一声,“是我救的。”
她好似邀功,笑意盈满骄肆舒扬的眉眼。
“姐姐,若你不信,大可遣人去问他。”
杜芮缓缓一笑,“以姑娘的本事,自然也没必要来诓骗于我,”她低眉道,“姑娘所为何事?”
“没有什么事,只想从姐姐口中打探些事情,”俞挽春笑了笑。
杜芮可不是什么蠢人,自然也听得懂俞挽春是何意思,她沉默无声,低下眉,目光接触到被她静置靠墙的琵琶。
那只琵琶,并不见得做工如何精巧,并无多少夺目的浮夸装饰,琴杆有些许磨损,桐木琴身平滑透亮,一眼便知那是常年使用后的留痕。
她眼神流露出一丝哀恸,“我必然知无不言。”
“多谢姐姐,”俞挽春莞尔。
她察觉到杜芮的欲言又止。
“姐姐是想问他的事?”俞挽春也不含糊,直接开门见山。
“姐姐安心,他伤好后便会来寻你。”
俞挽春看出她心中顾忌,“还有何疑问,便待姐姐心上人归来当面问询吧。”
杜芮眉间终于萦上一层喜色,“多谢……多谢姑娘。”
俞挽春不语,只是一笑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