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想认识你

那人声音喊得喉咙冒火,几近嘶哑。

俞挽春放下耳边的双手,热闹人群也突然在一息之间,变得寂静无声。

诡异的死寂又在瞬息之间被颠覆,“谁在那瞎嚷嚷?!快把他给我赶出去!”唯有说书人气急败坏道。

他只觉得那人故意来砸场子,乱他生意。

那指挥使远在上京,怎么可能突然来到青城。

“我骗你做什么……我不久前在城外亲眼看到了人马,你信不信……”

那底下的男子可不服气,他喝了酒水,红脖子粗又气短,却还是扯着嗓子要与说书人叫嚷,可不等话音落下,大门便“嘎吱”一声被人推开……

门外数十人,为首之人……寒铁冷光交替,正戴鬼面。

人群,死一般寂静,无声的诡异蔓延开来。

世人不知指挥使真容,但那张鬼面之名无人不知。

方才那自诩大丈夫的说书人早被吓得跑下高台,连爬带滚地混在拥挤的人群之中,再不敢多置一词。

俞挽春以杯掩面,默默又喝了几口茶水。

这指挥使,真是阴魂不散。

好在这群人不过是想找个地方歇脚罢了,伙计用围脖上的汗巾擦了擦冷汗,胆战心惊地上前,硬着头皮将他们迎上了二楼的包厢。

俞挽春收回视线的瞬息,隐约感到一道视线扫过,她下意识抬头,只看到徐徐旋转上升的木阶上,逐渐消失在眼前的那抹修长玄色身影。

底楼的茶客们此时才终于恢复动静,却也不敢再大声喧嚷,唯唯诺诺凑成一堆,低声窃语,暗暗揣测这指挥使离开上京的缘由。

青城三面环山绕水,若想最快直抵茳州阡安县,这山路自然走不得,唯有横穿青城而过,此为最佳。

只是……待车马行至青城郊外不久,这马车缓缓停下,传来车夫为难的声音。

“小姐,前面这路被水淹了……”

俞挽春微微蹙眉。

只需再行一段时程,便可来到两州关津。眼下,除却环绕青城的险峻山路,眼前便仅余下一条路,若被水淹……

“你们是打哪来的?这路早被先前的洪水淹了,如今水位还未降下来!”

耳畔处隐约响起勒马声,人言纷纭杂乱无章,应是其他人马,那些人笑骂杂谑一句,“这遭天谴的涝灾!这先前可悬把我淹成孙子了!”

一个好心肠的中年人大着嗓门,声音粗粝,向俞挽春一行人喊道:“可别想了,这路走不得了,你们可得绕个路,去淮甸湖渡船到对岸去!”

探路而归的侍卫在马车旁禀告道:“小姐,唯有水路可走,若绕山而行,行程大底会多花两日左右。”

“……那便乘船,”俞挽春沉默片刻。

虽说她不大乐意,但如今风尘仆仆赶路将逾十日,人畜皆倦,能快些结束行程,自然更好。

马车缓缓调转方向,向淮甸湖行去。

待到达淮甸湖,俞挽春缓缓下马,岸边姹紫嫣红,展眼望去,湖岸连绵延伸至天际,淮甸湖一望无穷,碧绿天青相连一片。

不过今日浪小风平,不见汹涌拍岸的澎湃,眼下应正是乘船好时候。

“这位姑娘,你可是要乘船去关津?”

岸边一老翁头戴蓑笠,手中握船桨,脚下踩着湖面上起起浮浮的木板,木舟似柳叶,静置岸畔。他笑容和蔼,皮肤干瘪,“我这一趟只收五文钱。”

俞挽春也没有多作犹豫,她点点头,而今能有船载过岸,已是极好。她倒是不介意乘的何船,不过这船太小,大底要分上两趟才可将所有人皆送到对岸。

上船五六人,老翁便告知不可再载更多。

俞挽春拾起裙角轻轻上了船,她抬起头来,向四周观望。

想来也奇怪,先前尚且还有些其他人马踪迹,但此时唯有眼前树影绰绰,婆娑碎光零落飘扬,岸边绿水浅草,没有其他任何人影。

眼前草绿却觉荒芜,俞挽春微微蹙眉,总觉得不大对劲。

太过安静,平静得近乎森冷,不知是她草木皆兵,或是其他,俞挽春眼下风声鹤唳,只觉灌丛之中似有人影而过。

岸边马匹并未被不远处的厮杀惊扰,始终温驯,轻轻扬蹄,垂首细细咀嚼嘴里嫩草。

俞挽春望着这反应平静的马儿,心中却忽然涌现一丝不安。

眼前除俞府一众人等和船夫老翁外,的确再无他人……

头顶树梢疏叶窸窸窣窣,闪动跳跃的光线在顶上扭曲飘摇,仿佛经受磋磨,被迫在风雨中漂泊动荡,残阳偏斜,光向移动,此处黯淡下来。

俞挽春微微蹙眉,心底莫名的不安越发强烈,却不知这股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实在是让人难以言说。

她微微低头沉吟,细微的动静却在她身侧响起,早就心有警惕的她迅速抬起头来。

是那个船夫……

当那船夫不再伪装无害,去除虚伪的假面后,从袖中取出隐藏的匕首,刀锋极亮,身边人都未曾反应过来。

瞳仁被刀光闪得刺痛,近乎流血,好在俞挽春早有防备,身形迅速闪躲了过去。

她当机立断地拔下头上的一根发簪,以簪抵剑朝船夫的肩膀重重划刺过去。

一声刺耳的惨叫声响起,俞挽春手上一重,知晓自己得手,她神色不变,借力翻转,锋利的簪子再度下陷狠狠撕裂刺客的血与肉。

侍卫此时也纷纷上前护卫,她也顺势退到他们身后。

“小姐——”晴照吓得脸色惨白,“你没事吧?”

俞挽春随手拭去溅到自己脸上的部分血色,她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无事,他没伤到我。”

那刺客虽说被人团团围住,但眼神愤恨,显然并不甘心。

更是不甘心方才因为自己一时不察竟然落入下风。

他猛地朝天吹了一声极响的口哨。

俞挽春蹙起眉,莫非还有同伙?

她拉住晴照,将护在身边。而其余侍卫也面色凝重,手上握刀警惕着四周。

下一瞬,预想中的埋伏并没有现身,反而是一阵阵重重摔倒在地的扑通声。

俞挽春微微诧异,转眸看去,便看到在她不远处,树影丛后直滚滚摔出一道人影。

那人面朝上,双眼圆睁,似乎是受到了极端惊吓,而胸口处正往外源源不断地冒出血水。

伤口干净利落,显然是一击毙命。

不止这一人,紧随其后的,四周纷纷滚下来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是谁?又或者说是哪些人杀了他们?

落水声响起,俞挽春脸上带着惊愕转过头。

只见那船夫一把捂住自己喷血的颈侧,原想再度偷袭高高举起的刀柄脱手,双眼流露出极端的惊恐。

他的身体因受巨大的力量冲击而侧歪,立地倒下,彻底失去一切平衡坠入身后的湖水之中。

血尸浮现,袖上温热的血水缓缓淌下,她裙边素雅清致的花纹被毁于一旦。

俞挽春功夫没有去理会这些,她身形僵硬,微微抬头,望向眼前不知何时出现的人。

他衣角同样也因为溅起的水花而染湿,缓缓淌下水滴,乌发浸水成团团墨花,鸦墨面具上漾开氤氲水色,目光深深,乌墨瞳孔紧紧盯在她身上。

许是因为他现在身上潮湿,以至于他的眼神都有些粘稠湿润。

——

碧海苍天之下,一叶扁舟飘飘摇摇,蹒跚向前,静坐竹席,绿水行舟,木浆过水,激起细沙浅滩鸥鹭“欧欧”,行船极稳。

“小姐,你方才可是被吓到了?”

晴照拍了拍俞挽春的肩膀,俞挽春死死咬住唇,方才的一幕幕却在脑袋里不断重新上演。

那张鬼面无限被放大,稠湿墨发涤水垂迤,以及……透过森冷恐怖的面具,头一回真正看清晰的……那清泠的明亮双眸。

俞挽春渐渐放下心中芥蒂,许是太过风平浪静,如履平地,以至俞挽春在这船篷之下感到身子随细浪微波轻晃,一时间竟然有了睡意。

晴照眼见俞挽春脑袋开始摇摇晃晃,便轻声唤着她,“小姐……小姐?”

真是怪了,俞挽春默默倚船,心中深感不妙,但还是不妨碍她大脑里再次泛起朦胧迷蒙的困倦,意识下沉,直至坠入昏无的混沌囫囵中。

可渐渐地,随着船只的摇晃,陷入昏迷的俞挽春在梦中忽感呼吸不畅,眼前一片昏暗枯白,伸手不见五指,她挣扎着,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那令人绝望的窒息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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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饮
连载中十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