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俞挽春洗漱完毕用过早膳后,便去见了爹娘。
但不想,在正堂前,俞挽春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见过太傅。”
俞挽春心情复杂,往后稍退一步,态度恭恭敬敬,言行举止端庄得体,叫人挑不出差错。
他的到来出乎俞挽春的意料,但显然,爹娘对此并不意外。
何太傅年逾古稀,但身体还尚且硬朗,眼神清明威严,老当益壮,见到俞挽春,手上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算作招呼。
行过礼,俞挽春可不敢在太傅眼皮子底下多作停留,赶紧躲到爹娘身后,尽可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是何太傅可不打算就这么翻篇,“俞小姐,老夫昨日可是在观兰宴中见到你了?”
俞挽春顿时头疼,没想到左躲右藏还是没有藏过去。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她只得硬着头皮默默点头。
何太傅冷哼一声,手中拄着的拐杖再度敲了敲地面,这回用了些力,“俞小姐那般匆匆忙忙,也实在失了礼……”
果不其然,何太傅一旦训起人来,便没完没了,俞挽春听得太阳穴突突地疼,好在谢月盈及时出声拯救了她的乖女儿。
“何太傅,您先前所言,我们都记下了,也多谢太傅今日提点,”她神情庄重。
何太傅微微摇头,因素日少有笑颜,惯常不苟言笑庄严肃穆,眉宇间的沟壑深重, “二位言重,老夫也不过举手之劳。”
何太傅眉间川字纹越发深沉,“今者右仆射身死,则再难查证,可这科举之制,国之重器,徇私舞弊一事,绝不可姑息!”
而今朝堂之上,前相召为首的一众官员,欺上瞒下,遮蔽天子耳目,官官相护,官场来往密切,结党营私,图牟暴利。
这些人的手甚至都伸到了科举考试上,这种杀头的罪孽都胆敢随意践踏,这些人不可谓不目无王法。
若非昨日观兰宴上,乌枭卫指挥使以醉酒不敬太傅为由早早出动捉拿了那些作假之人,暂且下了私狱,若是再晚上一天,推及至今日……
恐怕那些暂留上京的南方学子就会因不满而请愿上书。
届时,百姓如何看待,如何平复那些个十年寒窗苦读,而今诉讼无门唯有屈辱的怨怼愤懑。
可圣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老夫而今年迈,朝政之事,多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及以往。只是而今这朝堂之上……”他点到即止,也不便再明说。
待送走何太傅,俞挽春这才堪堪从谢月盈身后探出脑袋。
“阿娘……”
她看着谢月盈不自觉蹙起的眉头,轻轻轻换了一声。
谢月盈俯身轻轻将俞挽春搂入怀中,还是素日以来的温柔模样,如空山新雨溪水潺潺,可她也没有错过阿娘眼中不经意流露的一丝哀戚。
阿爹看着自己的妻女,少有地未发一言。
俞府的危机,其实早在当年,便已早早埋下隐患。
狡兔死,走狗烹。
自古以来,若非当真雄才大略胸襟宽广之辈,又有多少忠心能多善终。
能共苦,是乱世隐忍之君。
可能同甘,要的却是千古圣明之君。
圣上而今的态度早已清晰明了。
这朝堂如今已经被搅得浑浊不堪,连太傅如今都被隐隐排斥在朝政之外,俞堂生不知何时……或是这早已埋在俞府下的隐患,在哪一日,会彻底爆发。
是以,俞挽春必须得离开上京,不论是以何理由。
只是……
想到那乌枭卫指挥使,俞堂生心情复杂。
乌枭卫历经几代更迭,据传势力早已渗透上京各个角落,布下天罗地网,无论是何消息,皆能第一时间传达到指挥使手中。
只望莫要牵扯及他们的女儿。
——
“阿酉。”
俞挽春今日不习武,她走到树下静息的少年跟前。
她压低声音,“今日我不习武了。”
玉兰花树下静坐的少年,闻声睁开双眼,静静望向她。
俞挽春笑了笑,低头认认真真道:“我好累。”
她总是如此,先前也总是嘴上喜欢喊累,但不见她真的放弃。
只是,这一次与往日不同。
“好。”
阿酉拂去肩头的玉兰花瓣,仰头,望着:“好好休息。”
俞挽春微微笑了笑,也不管地上干净与否,自顾自靠树坐下。
但阿酉抬手止住了她。
不等她反应,他干脆利落地从自己身上撕下一片衣角,清脆的布帛撕裂音响起,俞挽春不禁哑然失笑。
阿酉没有迟疑,将撕下的衣料展开平铺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从头至尾都静默无声。
只是完成这一切后,他抬起淡薄的眉眼,无需多言,俞挽春也知晓他这是在说:
请坐。
事已至此,她确实也不好拒绝。
俞挽春默默在他身畔坐下,她背靠大树,姿态慵懒闲适。
阿酉的动作未变,靠树静坐,低眉无言,半张脸勾勒出的线条流畅柔和,好似一块温润的玉,温良沉静。
俞挽春盘着双腿,微微歪头,笑吟吟道:“不怕我爹赶你走啊?”
她知晓,阿爹曾经单独找过阿酉。
知晓阿爹对他吩咐过,若是她继续跟他习武,他就要负责看紧她,不许她惫懒松懈。
若是做不到,俞府不会久留他。
不知何时起,院中飘落的花瓣纷纷扬扬,好似一场浮丽的惊鸿雨,芬芳馥郁,香气袭人。
他置身在这翩翩飞跹的花雨之中,整个人便显得柔和许久。
“可你累了,”他言简意赅。
俞挽春眉眼弯弯,笑颜绮丽似春日杏花,花满庭院,“放心,我也不会叫你走。”
总归,阿爹也得听阿娘的话。
她跟阿娘撒撒娇便好。
俞挽春笑完,又沉默了下来。
她在上京待着的日子不会太久了,次月便将要离去。
若说不舍,那是必然,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她并非接受不了别离。
只是……想到她对他亏欠良多,恩情尚未完全偿还,到底是她心中一根刺。
他是她的友人,虽不善言辞,可他古道热肠,助她良多。
阿酉……
你喜欢什么?
想要什么呢?
俞挽春对他实在不太了解,平日里也看不出他的喜好。
若说银两……
俗了些,可是世间人谁又不是俗人呢?
应当不会有人不喜这钱财吧?
于是,俞挽春瞟了阿酉一眼,见他阖上双眸,悄悄摸摸往他布袋子里塞,但下一瞬便被逮住。
阿酉眼神孤清冷幽,一眼看去如满地覆霜,他目光淡淡,从她手上扫过。
随即他轻飘飘地把银子抛回给她。
惹得俞挽春都恼了,“给你银钱你还不乐意?”
阿酉语气平静,“我有。”
俞挽春弯弯眸,一本正经道:“那就再给你一点,多劳多得。”
阿酉一把扯下挂在腰上的布袋子,递给她看。
俞挽春一手攥着沉甸甸的布袋子,有些茫然。
这小破袋子一看便是用久了,迟迟不曾换过,遍满了破旧补丁。
“太小,装不下。”
这袋子里他还要放其他的东西。
没有余地再给银两。
所以,不需要。
俞挽春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他的意思,但还是被他这死脑筋给气笑了,她把布袋子丢回到他怀里。
“有钱,还有什么东西买不到?”
便是把这袋子里的都给扔了,只装银两,那也足够了。
“有,”阿酉定定看着她。
真是个死榆木脑袋……
但俞挽春终于没再说什么。
钱财当然千好万好,但这世上哪有圆满无缺,自然也有无论如何都求之不得的东西。
俞挽春轻轻扯了扯唇角。
“你好似瘦了?”她偏过头。
阿酉眸光清寂,“或许。”
“是吃不饱,还是太累?”
“吃得饱,也并不累。”
阿酉一一应声。
自然不会吃不饱,无人能饿着他,他也不会挨饿。
至于疲累与否,多年来,他也早已习以为常,无所谓累。
“那你记得多吃些东西,可别太瘦了,”俞挽春好心叮嘱,她弯了弯眸,“你们平日里少不得磕磕碰碰,太瘦了容易出事。”
阿酉定定看着她脸上显而易见的关心,心神乱了一瞬,下意识垂下眉,斜长的浓睫掩去眼底的死寂。
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自己苍白的虎口,眸色深深凝结,语气却平缓,听不出任何变化。
“好。”
“不日便是花朝节,我找人专门给你裁好的衣裳应当也快好了,届时,你可得穿好了过来给我看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