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可见,漫天作雪飞的落英纷纷,俞挽春认得,那是落昤花。
自雪域而归,裹披浓绿,槐米大小的花瓣如一团团雪锦簇绒开满树梢,乃是塞外引种而来,味淡色洁,世间少有的奇树。
俞挽春活了这般久,也只在年前随爹娘入宫时在御花园中见过一株,可她没想到,这园里足足有一大片。
除了落皊花,另有一些连御花园都不见得有的奇珍,远边那帮学子忙着争相颂诵,俞挽春蹲在花丛中,心情从所未有地愉悦。
她站起身,拉着阿酉,两个人远离人群,凑在一块,在角落里,小声东扯西扯谈着天。
想来是他们相处的时间久了,阿酉眼下面对她,说话倒是不如何结巴了。
“阿酉,你说这届的状元是谁?”
阿酉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遥遥一点,指向远方那宴席上众星捧月的一人。
“令载年。”
俞挽春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继而随口问道:“那探花榜眼呢?”
“何随,慕崇。”
都是这上京有名有姓的世家大族,俞挽春倒是忍不住暗自嘀咕,“南方历来多及第人才,怎么此次榜上一甲皆为上京世家子……这不是很奇怪嘛……”
她这嘀咕声小,但阿酉照样听得真真切切。
“嗯,奇怪,”他轻轻应声。
俞挽春本来也没什么兴致,话头很快转移到浮陵塔外那些巡逻的士兵。
“我觉得这些人与往常相比不大一样,”她慢悠悠开口,踮起脚,努力抬手轻轻想要摸摸落皊花,奈何个子受限,实在有点勉强。
阿酉一边轻轻颔首以示回应,一边默默将脚边散落的一块小石板挪到俞挽春旁边。
俞挽春踩上小石板,终于圆了她的心思,可谓喜大普奔。
这一簇簇的雪白团花随风鼓动,又伴随她的轻触,仿佛枝头摇曳颤巍的糯米糕。
“这些人身上的服饰我从未见过,”她心满意足,收回手。
阿酉微微抬眸,目光定在她脸上,落皊花落入她眼底,仿若积雪消融注入瑶池,皎皎如盈透明镜。
“他们是乌枭卫,”他语气平淡。
可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俞挽春却惊得尾音都上扬起来,“乌枭卫?”
“嗯。”
阿酉将小石板从坛边踢落,以防俞挽春不小心打滑。
俞挽春震惊不已,猛地站起身,“真的?不对……你怎么知晓的?”
“先前见过,”阿酉面不改色,“船宴那一次,抓捕刺客正是乌枭卫所为。”
俞挽春先前也只远远瞧见过。
单单从街巷传闻中听得他们的事迹,最初太祖时期立下乌玄军,经历代推移,时至今日,受当今圣上影响,成为独立朝政的乌枭卫。
他们不归任何隶属,直接听命于皇帝,上达皇权,下行圣意。其司首领,乌枭卫指挥使代行皇命,执掌生杀予夺大权,有先斩后奏之能。
在众人口口相传中,他们可以称作是冷血无情的刽子手,暴戾凶残,同样也并不会轻易露面。
那这次,他们因何到此?
看出俞挽春的抵触,阿酉沉默片刻,终于,他轻声问道:“不喜乌枭卫?”
俞挽春撇了撇嘴。
“为何?”阿酉眉眼沉静,松岗上忽起骤风,枝头落皊花好似凝结冰晶雾凇,在顶上的光彩照耀下,招摇映雪。
俞挽春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传闻中乌枭卫草菅人命,残虐凶暴,传闻中他们无恶不作,生来就是恶鬼。
传闻……
只言片语,辗转在唇舌之间,唇瓣数次张张合合,可到头来,俞挽春竟难得哽住。
因为传闻。
也只是因为传闻。
俞挽春转过头,“你看那个指挥使,你可见过他?他可吓人了。”
阿酉眸光清泠,“指挥使?你讨厌他?”
这她可就有话能说了,俞挽春轻哼一声,“不喜欢他,特别不喜欢。”
“他怪吓人的,还总爱戴着个鬼面具,像个鬼一样,阴森森的,我不喜欢。”
阿酉垂下眉。
不喜欢……
雪落枝头,簌簌扑落,漫天落雪转瞬覆盖住满树耀眼的冰晶银花。
少女那清越悠扬的声音还未停歇,在他耳边徘徊不去。
那轮缀在半空的明月,浑噩的深潭底下,难见它投映的清影。
阿酉静静看向她,眼底萧索的枯影明明灭灭,仿若即将熄灭的残灯,“他的面具,很吓人?”
俞挽春眨眨眼,刚想点头,便看到远处缓缓出现一道人影,由远及近,逐渐明晰。
她被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拽住阿酉的袖子,抬腿就是跑。
阿酉怔住,眸色深深,似沉底的余烬,他手指轻轻动了动,指向一个方向。
那是一处小偏房。
俞挽春没想太多,赶紧拉着他躲进去。
他们一跑进去,俞挽春便连忙关上门,关上门后,她重重舒了口气。
“好险好险,差点被人看到了。”
那人可是当朝太傅,是个十足的老顽固,先前几次碰上他,俞挽春可完全讨不着好。
太傅是三朝元老,连如今的天子都师从太傅,但他事太多,待人极为严苛,别说她,连阿爹都对老太傅避之不及,俞挽春想想就发怵。
观兰宴历来由考试中主要负责的大臣主持,看来今年这场,还是由着这个老太傅负责。
虽说老太傅在场,宴会上那些人估摸着落不着好,但是若是有人能当场得他青眼,自此官运亨通也绝非虚言。
俞挽春虽说心里发憷,但又好奇,忍不住悄悄拉开一点门缝,往外探。
阿酉始终一言不发。
太安静,尤其是在这么一间暗沉无光的屋子里,身边静悄悄,让俞挽春有点不适应,也不大舒服。
她下意识朝身侧望去,却瞬间受了惊。
他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似无暇冷玉的一双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清凌的眸色仿佛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脸色苍白,瞧不出血色。
“阿酉?”
俞挽春反应过来,顿时羞恼道:“这么看着我作甚?怪吓人的。”
阿酉闻言,抬了抬眼。
雪寒孤清的眉低垂,仍旧一如往常的平静温和,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他的眼角下垂,温驯乖怜,凭白让她品出可怜样。
俞挽春摸了摸脑袋,又觉得不好意思。
她方才是不是凶他了?
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她,她干嘛要凶他……
她感到一丝愧疚。
“我方才是被吓住了,不是故意要凶你,”她老老实实开口,眼神坦荡。
阿酉似乎没想到她会道歉,原地怔愣住。
他原以为她讨厌他的眼神。
原来……不讨厌么……
只是,他的眼神很快又黯淡下去,不复光彩。
俞挽春还只当他被她凶得伤心了,有些头疼,左思右想,最后索性鼓起一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左肩。
就在她拍下的瞬间,她明显地感受到手下的肩膀陡然僵硬绷紧,僵直得隐隐有了发颤的趋势。
俞挽春不死心地拍了拍他的右肩。
只是无论她拍哪儿,眼前人都不可避免地紧张到失语,浑身僵直。
俞挽春最后还是好心地收回手。
……
与阿酉告别后,俞挽春便悄悄摸摸回了府。
原以为会被找麻烦,没想到她安安分分地待了一整天,生生挨到晚间,府中都无事发生。俞挽春估摸着这事应当算翻篇了,便也没再当回事。
夜色正浓,天上没有一片阴云,皎洁的明月当空,月华澄明如练,俞挽春身披寝衣,静坐窗前。
烛光一晃,原本微弱将熄的火光忽然猛地一窜,她迎着火光看去。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一道细微的敲门声。
她起身开了门,见是晴照,奇怪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晴照紧张兮兮,“现在都是子时了,我见小姐窗这儿还亮着,便来看看。”
“你自个儿不也没歇下嘛?”俞挽春莞尔,“放心啦,我很快就睡了。”
夜里悄寂无声,风吹在身上,激起肌肤不自觉的冷颤。
晴照留意到俞挽春身上单薄,便赶紧把她推进屋里,关上门,这才隔去了外面呼啸凛冽的寒风。
俞挽春和晴照相处都足足十余年了,眼下,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晴照身上的异样。
她收了脸上的笑意,“可是发生了什么?”
烛火翻滚,在墙面上投下一大片拉长的阴影,影影绰绰。
晴照讳莫如深,压低声音。
“小姐不知……今夜……死了人。”
*
漏断人寂,秉烛之时昏黄光晕打在窗前,万籁俱寂,忽闻拾阶声,窗外暗影一闪而过,风声起,灯下搁笔。
“进来吧。”
“嘎吱”一声,惊扰了夜幕下的死寂湖面,但声音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参见大人。”
下属推门,凉风泄进一丝灯油气味,他垂眸朝着眼前绯袍之人毕恭毕敬行礼。
“虚礼便不必了,如何?那人是何反应?”绯袍男子背手而立。
“前御史他属下与大人传话,那日喝多了花酒,意识模糊,一时说多了醉话,还望见谅……”
“喝酒误事?”那绯袍男子转过身来,脸色阴沉,晦涩难辨的暗影难掩怒容,“这前相召,他倒是把自己摘得个干干净净,也难怪不过几年,便从他那个小破县令爬到了如今这个位置。”
他强忍怒气,“初时信誓旦旦,如今一旦出了差错便是过河拆桥。看来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也难为他任御史一职,”旋即冷笑一声,“不过,他莫非当本官是那什么乌枭的黄口小儿不成。”
“他既收了好处不办事,而今敢忘恩负义,那可休怪我不义了。”
那属下未置一词,从头至尾皆是缄默无言,那绯袍男子从机关木匣中取出一个折子。
“你且将这折子交予……你呃……你!”
话还未尽,那绯袍男子便目眦欲裂,艰难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有鲜血不断从他口中呕出。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见到那始终低头的下属缓缓抬眸,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除去身形一致,眼前这极年轻的相貌与他印象中的下属,全然不同。
“你……你……”绯袍男子不敢置信,若是可以,想来他此刻定是希望可以变成豺狼虎豹撕碎了这个刺客。
渐渐地,绯袍男子声息消逝,他双手垂落在身侧,“嗒”地一声,那折子也从他手中脱落。
少年用白布缓缓拭净剑上鲜血,随即,那白巾轻飘飘地坠落,覆在地上沾染血水的折子上。
归剑入鞘,他随手一掷,火媒落地,瞬息之间从火星燎绕蹿出高一余尺的火焰,推开门,灯油气味愈发浓厚,乃至将整间屋子都笼罩其中。
暗色沉沉的夜幕,一道流星坠落,星空之下升起耀眼炽烫的流焰。
他转过身再度悄无声息地从屋中离去,身后的屋子骤然爆发出铺天盖地的飞火,汹涌澎湃的热潮如同巨手扭曲了原本幽凉冷寂的夜。
……
“……走水了!来人啊!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