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一亮,魏国公便身穿官服,头戴官帽进宫面圣。宫中当值的禁军,太监看见他都十分惊讶。因为自从曹裕,裴显他们去世后他也渐渐退出朝廷,没有大事基本不会进宫。当王安德进去通报皇帝的时候,谢承宇着实惊讶了一把,连忙请他进来。
魏忠进去,刚要下跪行礼,谢承宇赶忙上前扶他。“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快坐下,不必行礼。”
魏忠也就没有坚持跪下,随他扶着坐下。“许久没有见皇上了,实不相瞒老臣今日入宫是有事求皇上。”
谢承宇坐下,客气的说:“您有事让人传一句便可,这天寒地冻的,何须冒着大雪亲自过来。”
他摇头,“事关太子,马虎不得。”
谢承宇一听是太子的事,就大概知道他的来意了,并没有顺着话往下说。
魏忠眼神恍惚,仿佛回到了过去,他说:“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皇上可还记得小时候的事。那时沅帝还不是皇上,你也还小,我们整日打仗还要带着你个小娃娃四处跑。历经数次危险,还好我们都活下来了。如今再回想以前,真是觉得恍惚。”
谢承宇也想起以前的事来,感叹道:“那时是真的苦,好在现在朝政终于安定了,不用再打仗了。”
“是啊,不用再打仗了。老一辈里,也只剩我这个老头儿了,他们都先一步离开了,没看到如今盛世繁荣的景象。”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还请皇上看在我的面儿上,饶过太子这次。”
谢承宇想说什么,魏忠又接着说:“当年曹家的事,皇后已经没了,曹裕受不了打击也跟着去了,如今曹家也只剩两个还去了边关驻守。太子是皇后唯一的血脉,也是您和皇后唯一的正统嫡子,皇上真的一点亲情不念,忍心废了他吗?”
谢承宇叹气道:“他从小就与我不亲近,更是数次顶撞朕,就是念着这些,朕才对他数次开恩。”
“好,不说人情,说礼法。太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为人正直,心系天下百姓,是个合格的储君。先不说曹家是否投敌,此事与太子无关,不该迁怒于他。
其次天下稳定,百姓安乐,太子又无大错,若是贸然废太子恐令朝廷动荡,百姓不安呐。臣再说句不该说的,太子若废,各皇子心里难免意动,到时皇位之争必然会再起风波,难道您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们为了皇位手足相残?这天下再次陷入战火之中?”
魏忠的话句句在理,字字珠心。谢承宇陷入沉思,意有所动。
“老臣今日每句话皆出于肺腑,毫无私心,实在不想看到皇上和子女之间心生隔阂,也不愿禹朝再起波澜。”
魏忠停顿片刻又道:“京中传言,这桩桩件件皆指曹家,皇上以为是偶然吗?”
听到此处,谢承宇身形一顿,若有所思。
“臣言尽于此,请皇上三思。”
谢承宇神情疲惫,说了一句,“朕知道了,让朕再想想。”
魏忠便告退了,谢承宇要留他在宫里用膳,他拒绝了。无奈,谢承宇又安排了人务必好好送魏国公回去。
魏忠走后,谢承宇坐在勤政殿想了许久。早朝也没去,让人去通知大臣们散了,今日不上朝。众人惊讶,这是怎么了?
谢承宇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他忽然问了一旁的王安德一句,“你说朕是不是对太子太严苛了?”
王安德诧异,不敢随意回答。想了想道:“身为父亲,自然是希望孩子优秀,更何况您是皇上,对太子严苛一些也是应该的。您也不必过分介意,父子之间拌嘴吵架是常有的事。您去问问那些大臣,保不齐家家都有。不过这吵归吵,也不能真的伤了心,毕竟是亲父子。况且太子又自小没有母亲,您可是他最亲的人了。”
谢承宇眼里透着伤感,“父子,朕这个父亲在他眼里恐怕也不剩什么了。”
王安德不敢接话,他又深深叹了口气说:“算了。”
关雎宫,秋云正跟卢贵妃说话,“娘娘,奴婢听说今日魏国公进宫了。”
卢贵妃惊讶,“魏国公?他怎么突然入宫了?”
秋云回答,“不知道,是今日一早突然进宫的,和皇上聊了许久。皇上连今日的早朝都没去,现在还在勤政殿一个人坐着呢。”
卢贵妃思忖其中缘由,秋云又说:“您说他会不会是为太子求情的?”
“可魏国公一向不管这些事情,之前曹家,皇后的事他都没出面,今日会为了太子亲自面见皇上?”她想想,心中渐渐不安。“不行,秋云,陪我去勤政殿一趟。”她决定亲自去看看皇上反应。
到了殿外,王安德出来说皇上今日心烦意乱,谁也不想见,让她先回去。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什么也不肯说,她只得毫无所获返回。
“秋云,皇上这样子,本宫还没见过,你说是不是?”她担心的问。
丞相府,锦书问,“小姐,你一夜未睡,要不要睡会儿。”蒋文君根本没心思睡觉,也睡不着。魏国公这会儿应该已经入宫了,不知道他能不能说动皇上,若是连他也无法,那谁也救不了太子了。她站在窗边,等霍斐的消息。兰舟和锦书看她样子也都不敢上前打扰。
到了将近午时的时候,霍斐终于带回了消息。蒋文君此刻有些紧张,因为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小姐,魏小姐派人送来了消息。魏国公说虽然皇上没有马上放了太子,但是说了会再想想。”
蒋文君心里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身体不禁晃了下,手扶住了旁边的桌子。她微微笑了下,终于,起码事情有了转机。皇上既然说会考虑,那说明心里也是不愿意废太子的。
“小姐,您也可以松口气了。前两天晕倒身体还没完全好呢,快躺下歇会儿吧。”兰舟说。蒋文君走到床边躺下,可却没有丝毫睡意,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闭上眼,过往的事在脑海里一幕幕闪现。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和父亲争执的时候,他母后死的时候,舅舅离开的时候。此刻他一定也像那时一样,一个人守在宫殿里,无声的哭泣。没有人能体会他的孤独和悲伤,也没有人能帮助他。
天色渐暗,月亮悄悄出来,月光照在雪地上,更加明亮了。蒋文君起身,走到靠窗的软榻上,抱着双腿,蜷坐着看着窗外落下的雪。
永宁殿,谢安想起母后去世的时候,那时也是冬天,也是下了一地的雪。他颓废地跪在地上,头发有些凌乱。谢承宇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门开了,月光照进屋里,洒在谢安身上。他并未转身,他知道身后来的是谁,却并未起身迎接。谢承宇却没有生气,看着大殿中央的‘天下为公’几个字。
“这是你外祖父的理想,也是你从小的志向,如今他们都不在了。你恨不恨朕?”他语气里透着悲伤,无可奈何。
谢安抬头看向那幅字,问谢承宇,“儿臣也想问您一句,母后死的时候,您可曾后悔?”他眼神中透着质问,声音微微颤抖。
提到皇后,他面色变得伤感,哽咽地说:“朕从未想过让她死,谁知你母后性情这么刚烈,会以死明志。若是知道,朕不会跟她吵的。”
谢安冷笑,谢承宇接着说:“你从小就和朕不亲近,你母后死后更是很少来看朕,朕知道你心里是怨恨朕的。”谢安始终冷漠,不言不语。
“大概是老了,朕想起了以前许多的事,先帝,你外祖父,你母后。”
谢承宇沉默良久,开口道:“罢了,明日你便出宫回府吧,曹景清失踪的事朕会让人查清楚的。”
他说完离开后,谢安趴在地上,肩膀微微抖动,地上湿了一片。后悔了又如何,母后和外祖父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雪停了,天也放晴了。兰舟高兴的推开窗户,指着外面说:“小姐快看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蒋文君推开门,雪终于停了,阳光照在雪上,发出金色的光。雪后的天空澄澈湛蓝,好像透明的一样。
永宁殿,门被人打开。谢安走到廊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抬头看着天空。站了会儿,出了宫。
同时皇上下旨,太子虽言语有过,但念及勤政爱民,朕亦不忍过分苛责,罚其回太子府闭门思过几日。
姜嬷嬷这几日也是担心的不得了,一直在太子府等着。裴徐清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宫门口接他。看到谢安出来的样子,心里不禁酸涩,何曾见过他这样子。
上了马车,裴徐清才开口:“听说是魏国公进宫劝的皇上。”
“魏国公?”谢安疑惑。
“确实是他,不过他老人家一向不管这些,不知这次为何会。”
裴徐清又继续道:“算了,不想这些了,总归你平安出来了。回去先好好歇息几日,皇上已经下旨彻查曹将军失踪的事,放心吧。”
关雎宫,卢贵妃生气地将首饰摔在地上,“皇上怎么会突然放了太子?就差一步,眼看就要。”
“一定和魏国公脱不了关系。”秋云说。
“他一向不理政事,怎么会掺和太子的事?还以为他是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没想到临老了也坐不住了。”卢贵妃手捏着桌角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