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着灯笼,把自己裹成冬熊进来的时候,我伸手扯过自己的棉被—
他……
“我想请你做件事,比如说打我一巴掌—”
啪!
我……
“我说的是比如!”
“抱歉。”他默默揉了揉自己的肿了的掌心,“然后呢?”样子居然还有点委屈。
有病吧,我都没说我脸上的巴掌印呢?
“说你爱我。”
“我爱你。”面无表情,脱口而出,在万籁寂静,昏黄火光下,甚至让人不寒而栗。
然后我还没反应呢,他自己就先打了个寒战,“你不会是要对我下什么奇怪的诅咒吧?”
我拍拍他的肩膀,抬手一巴掌,“我爱你。”
他……
“放心,解开了。”
“所以你到底叫我来做什么?”
虽然崔明镜能自由活动可以推测原著主线已经被影响,世界规则在松动,但此刻我和谢昭的重复性实验能再次成功则是完全印证了这点。规则松动,那便给了机会让身为规则的谢昭觉醒,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有了意义。
我把桌上的纸笔推到他的面前,
“你此刻全神贯注,只想一件事—”他接过纸笔,屏住呼吸,
“回忆一下徐润的未婚妻叫什么?把名字写下来。”
他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可刹那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又坐了下来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慢慢想,我陪着你。”
此时此刻,
他恐怕已经意识到,
这不是他能不能想起来的问题,
而是他并不知晓并无从知晓—
因为这个故事,
并没有给这个背景板人物取名字。
一直到天光初现,烛火渐渐被晨曦掩盖,他始终没有抬头,视线一直盯着那张空白的纸,而那只沾了墨的笔垂放在砚台上,笔尖的墨珠儿已滴尽,甚至被寒风吹的有些凝固,狼毫根根粘附着墨汁成一束。
“她叫什么?”他好像在问我,却又好像是在喃喃自语,
“你又是谁?”
他终于抬头。
我放下托在腮下手,“我叫纪然。”
“那崔明镜又是谁?”他苦笑,“我又是谁?”
我并不愿意逼着他们去面对自己所处的世界是虚幻的,我想最大限度的保有他们的真实,哪怕这真实于我是虚假的,可只要我不去说破,对他们而言,我眼里的虚假就是真实,是他们可感可触的真实,没必要那么残忍。
他们是否会反抗并不取决于他们是否知道自己生活在一本书里,生活在被旁人书写好的既定的命运框架里,他们有自己的脾气秉性,有连创造他们的作者都无法左右的信念坚持,他们所做的一切全在于他们愿不愿意反抗并不在于这个世界的真实虚假与否。
让他们直面自己生活在虚幻中,不过就是所谓造物者想要逼迫他们承认自己是假的,自己的努力是假的,所有的一切挣扎一切努力都是虚妄的。这是造物者面对自己无法逼迫角色服从既定命运所能采取的昏招,一招甚至不惜伤害他们的损人不利己的蠢招。
从沙下幻境回到景宁元年,哪怕我孤立无援,我也没有一丝一毫想过去唤醒他们,因为我清楚自己没有资格。眼下若不是故事已如脱缰野马狂奔而去,谢昭再不觉醒就可能在不知不觉中丧命,我也不愿意唤醒他。
生活在书中的角色,徐润、崔明镜甚至萧远固然被故事所限不得自由,是无辜的,
规则化身的谢昭又有何辜?
这也是生他养他的世界,
是他呼吸相关日夜相伴的真实。
我不愿意他们受伤,
也不愿意谢昭受伤,
哪怕没有一个人记得我,
哪怕独自对抗整个世界。
我在他的面前坐下,拿起笔递给他,“现在什么都不要再想。让脑子放空,只做一件事。”
“什么?”他的声音还带着一夜未眠初开口的暗哑。
“帮我作一张画。”
“画什么?”他问。
我起身走进屋子里拿出一面镜子,立在他的面前,在他身旁坐下,指了指镜中画面。
他侧首看我,“画你?”
我摇摇头,指了指旁边的他,“画他。”
“他是谁?”他喃喃低语。
我握住他的手,攥紧笔,“这个答案只有你能给。”
“你呢?”
“我没有资格。”我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除了你,谁都没有资格。”
我不能替他做选择,
我只能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他自己,
或许,
在他看来,
清醒的生不如混沌的死。
我此刻的选择说不定就已经是一种打扰。
我拿了吃的东西回来,他已经放下了笔,站在窗边,盯着右边松树上一颗摇摇欲坠的松子,在一只小松鼠一把抓下来后,他叹了口气。我转头看桌上的画,萧远说得倒是不错,谢昭的画技很好,甚至好到画景传情画人达意,连我这个门外汉也能一眼窥见画中透出的缱绻不舍,这不是他的画像,这是一幅迎新图。
除夕年夜饭后,守岁的孩童不小心靠在榻上睡着,一旁的母亲替他盖着被子,炉子里的火灭了,父亲正弯着腰加碳,虽是静谧无声,甚至没有烟火不诉团圆,却莫名让人有种不舍。
虽题为除夕,可画中意却并是非除夕才可说团圆,世间与父母亲人每一日相伴都可谓团圆,
并非建功立业才可谓圆满,便是守了一整夜却依旧不小心睡着但睡在母亲臂弯里就算圆满,
并非策马扬镳仗剑杀敌才可谓功成名就大丈夫,能弯腰屈膝点一炉烛火为妻儿驱散严寒也谓大丈夫。
他画的是世间每一日真实,每一滴温暖。
“忘掉今天的事情。吃过早饭,我陪你回侯府,好好睡一觉,就当昨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是我过界了,以己心度他意。
他没回头,弯腰捡起落在窗边的松子,“梦有梦的美好,醒有醒的力量。这两者并不冲突。”
我端着白粥的手悬在半空,他伸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太凉了。看来你站了很久。我的画好看吗?”
我下意识点头。
他笑出声来,“纪然。”
他直呼我的名字,“我是谢昭,却也是此间世界规则,我有自己想过的人生,也有在过好人生的同时更想守护的人。这两者并不冲突。”他突然抬手,点了点我的眉间,我紧皱的眉头舒展,“不是非此即彼,并非不可共存。”
话音落,
他走过我身边,举起那张画纸,
迎着初升旭阳,
我看到那迎新图的背面,是一个,不,是一对并肩而行的旅人,迎晨曦而行,像是护在那户人家身侧的保护者。
他朝我伸出手,“你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