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坐在我的面前,他甚至都没开口说话,我默默拉过他的手,向上一拉衣袖,露出他白皙的手臂,上头一道道裂痕触目惊心。
“看起来好像很疼。”
他想缩回手,却被我握住,“你这样抓着我的伤,才是真疼。”
“规则让你阻止我,你却选择放任。你不称职。”我说。
“称心即可。”
“你这样讨我欢心,是想顶替萧远自己上?”我拿起一旁的伤药替他上药,虽然知道这药或许根本没用,但涂了好歹也算一种安慰。
“我说的是称我自己的心。我同你说过,严正无私是世界规则运行所需,可若能选,在可操作范围内,我却也想为那些我看见的生灵谋一些别的可能。”
“哪怕因为他们伤成这样?”我举起他另一只手,往上一拉,果然血痕遍布,只多不少。
“纪然,我是规则化身,在你们,在这世间生灵眼中,该是无所不能,可有些时候却也羡慕他们。
“羡慕他们的弱小?”我有意堵他,他看出了我的故意,
“羡慕他们的复杂,能哭能笑能挣扎,有不甘有愤恨有遗憾—”
“复杂?”我不赞同地挑眉,“都在追求删繁就简,你还反其道位为之—”
“正因人性复杂,才会有悲欢离合,才会有故事,也才会有我啊。”他伸手点在我额头上,“也才会有你我见面—”
一股暖意从他的指尖通过我的额头传了过来,
“人性复杂,世事繁复,方有你我初见。”我一字一字试探性开口,他歪着头靠在手肘上笑望着我,
“于我,是初见,却也是人生中神来一笔。”
神来一笔?
我缓缓起身,
朝外走去。
他一头雾水站起,
“你去哪?”
人性本来就是复杂的,那么由人所写,由人所构成的故事又为什么只能有一种基调,一种风格?正如维持这世界的规则本身,不正是兼容着谢昭的沉稳和曦月的暴躁,甚至谢昭本身,不就是兼容了规则的神圣不可违逆和人性的悲悯人情吗?
锦上添花的废笔会被删改,那雪中送碳的高光呢?
铁甲军或许改变不了整个故事基调,那成为调和的神来之笔呢?
成为一笔让故事逻辑和故事基调都无法删除地作品亮点呢?甚至超越主线j成为记忆点呢?成为那些破圈出圈到能与作品本身并驾齐驱的片段呢?
所谓高光,无非生的光荣,死的伟大。
但能做到前者,谁还选择后者啊?
可铁甲军要怎么做到生的光荣,他们的核心优势是什么?
论武力,他们不是南睿最强的,如果刨除他们精良的装备,搞不好能进前三,倒数的。
这倒不是他们疏于训练。
一是因晋州贫瘠,百姓常年缺吃少穿积贫积弱哪怕入伍的那些身体素质比起其他州府也要逊色许多。
二还是因此地贫瘠,饿殍遍野是常有的事,荒年甚至食草饮土,如此境遇下要想活,要嘛背井离乡谋生要嘛落草为寇通过让别人活不下去而换取自己的生机,可南睿户籍管理极为严苛,对流民极其不友好,离开故土不仅处处都需要盘查需要官府批文需要掏钱打点,时常走着走着就把自己打点成乞丐甚至直接埋骨他乡,故而种种困境叠加,晋州匪患猖獗屡禁不止,因为屡禁不止所以更加猖獗,因为更加猖獗所以更禁止不了,胆大有能耐去当匪徒的也越来越多,余下入伍的老实人家大部分都是实在活不下去的实心眼,而且很大一部分都是没了父母家人的十五六岁甚至十三四岁的孩子,这样的能有多大战力,还得时不时受匪患袭扰,这般战力如何能强。
其三,晋州乃是匠都,比起其他州府对手工艺者的轻视,在晋州能熟练掌握一门技术那是相当受推崇的事情,比起当兵百姓更愿意当匠人。甚至当了兵的里头也有不少本就是匠人出身,从军后的大半时间都在钻研自己的匠术。此上三点,是铁甲军极弱的原因,也是晋州匪患不绝的一个重要原因。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我掏出徐润的那本《晋州匪患调查书》,论起了解晋州,了解铁甲军,没有什么比这本书更有用了。
抛开政治理念,单从上头收集的材料,参考的史料文书,我都不得不感叹一句,
不愧是叠满了男主buff的反派。
武力不能比,甚至这一点按照原著设定也是绝对不可能短时期内提升,只能换一个方向—
论功绩?
剿匪倒是能算一个,但前提得能成,pass,
如果有一个比吃饭拯救世界,他们组个团或许能赢,毕竟都是经历过常年饥荒的—
等等,
“饥荒?”
我转身走了几步,加快步子跑了起来,一口气跑到了萧远的面前,“西羽,是否正逢灾荒?”
他听到声音时,还未抬头,完成自己笔下所正在写的东西后,才放下笔,看向我,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出去。”
我……
一旁刚刚没来得及拦住我的护卫,将我拉了出去后,重新关上了门,
而后里头响起了一声命令,
“敲门。”
我……
这家伙神经病吧!
我站在他的面前,他起身走了下来,我仰起头看他,“我对你说过,西羽皇帝或许没死。他若没死,那么那个让你以为他死的人,就非常可疑,可以你的才智,能引你踏进这个圈套甚至还完全未曾察觉,说明对方与西羽的勾连比你的要深,能做到这个程度的,西羽境内,唯有西羽楚太后和西羽皇帝,可被当作棋子的是西羽皇帝,那唯一的可能便是楚太后。敌人的敌人,就是天然的盟友。一国帝王,百姓当为最先,以此为筹码,别说你带着铁甲军追杀过他,就是扒光过他,他—”说得太快,我被口水呛了一下,他居然倒了杯茶,递了过来,
“他怎么样?”
“当然是选择原谅你了,甚至化敌为友也未可知。”
“你怎么知道孤带着铁甲军离开晋州是为了追击君珀?”
“因为不合理。
其一,你若真的想处置铁甲军就地格杀更加方便,何故舍近求远带着他们离开晋州城;
其二,齐川身为晋州州牧却整装待发随你出行毫无阻塞,他是脑子进水还是良心被狗吃了才会那么积极;
其三,你在晋州边界对战的人虽未完全表明身份,但使用的武器更多为弓箭长枪说明他们更习惯马战,他们死伤惨重也佐证了在陆上战力反弱,表明他们不是南睿军队;
其四,晋州城发现的西羽暗探,他在晋州蛰伏超过十年了,一般这种级别的暗探起码都是个主官级别,经验丰富很难被轻易发现破绽,除非他频繁活动,因为频繁所以百密一疏,因为有疏所以才会被发现被抓住,可什么样级别的人出现在南睿甚至出现在晋州能让这等级别的暗探如此频繁出动呢?
其五,你在对战后清点尸体,你一个一国太子这种事情也要亲自上场吗?除非死的人里头有你很在乎的人,你一定要亲眼确认才能放心,以你的心气,那个人身份地位自然要比你高,否则在你看来就是不配;
其六,你随后拔营离开不顾伤兵,而去的方向显然不是京都,似在追击什么,说明你想找的那个人那时还活着甚至还在逃。南睿对军队管辖极严苛,哪怕你是太子,带着州府兵力到处乱窜也是大忌,这点连回奏都要让我敲门重进的你不会不懂,所以能让你如此不顾及规矩的,还能有谁?
最重要的一点,我和谢昭冒充君珀写的那封信,意在引你入局,而你一眼识破。谢昭的画确实是破绽,可你进屋之时分明未曾看画,你会知晓,是因为你知道真正的君珀的下落,甚至你可能刚刚从追击他的铁甲军那边的得知了他的死讯,所以你才会对着酷似他的面具说亡灵说不敬,这是你对一个难缠的对手,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一个敢冒天下大不韪前来别国的对手一个让你耗费了相当精力和心神的对手的尊重。
你或许并不想杀他,你的本意应当只是捉住他,以此作为谈判的筹码。
可他被抓和被杀,可就是天差地别的结局了。
被抓,那是莫名潜入过错方南睿可对西羽要钱要物,可若被杀,一个死在南睿的西羽皇帝,不管他多不招本国待见,他的死都足以引起两国关系进入一场撼天动地的山崩。
我说他可能还活着时,你有所触动。那说明他的死,你只有结论而且是一个几率较高的结论,什么情况会有这种结论?除非,他进入了一个死地之中,生机渺茫。
加之,你所言来不及,
那个死地,
是晋州城外荒漠,
你说得来不及,
是你派了人手入内救君珀,
而得知里头有流沙无从下手?你想赌就得派更多人进入,但进入的这些人九死一生却极有可能依旧徒劳无功,所以你说来不及,是指君珀的结局虽未定却已定,指向必死。
以上种种,我可有说错?”
“不错。”他只点评了两个字,而后接过我手里已经冷掉的茶,“唯话过多。”
他往下一倒,冷掉的茶水流到我的脚边,而后又倒了一杯炉子上还在烧着的热茶,再次递给我,“君珀却已入荒漠,孤潜人入内寻人,未得消息。你所推论,纵皆为真,可眼前死局也是真,何解?君珀救不出,你所谈合作便皆为空,若西羽追究,孤也不得不再派人进入营救哪怕明知进入之人是赴必死之局。”
“状如鲲鹏,飞天遁地!”
我缓缓开口,
脑海中那块碎片上的字迹也越来越清晰,画面也越来越分明,
正是我在晋州城门看到的那代表晋州最高匠造工艺的飞行器,
晋州匠人因它获罪,
而此刻,
或也能因它得,
一线生机!
君珀私入晋州,怕是有人同他说晋州有解救灾荒良策神器,
萧远私入晋州,怕是有人同他说君珀暗地潜入之举,他虽为太子却无名正言顺调动晋州铁甲军的能耐而彼时铁甲军却因匠人卷入剿匪之事,他便顺水推舟,以谋刺自己的罪名逼着齐川协助他追击君珀,想来承诺的便是以抓住君珀的功劳来让免除其他罪责。这等互利互惠的事情,无怪乎齐川点头。
然而,
按照原著走向,
最后的结局,
却是铁甲军死于荒漠流沙,罪名再不得洗刷,
即便萧远随后为他们设立棺木林,
可带他们出晋州为谋生机却反将他们送入死地的地方齐川如何能甘心,故而有了之后的刺杀,一次真正的刺杀。
这个事情,我想了很久,从晋州到如今,从被审问的暗探到齐川的反常举动再到我在铁甲军伤兵营所见的种种,他们全然是带着建功立业的心跟着萧远走的,
却是落得一个反叛的污名死在流沙之下,甚至是为了给君珀的尸体陪葬此等荒谬的理由,难怪会有聚集不散的怨气,从而化出这沙下幻境。
但我始终有一个疑问,
如果这个局,
是西羽中有人和南睿中的人一同设局针对君珀和萧远,
西羽的那个多半是楚太后,
那南睿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