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018河灯节

逐字逐句的改动几乎耗费了我所有的力气,两个前面面对面都能枯坐一日一言不发的家伙,此刻因为一句话在这里争锋相对、指桑骂槐把八百年前政见不合的朝堂往事都翻出来吵,甚至我觉得要不是我和谢昭在场,他们可能还想,不,是已经动手了。

要改的那个词是,

“山瘠无粮始为寇。”这是徐润书中的原话,崔明镜几乎在听到谢昭念这句的时候就暴怒地跳起来,“民智未启教化不严才落草。”

谢昭看我,我刚想张口,砰的一声旁边又是拍案而起,“温饱尚不可得,如何启?”

“若都需温饱后才能不行恶事,那这世间恶人是不是都可谅解?这路边冻饿之人是不是都该去行入室之举?”

“这位同志,你这个有点以偏概全偷换概念了。”我打断崔明镜的话,“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说过…”说到一半想起来他们不可能听过,对着冲我嘲笑的谢昭翻了个白眼,“孟子曾经说过,人之初性本善—”

“这不重要,”她猛地倾身上前,一把拽住徐润的衣领,“姓徐的,景宁三年,那个科举考题说说什么哀民生之多艰,我当时就和你说过别那么出,结果你和你爹死活不听一意孤行,选上来的全是一堆天天之乎者也只会哀民的清流,具体的民生政策一个不提,倒是胆子大到把永州三十万赈灾粮给原地分了,美名其曰给穷困州府,简直有病!你知道当时我追回那粮费了多大劲吗?早就想打你了!”

我颤颤巍巍地把桌上被拍的麻溜往下滚的毛笔捞回来,和谢昭对视一眼,“还好你静止了时间,让我们四个能好好讨论。不然就这改一句吵一架的架势。全文改完,晋州军民恐怕死绝了—”

我话甚至还没说完,

砰的一声,

桌子上的茶杯碎了,

因为,

我咽了下口水,

桌子被徐润拍塌了。

“你还有脸提永州三十万赈灾粮,你追回来了。对,你是追回来了,追回来以后七成都进了沿河官员的腰包,一个个养的脑满肠肥的,饿殍千里,冻骨遍地,这就是你说的启明智,你倒是给那些贪官污吏好好启启智啊!”

我按住他想要拔剑出鞘的手,还是第一次看到徐润这样激动,站起身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反腐问题也不能一刀切,还是有清廉—”

“你闭嘴!

他们俩同时开口—

被吼到自闭的我默默的拿过谢昭手里的书,拿起手上的毛笔,将那句话划掉,“下一句是什么?”

徐润……

崔明镜……

甚至谢昭,“直接删?”

“这句话除了让他们俩吵架对解决晋州铁甲军困境有什么帮助吗?既然没帮助,为什么不能删?”

企图阻止我的三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半天,

谢昭才憋出一句,“影响结构。”

删完这句之后,他们俩突然老实了,虽然还有争辩,但也不像是前面那样大打出手,

感觉像是怕我把整本书删光。

直到—

“署名写谁?”谢昭看了一眼崔明镜又看了一眼徐润。

我伸手掰过他的头,问了句,

“笔在谁手上?”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着墨迹的虎口,吓得把笔扔了,

“喂!”

这声暴躁的叫声里甚至有一丝委屈,“你坑我!”

我捡起落在地上的笔,擦干净上面沾到的灰,重新在砚台上沾满墨汁,递给徐润,

出乎意料的是崔明镜居然没有阻止。

我将谢昭手里握着的改好的文稿递给徐润,

指着封面,

“就写—

“南睿文武敬上,晋州军民同叩!”

我提着河灯,走到了长桥边,今夜是晋州的千灯节。晋州以匠造闻名,其实除了军工武器外,最为出名便是制灯,每年今日,家家户户便会于自家门前放灯祈福,灯逐水流,环绕全城,犹如一条瑰丽无比的彩绸,点点荧光,如珠玉点缀,更似星月晕染,美不胜收。

我将手中河灯递给他,他斜坐在桥边,双脚在岸边晃荡,伸手拨弄了一下河水,推动脚边的河灯随水而去,但却没接我手里的灯。

“不入乡随俗吗?”

“河灯是寄托希望的。”他说。

“你没有愿望?”

“我是此间天道规则,你是不是搞错顺序了。他们的这些愿望是写给我的,是向我祈求的。我自己求自己吗?”

我强硬地塞了一盏到他的手上,“那就替我许一个。”

“你有愿望?”他有些不可思议,

“什么?”

“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我掏出笔和红纸递给他,他先是震惊,而后无奈接过,

“你来找我是因为不会写字吧?”

“不然呢?”

他看起来更加挫败,气鼓鼓地挥毫而就,

“你就不能许一些高尚一点的愿望?”

“比如?”

我蹲在他身边,倾身向前,转身接过他写完的红纸塞入河灯中,一时没站稳险些一头栽进水里,好在揪住了地上的杂草才好不容易稳住。

他本还因为我的话在思索,被我突然的举动吓到,

一时似忘了犹豫便脱口而出,

“当然是此次晋州事平,铁甲军安然无恙。”

说完,

他下意识停住,视线落在我举起的那张红纸上,

“所以你还说你没有愿望吗?”

“你写的?”他强装淡定接过。

“这么丑的字除了我还有谁?”我把另一盏河灯递给他,抓着他的手一起将红纸塞入,将河灯推入水中。

他却好像被烫到一样,突然松开了手指,往后退了一步。

“你被虫子咬了?”我问,这河边草多,蚊虫确实很多,我刚刚已经被咬了好几口了。

“你才被咬了。”他下意识反驳,而后突然拉了我起来,

“你怎么了?”

走了一段距离,

他才停住了,

举起自己的手,

那只原本僵住的手指却突然能够弯曲了,

我抬头才发现他额间的伤疤居然愈合了!

心底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感,

“你的伤不是不可逆的吗?”

若是逆转了,

是不是说明,

故事正在被按照原有的故事线修正!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

按住了我的肩膀,

“你在那张保铁甲军平安的红纸背面还写了什么?”

我怔了一下,

看向他,老老实实开口,

“愿谢小侯爷长命无忧,百岁无恙!”

是因为那个灯?

“晋州河灯节这么灵?可此间天道不是你吗?你真能实现愿望?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治自己的伤?”

他却盯着我的手,

“不是我。执笔的…”他停了下,

“不是我。”

是我?

还是……景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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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同舟渡
连载中安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