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014沙下幻境

晋州自古便是工匠云集之地,是南睿匠造之都。州府中大部分百姓都是手艺精湛的匠人。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直观感觉到手艺精湛具象化,我看着眼前几乎和飞机一样的巨型飞行器,甚至看起来更加精密,虽然是木质的,但却丝毫找不到拼接的痕迹。

“兹!”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我瞬间扭曲了面容,直接吓哭了坐在我斜对面吃包子的孩子。徐润被我叫的停了手,盯着药看了看,而后又有些疑惑的拿到自己的鼻子闻了闻。

“不是药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嗷嗷叫着抽回自己的手,我现在还是没法理解他们是怎么忍着剧痛的。在我看来受伤比死可怕的多,毕竟人不会天天死,但却有可能天天受伤。

“怕疼成你这样的,真的很少见。”谢昭一边喝着茶一边望着窗外,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天空,黄沙漂浮于上,我们这是在流沙下方。

没想到,流沙下方会是一座城池,一座和晋州一模一样的城池。

“怕疼成你这样,还要伸手救人的,更少见。”他对面坐着的崔明镜靠在窗边,盯着我的手腕。

明明我拉着被流沙吞噬的她,拉到两人的手臂双双脱臼,甚至她的伤还比我更重些,可被疼到哀鸿遍野的只有我。

拉着被流沙被黑雾吞噬的她时,她一直在挣扎,想要脱开我的手,

“为什么?”

眼下倒是有空闲让我问清楚了,“不让我救?”

“你这是救吗?因为你一个人拉我,他们俩为了拉你,一起被拖入这沙下世界。单看结果,你救到我了吗?”

“至少气到你了。”我咬着牙伸出胳膊让徐润继续看药,“我就喜欢看你看不惯我龇牙咧嘴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多谢。”她却出乎我意料的没再和我斗气。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的理智告诉她遇事要权衡利弊选择最优解,而这最优解往往是以代价多少来考量。

若以此衡量,我确实不该救她。

我更该做的是保存自身。

可她若真想自己所想的那样理智的吗?

为什么会在最后的关头选择掰开我的手?

我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不得不说徐润手艺精湛几乎快赶上专业大夫了,还真不愧是久病成医。

“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三天了,你还没看腻吗?”

我起身走到谢昭的面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看腻。人间百态,生灵无数,光是三日从这茶楼下走过的人就有一千多个。起初别说他们的名字就是他们的相貌我也分辨不清,可真用了心去看,看他们眉眼的不同、头脸方正、高矮胖瘦,有三三俩俩携子挽妻的,有拖着马车运货经过的,有街边叫卖的小贩,还有书院门口叫嚷着的小童,以及此时此刻这茶楼中三三俩俩坐着的热闹喧嚣,渐渐地竟也能分辨出不同,记清每个人的相貌,记住每个人的名字,甚至知晓每个人身后的故事。”

“故事?”

他依旧托腮,视线从窗外落到了那个被我吓哭的孩子身上,“那小娃娃叫玉华,是斜对面铁匠铺子的长工女儿,性子安静,最喜欢这茶楼的包子,每日都要来这儿买一个,一边坐着吃一边等她爹爹下工—”

“她娘呢?”

“难产死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明明这几日我俩几乎都在一块,有分开也是徐润和崔明镜他们俩早出晚归的不在一处,谢昭是什么时候观察到这些的,他不是一直几乎不动的坐在窗口吗?

“玉华的爹会在明日被征召入京都—”他突然开口。

我愣了愣。

“你不是想知道铁甲军的真相吗?明日我带你看。”坐在窗边几日他几乎不动弹,我甚至怀疑他把自己当成一朵长在窗边晒太阳的蘑菇了,此刻却起了身。

“你去哪?”

“买棺材。”

买—

棺材?

为什么?

是谁会—死吗!

我看向那个衣袖卷于手肘上,沾着汗珠,肌肉绷起,用力挥舞铁锤的坚硬汉子,

他的视线带着一股温柔,

投向了我的身后。

心猛地被攥紧,透不过气来。

我跟在谢昭的身后,站在城门旁高耸的钟楼上,谢昭站于我的身前,他虽带了我到此处来看,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抗拒,比如此刻挡在我的面前。我的视线从他的肩膀上扫过,瞥见今早他经过棺材铺时不知何时落在肩膀上的纸钱,最后定格于站在城门口手拿着胜旨的特使。

那明黄的卷轴,是天道规则在此界的最高化身,某些时候甚至凌驾于天道法则,是所有生长于此地生灵难以反抗的枷锁。

它让他们死,他们便只能引颈受戮,它允他们活,他们才能活!

我看着那特使嘴巴一张一合,一个字一个字和着风却依旧铿锵有力,清晰无比,可合在一处却让人难以理解,不是歧义或残句,而是那语意的匪夷所思。

“晋州城中参与设计飞天器的所有匠人即日收拾行装,前往寂沙原缉拿盗匪!”

让匠人去缉拿盗匪?

几乎话音落下的同时,我瞬间明白了,这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拙劣到都不屑于精心包装一下的借口。

“这三日我们坐在茶馆,我在看人间百态,你在看此间神技,你惊叹晋州匠造的神乎其神,甚至可比肩现实世界登峰造极。还记得吗?”谢昭转过头,垂下眼眸于我对视,“你问我为什么此地会出现这样技法精湛到甚至于周边格格不入的神奇造物,问我为什么对它不感到惊奇?”

日光映照在刀身上反射的刺眼亮光,晃了我的眼,我下意识抬手遮挡,手指缝隙中露出的些微缝隙却没有遮挡住那带来死亡的长刀挥舞的画面,我的恐惧在长刀染血的那一瞬间达到顶点,

耳畔同时响起的是谢昭清冷的声音,

“因为你看到的是神器,而我看到的却是那上面将要染上的血!”

他冰凉的手指覆盖握住我的手指,在玉宁那声因为周边安静而极带穿透力的“阿爹!”声中覆住了我的眼睛。

那一瞬间,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跳,

周围一切似乎都没了声音,

寂静地像是进入了一个真空的世界!

它跳的甚至不受我的控制,

甚至那跳动的颤音像是鼓点一下一下敲击着我的思绪。

周围的一切,

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缓缓带着谢昭的手放下,光线重新进入眼帘,世界再次恢复清明,

那京都特使举起的长刀,

此刻正悬于带头反抗的玉宁阿爹的头颅上,

只消再一瞬,

长刀落下,

七尺血溅,

便是魂归地府,

生死两界!

“晋州制出了飞天器,可晋州毕竟只是州府。州府执掌一州军政本就势力庞大,若还掌握了连京都都无法钳制的强大军备和武器力量,便将成为一头卧榻旁随时暴起伤人的猛虎。”

“所以要杀人,要毁器,甚至是以这等拙劣的借口明晃晃逼着他们去死?抗旨就地被格杀,抑或是领旨进寂沙原死于匪盗之手,命运没有给他们选择生的权力。”我的手在抖,牙在颤,

“你呢?”

他沉默了,

因为此刻时间的静止,

哪怕过了很久,

却只如一瞬,

“我不能。”

我反手握紧他覆盖在我手背上的手,他也在抖,他的动作并不如他的语言平静,

“那为什么此刻,只有你我能动?”

只有你我能动,

便说明此刻让这世间的时间停顿的,

不是我!

除了我,此时此地,

还能有谁,还会有谁,还能是谁!

我看向他手腕上此刻新增的伤口,一道比以往伤势都更加触目惊心,

鲜血淋漓、白骨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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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同舟渡
连载中安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