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晴空澄澈如洗,日头移过中天,将摄政王府的青瓦映得发亮。寒竹轩外一片静穆,唯有风吹竹叶沙沙轻响,衬得府内愈发森严。
安澜从寒竹轩退出来,一路垂首慢行,看似平静,心内早已翻江倒海。
三日。
云铮只给了他三日时间,呈上一份安定北疆、制衡朝堂、安抚藩王的全盘对策。
这是考题,也是催命符。
答得平庸,留之无用,必被弃之如敝履;答得太过锋芒毕露,又会被视作心腹大患,提早引来杀身之祸。分寸二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一路走回偏院,指尖始终微蜷。
刚进院门,一道小小的身影便迎了上来。
阿拾提着一个食盒,快步走到他面前,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先生,你回来了。我炖了点汤,你快趁热喝几口,暖暖身子。”
少女的声音轻柔干净,像雪后初晴的一缕光,稍稍驱散了安澜心头的沉郁。
“我不饿。”安澜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我需要静一静,想一想对策。”
“是王爷给先生布置了难题吗?”阿拾小心翼翼地问,见安澜点头,也不多言,只乖巧地将食盒放在桌上,“那先生先忙,我不打扰你。汤我温着,什么时候想喝都有。我就在门外守着,谁也不来打扰先生。”
她说完,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替他带上了门。
安澜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一时未曾落下。
北疆不稳,贵在速战,却不能轻启大战;藩王势大,不能强压,只可离间分化;朝堂中文武不和,看似乱象,实则是云铮刻意纵容的平衡之术。
他要写的,不能是一篇惊才绝艳的治国策,而必须是一篇懂王爷、知分寸、能用、却不震主的对策。
安澜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云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笔尖落下,墨痕落纸。
他写得不快,字字斟酌,句句权衡。
既点出要害,又不越矩;既有见地,又藏锋芒。
通篇看下来,务实、稳妥、周全,恰好是一个合格谋士该有的样子,却又不会显得野心勃勃,功高震主。
写到暮色四合,窗外天色彻底暗下。
阿拾端着重新温热的汤羹走进来,见他还在伏案书写,不敢出声,只轻轻将汤碗放在手边,又默默点上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将少年清瘦的身影勾勒出来。
安澜头也不抬,轻声道:“阿拾,你先去歇息吧,不用管我。”
“我不累。”阿拾轻轻摇头,蹲在一旁,小手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我陪着先生,先生写完,我再收拾。”
油灯噼啪轻响,一室静谧。
安澜不再劝,低头继续落笔。
他不知道的是,院墙外的阴影里,一道黑衣身影,自日落时分便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影七。
他奉云铮之命监视安澜,本应冷硬无情,可目光落在窗纸上那两道依偎相伴的剪影上时,那颗早已被铁血磨得冰冷的心,竟莫名有些微的松动。
一个隐忍负重,一个不离不弃。
在这吃人的王府里,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干净。
夜风渐凉,卷起地上残雪,扑打在窗棂上。
阿拾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声音很轻,却还是被院外的影七听在耳里。
影七眉头微不可查一蹙。
他沉默片刻,悄无声息地转身,不多时,取来一件厚实的素色披风,轻轻放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又迅速退回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动过。
阿拾出门端水时,一眼看到了那件披风,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
她疑惑地捡起披风,触手温暖厚实。
“奇怪……这是谁放在这里的?”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怕先生夜里着凉,连忙拿着披风,轻轻盖在安澜肩上。
安澜肩头一暖,抬眸看来:“哪来的?”
“门口捡的,好像是别人落下的。”阿拾小声道。
安澜目光微闪,下意识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影七。
这人倒是面冷心热。
同一夜,皇宫深处。
紫宸宫偏殿灯火昏黄,暖意融融,却压不住空气中那一丝紧绷而暧昧的气息。
少年帝王萧景曜屏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与萧明玥两人。
少女一身素色宫装,清丽绝尘,正安静地为他研磨。烛光落在她侧脸,柔和了眉眼间的清冷。
萧景曜坐在案后,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漆黑的眸子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深情与占有。
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妹,是从小一起在深宫互相取暖的人。
是彼此唯一的光,也是彼此不敢触碰的禁忌。
“皇妹,”萧景曜声音微哑,打破沉默,“今日早朝,你都看到了?”
萧明玥研磨的手微微一顿,轻轻点头,声音轻细:“是,陛下。摄政王权势滔天,满朝文武,无人敢逆。”
“朕这个皇帝,做得像个笑话。”萧景曜自嘲一笑,指尖紧紧攥起,“朕连护住自己想护的人,都做不到。”
萧明玥心头一紧,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担忧与心疼。
她放下墨杵,缓步走到他面前,在他身前一步之遥停下,微微屈膝:“陛下别这么说,臣妾……臣妹会一直陪着陛下。”
一句陪着,让萧景曜再也克制不住。
他猛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前。
萧明玥惊呼一声,跌坐在他膝头。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相闻,气息交织。
萧景曜埋首在她颈间,声音压抑而沙哑:“明玥,别叫朕陛下,别叫我皇兄……我不想只做你的兄长。”
萧明玥浑身一颤,指尖轻轻抵在他胸口,想推,却又舍不得。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陛下,我们不能……世人会戳断我们的脊梁……”
“朕不在乎。”萧景曜抱紧她,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等朕真正掌握大权,等朕能护得住你,朕要昭告天下,你是朕的人,不是朕的妹。”
深宫寂寥,禁忌丛生。
这一份不能见光的情,早已深入骨髓,无法割舍。
殿外风声呜咽,似在为这对身不由己的人,无声叹息。
与此同时,皇宫另一侧的冷香阁。
太后安寝,殿内寂静。
苏晚立在窗边,望着夜色深沉的宫墙,眉目沉静。
她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看似温顺,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藏着一肚子的心事与秘密。
忽然,窗外风声一紧。
一道黑衣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
凌霜。
她一身夜行衣,容颜冷艳,腰间佩剑,杀气内敛,一双眸子锐利如刀,直直盯着苏晚。
“是你。”凌霜开口,声音冷冽。
苏晚不惊不慌,反而轻轻抬手,示意她噤声,随后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姑娘好大的胆子,竟敢夜闯深宫。”苏晚声音平静,“上次在宫墙之上,我便提醒过你,摄政王身边守卫森严,暗桩无数,你贸然出手,只有死路一条。”
凌霜眉梢微挑:“你我素不相识,为何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不想看到有人白白送死,坏了大局。”苏晚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太后与摄政王,面和心不和。你要杀云铮,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听我的安排。”
一个深宫女官,一个江湖刺客。
一个隐忍于内,一个锋芒于外。
两个身份、立场截然不同的女子,在这深夜的宫殿里,达成了一场无声的盟约。
凌霜看着苏晚沉静的眼眸,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我信你一次。”
苏晚抬眸,看向她,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此,便祝我们,早日得偿所愿。”
第二日,宣政殿外。
谢兰臣与温玉衡又一次“不期而遇”。
温玉衡一身青袍,面色严肃,抱着奏折,看到谢兰臣,便皱起眉:“谢首辅,昨日安氏旧部流放一事,你为何一言不发?那都是无辜之人!”
谢兰臣含笑走近,微微侧身,挡住旁人的视线,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戏谑:“温御史这么着急,是心疼那些人,还是心疼我被摄政王怪罪?”
温玉衡耳尖一红,恼羞成怒:“谁心疼你!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谢兰臣低笑一声,伸手,轻轻替他拂去肩头落雪,动作自然而亲昵,“昨日在殿上,你处处与本辅作对,下台后又来关心我。温御史,你口是心非的样子,真是可爱。”
温玉衡浑身一僵,拍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声色俱厉:“谢兰臣!休得放肆!”
可他慌乱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的心绪。
谢兰臣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笑意加深,眼底满是宠溺。
朝堂之上是死对头,朝堂之下,是早已纠缠不清的心意。
第三日清晨。
安澜准时将写好的对策,呈到寒竹轩。
云铮端坐案后,接过那叠薄薄的纸,缓缓展开。
安澜垂首立在下方,心稳如石。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在此一举。
云铮一目十行,看得极快。
起初神色平淡,看到中间,眉峰微不可查一动,看到最后,眸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这篇对策,不激进、不怯懦、不谄媚、不孤傲。
句句切中要害,却又处处留有余地。
懂兵权,懂朝局,懂人心,更懂他云铮。
云铮放下纸,抬眸看向安澜,目光深邃:“这篇东西,是你自己写的?”
“是属下一字一句所思所写,绝无半分虚假。”安澜垂首应声。
云铮盯着他,久久不语。
这个少年,身上藏着的东西,越来越让他感兴趣。
有才华,却不张扬;有城府,却不外露;身处低谷,却稳如泰山。
绝非池中之物。
“好。”云铮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可,“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本王身边,做近侧谋士。出入王府,不必再通传。”
安澜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谢王爷信任。”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第一步,成了。
他成功留在了云铮身边,成为了这盘棋局里,一枚看似温顺,实则准备反噬执棋人的棋子。
云铮看着他退出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影七。”
暗处,影七现身跪地:“属下在。”
“此人可用,但不可不防。”云铮声音淡漠,“继续盯着,他身边那个小侍女,也看好。”
“属下遵命。”
影七退下,快步追着安澜的身影而去。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叫阿澜的少年,将会彻底卷入权力的漩涡中心。
而那个干净得像初雪一样的少女阿拾,也将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影七握紧腰间长刀,眼神坚定。
他护得住王爷,也……护得住那个不该被卷入纷争的人。
寒竹轩外,阳光正好,洒在青竹之上,碎金点点。
安澜站在竹影之下,抬头望向天空,眸色沉静如冰。
云铮。
你收我入身侧,视我为棋子。
可你不会知道,从今日起,我要做的,是与你对弈的人。
江山为弈,生死为注。
终有一日,我要你亲身体会,我所受过的血海焚心之痛。
风过竹林,竹叶轻响,似是棋局落子之声。
一场横跨朝野、牵动爱恨情仇的大戏,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