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宫暗影,浅落棋子

景和三年,冬雪初歇。

摄政王府的晨雾还未散尽,竹枝上凝着的雪珠被风一吹,簌簌落在青石地面,碎成一片微凉的湿痕。天刚蒙蒙亮,府内便已井然有序,侍卫换岗无声,侍女步履轻细,连呼吸都似要放轻,生怕惊扰了府中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子。

安澜醒得极早。

他躺在偏院简陋的木板床上,一夜未曾深眠。闭上眼,便是安府冲天的火光,是父亲倒在雪中的身影,是那道玄色衣袍漠然立在血里的模样。恨意像一根细针,日夜扎在心头,稍一触碰,便是彻骨的疼。

天微亮,他便起身整理衣袍。青衫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被他理得一丝不苟。那张原本清俊耀眼的面容,此刻略施粉黛般掩去几分光华,显得温和而不起眼,像一粒落入尘埃的玉,暂时藏起所有锋芒。

他如今是阿澜,一个无依无靠、投奔王府的寒门谋士。

不是安府嫡子,不是血海遗孤。

至少,表面上必须是。

刚一推门,便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守在门外,手里捧着一盆温水,冻得鼻尖通红,却安安静静,不敢出声打扰。

是阿拾。

少女一身浅灰布裙,梳着双丫髻,眉眼干净得像初雪,见他出来,立刻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先生,你醒了!我给你打了温水,天寒,你先暖暖手。”

她说着,将铜盆递到他面前,水温刚好,氤氲起淡淡的白气。

安澜心头一软,连日来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碎雪:“这么早便过来,冻坏了吧?”

阿拾连忙摇头,笑得乖巧:“不冷,我身子暖着呢。先生快洗漱,待会儿还要去寒竹轩伺候王爷,不能迟了。”

提及云铮,安澜眼底的温度瞬间淡去,只余下一片沉静。

“我知道。”

他简单洗漱完毕,阿拾又从食盒里拿出温热的粥点,一碟小菜,两个白面馒头,都是寻常吃食,却被她摆得整整齐齐。

“先生快吃,我在门口守着,有事便唤我。”

阿拾说完,便轻手轻脚退到门外,像一只安分守己的小雀,懂事得让人心疼。

安澜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指尖微微收紧。

阿拾是安府旧人,父亲为护他而死,她却毫无怨言,跟着他一同踏入这虎狼之地。往后,他不仅要为安府复仇,还要护这姑娘周全。

正用着早膳,院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安澜抬眸,目光平静地望过去。

影七立在廊下,一身黑衣如旧,面容冷峻,腰间长刀贴身而佩,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他就那样站着,不言不语,目光沉沉地落在安澜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

从昨日他入府开始,这人便寸步不离地盯着他。

安澜放下碗筷,神色淡然,主动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影七侍卫一早前来,是王爷有吩咐?”

影七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轻得几乎无声,却自带压迫感。他停在安澜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垂眸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少年,冷声道:“王爷命你,辰时准时到寒竹轩等候,随驾上朝。”

“属下知道了。”安澜垂首应下,礼数周全,无半分疏漏。

“别耍花样。”影七的声音更冷几分,带着警告,“王爷慧眼如炬,你心里藏着什么,藏不了多久。若敢动不该动的心思,第一个死的,不只是你。”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门外守着的阿拾。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安澜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侍卫多虑,属下只想效忠王爷,别无二心。”

“最好如此。”

影七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再次隐入庭院的阴影之中,彻底没了踪迹,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带着冷铁气息的风。

阿拾吓得缩了缩肩膀,小声道:“先生,那个侍卫好吓人……他是不是一直盯着我们?”

“是。”安澜没有隐瞒,声音轻而坚定,“往后在府中,万事小心,莫要多言,莫要多问,跟在我身边便好。”

“我知道了,我都听先生的。”阿拾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辰时一到,安澜准时抵达寒竹轩。

屋内已经备好朝服,两名内侍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云铮正站在镜前,由人伺候着束带。一身玄色织金朝袍加身,愈发显得身姿挺拔,气势逼人。墨发以玉冠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侧脸线条冷硬凌厉,不怒自威。

他本就容貌出众,这般一身朝服,更添几分权倾天下的压迫感。

听见脚步声,云铮抬眸,从镜中看向身后的安澜,目光淡淡一扫:“来了。”

“是,属下参见王爷。”安澜躬身行礼。

“今日随本王上朝,在一旁静立即可。”云铮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不该看的,一眼都别多看。”

“属下谨记。”

云铮不再多言,整理妥当之后,抬手拿起桌案上的玉圭,转身向外走去。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身后侍卫随行,气势浩荡。

安澜沉默地跟在队伍末端,低着头,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他一路沉默,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

摄政王府戒备森严,护卫皆是精锐,沿途暗桩无数,云铮此人,不仅手握兵权,心思更是深沉难测,想要在他身边复仇,难如登天。

可再难,他也必须走下去。

车驾驶入皇宫,气氛愈发肃穆。

朱墙高耸,琉璃覆顶,偌大的皇宫巍峨壮丽,却也冰冷无情,困住无数人身不由己。

文武百官早已在宣政殿外等候,见到云铮的车驾,纷纷躬身行礼,神色恭敬,甚至带着几分畏惧。

当今陛下年幼,朝政大权尽在摄政王手中,满朝文武,无人敢与之抗衡。

安澜跟在云铮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

人群之中,两道身影格外惹眼。

一人身着紫色官袍,面容温文尔雅,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眉眼温润,看上去毫无攻击性,正是当朝首辅,谢兰臣。此人圆滑世故,心思深沉,是朝堂之上为数不多,能与云铮暗中周旋之人。

而站在他不远处的,是一身青色官袍的御史中丞,温玉衡。

青年面容清俊,神色严肃,一身刚正之气,看向谢兰臣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满与疏离,两人站在一起,一温一刚,一圆一正,形成鲜明对比。

安澜眼底微闪。

谢兰臣与温玉衡,素来政见不合,朝堂之上日日相争,是上京人人皆知的死对头。只是这其中,究竟是真不合,还是做给外人看的戏,便无人知晓了。

他正暗自思忖,一道清冷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身上。

安澜不动声色地抬眸,微微一瞥。

不远处的廊柱下,立着一名素衣女官。

女子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低眉顺眼,看上去只是太后身边一名普通的近身侍女,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异常,目光扫过云铮,又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顿,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偶然一瞥。

是苏晚。

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女官,心思缜密,深不可测。

安澜心中暗记,立刻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沉默跟随。

此人,亦不可小觑。

宣政殿内。

少年帝王萧景曜端坐龙椅之上,身形尚显单薄,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一身龙袍加身,却压不住那份深藏在眼底的不安与隐忍。

他虽为帝王,却形同虚设,处处被云铮掣肘,连一言一行,都身不由己。

殿下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公主萧明玥。

少女一身宫装,容颜清丽绝尘,气质清冷如竹,安静地站在萧景曜身侧,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极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一直悄悄抵在龙椅扶手边,轻轻贴着萧景曜的手,以这样隐秘而克制的方式,给他一丝安抚。

两人自幼一同在深宫长大,名为兄妹,却无半分血缘。

深宫孤寂,彼此是对方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

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愫,禁忌,却又无法斩断。

萧景曜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弱温度,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抬眸,目光落在踏入殿内的云铮身上,带着几分复杂。

云铮步入大殿,步履从容,走到殿中,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无半分卑微:“臣,参见陛下。”

那一声“陛下”,听不出半分敬畏。

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安澜立在云铮身后,垂首静立,将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少年帝王的隐忍,公主的克制,权臣的强势,百官的畏惧,太后女官的暗察……

这皇宫,这朝堂,分明就是一张巨大的棋局,人人皆是棋子,身不由己。

而他,亦是其中一枚。

一枚,带着血海深仇,入局复仇的棋子。

早朝议事,无非是北疆军情、各地赋税、安氏余党清理等事宜。

提及安氏,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多言。

谢兰臣站出来,语气温和,事事周全,滴水不漏;温玉衡则据理力争,刚正不阿,两人偶尔针锋相对,看似争执不休,却又隐隐有种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安澜静静听着,心中渐渐清晰。

云铮强势掌权,谢兰臣暗中制衡,温玉衡明面上刚直,实则立场难辨,太后在后宫垂帘听政,各方势力交织,暗流汹涌。

而他,恰好可以借着这一团乱局,寻找生机。

早朝散去,百官陆续退离。

萧景曜坐在龙椅上,没有立刻起身,目光落在萧明玥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与不舍。

萧明玥微微垂眸,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陛下,先回宫吧,有我在。”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萧景曜心头一暖,压抑的不安散去大半。

他点了点头,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两人并肩而行,距离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道名为“兄妹”的高墙,寸步不能越。

宣政殿外。

云铮缓步前行,安澜依旧跟在身后。

谢兰臣迎面走来,笑容温文:“王爷今日早朝辛苦,安氏一事已了,王爷也该稍稍歇息才是。”

“首辅有心了。”云铮语气平淡。

温玉衡跟在谢兰臣身后,皱着眉,忍不住开口:“王爷,安氏一案牵连甚广,许多无辜之人受罚,臣以为,应当酌情放宽,以显陛下仁厚。”

谢兰臣立刻笑着打圆场:“温御史此言差矣,王爷也是按律行事,一切为了大雍江山。”

温玉衡脸色一沉:“谢首辅处处维护王爷,莫非是忘了为人臣子的本分?”

两人一言一语,又开始争执起来。

云铮看着眼前这一幕,眸底无波,仿佛早已习惯。

他侧眸,目光落在身后一直沉默的安澜身上,忽然开口:“你觉得,他们二人,谁对?”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周围瞬间安静。

谢兰臣与温玉衡也停下争执,目光一同落在安澜身上。

所有人都在看他。

一句答错,便是万劫不复。

安澜垂首,声音平静沉稳,不偏不倚:“王爷在,是非曲直,自有定论。属下愚笨,不敢妄言。”

不得罪,不站队,不表态。

滴水不漏。

云铮看着他,眸色微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在场众人心中一紧。

“倒是个聪明人。”

云铮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安澜紧随其后,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

一步错,步步错。

这棋局,他必须走得小心翼翼。

与此同时,皇宫偏僻的角门处。

一道黑衣身影悄无声息地跃上墙垣,身形利落如燕,气息冷冽,腰间佩剑暗藏杀气。

是凌霜。

江湖顶尖女刺客,此次潜入皇宫,目标直指——云铮。

她立在墙头,目光冰冷地扫过宫内景象,正要隐匿身形,却忽然瞥见一道素衣女官立在廊下,正是苏晚。

苏晚仿佛有所察觉,抬眸,目光精准地望向墙头上的凌霜。

四目相对。

一个深宫沉静,一个江湖冷冽。

没有惊呼,没有慌乱。

苏晚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又轻轻指了指云铮离去的方向,随后便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凌霜站在墙头上,眸色微冷。

这个深宫女官,不简单。

两条本不相交的命运轨迹,在这一刻,悄然交汇。

摄政王府,寒竹轩。

云铮坐回案后,褪去朝服,一身常服,少了几分朝堂威严,多了几分沉冷压迫。

他抬眸,看向立在下方的安澜,忽然道:“你既为谋士,应当看得清眼下局势。”

安澜垂首:“属下在听。”

“北疆不稳,藩王蠢蠢欲动,朝堂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云铮声音低沉,“本王留你在身边,不是让你当个哑巴摆设。”

安澜心尖一紧。

“三日之内,给本王一份对策。”云铮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若是说得好,本王便留你。若是说得不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语,充满杀机。

安澜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属下,遵命。”

退出寒竹轩时,日已过午。

阳光穿过竹枝,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三日。

云铮这是在逼他展露锋芒。

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细。

他站在庭院中,抬头望向漫天晴空,眸色沉静如冰。

云铮。

你布你的局,掌你的权。

而我,会一步步,走进你的棋局中心。

终有一日,我要与你对弈。

以江山为盘,以性命为子。

不死不休。

不远处的阴影里,影七依旧默默守着。

他看着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又想起门外那个总是笑得干净的少女阿拾,冰冷的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握紧腰间长刀,眼神更加坚定。

无论此人是谁,有何目的。

他只要护王爷周全,便够了。

至于那个干净得像雪一样的姑娘……

莫要被卷入这乱世纷争,才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君同奕
连载中竹里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