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皇帝那只盘着白玉的手紧了紧,又松了下来。
“你起来吧。”
“谢陛下。”
两人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开口,直到皇帝出声:“石菩,你先出去。”
“诺。”
“元祁。”
“在。”
“你可知朕为何做这些事?”
“请陛下明示。”
“朕的女儿想与你做朋友。怎么?你觉得她配不上你吗?”
“是元祁配不上公主。”
“朕的女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她若想和你做友人,你要感恩以报之,懂吗?”
元祁抬头,作揖躬身以问:“不知陛下的意思,难道元祁不是来做质子的吗?”
“你倒是直白。你要知道,朕能让你当这个质子,也能放了你这个身份。”
这话倒是能让人一惊。元祁脸上少有的变了变色。皇帝看他那张脸终于换了个样子,不由笑了起来。
“你要安心在都城过日子。你的父母家人,朕会吩咐下去,妥善照看。你也不想,家人远在南疆,若出个什么意外,鞭长莫及,到时后悔也来不及,对吧?”
他从长案后走出,一步步靠近元祁。“若你与公主相处得好,这个质子也未必当到最后,明白吗?”
而后,他一手搭在少年的肩上。少年人还没有长大,个子比他稍稍差了些,他一掌紧紧握住肩头,少年吃力顿了顿,即刻跪下道:“陛下明鉴,元祁定会晨兢夕厉,做好这个质子。陛下乃是天子,要元祁如何便如何。公主是天之娇女,能和公主做朋友,是元祁之幸。今后定不负陛下所望,不敢有误。”
“如此甚好!你回去吧,以后和朕的团团好好相处。”皇帝甚是和气地摆摆手,元祁躬身告退。岂知,他头也没抬,实在是不想再看皇帝一眼。
双脚跨出明徽殿的时候,夕阳正落下,剩下的余晖不浓不淡地映衬着整座皇宫,衬得台阶下的碧石道,分外孤寂落寞。元祁望向天空,双手无力地垂着,他虚弱地叹了口气,淡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这禁宫上的万里长空,好似怎么也望不到家乡。孤身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或许再也见不到家人。他没有说出口,我不知他恨不恨?只是,那样一张凝重到逐渐积满萧杀之气的脸,开始让人觉得,元祁,不会再坐着等死了。
质子刚走,皇帝回头便来了一句:“行了,出来吧。”
半晌,才见一个影子,从后窗下,榻侧旁的花架后面爬出来,还能有谁?自然是公主殿下。
“父皇!刚才您那样说话,我都伤心了,元祁也会伤心的。”
“团团,父皇不知你为何如此喜欢他?你想与他做朋友,父皇让你去。但你要知道,你是我大魏的公主,他虽是临南王世子,却也是质子,你们之间,云泥之别。南疆之地,于我大魏而言,或许并不是忠心不二。若他们要反,那第一个拿出来祭旗的,就是他元祁,此事不可变也。再说,你现在想结交于他,以后呢?你长大了,还会那样喜爱他吗?未必。所以,你可以把他放心上,却也不必看得那么重,知道吗?”
一国之君,天下之主,皇帝陛下,对着女儿,也会有难掩的温情。他抱着这个险些就失去过的女儿,深情道:“我的团团,你要的,父亲一定会尽全力满足。但父亲身为帝王,要保大魏江山永固,才是正道。江山在,才能让你永享荣华,知道吗?”
阴子芙年纪小,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明白。但似乎,她并不是很喜欢父亲说的话,她只不过默默地不说话,以此回复。
我发现她也开始偶尔沉默起来,不知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就连平日要与之说一些悄悄话的实彤,她也没那么亲近了。只有在见到元祁的时候,她才展露出少女天真烂漫的笑。
“元祁。”
看着她花一样的笑脸,元祁大概也对她恨不起来,只得微微一笑,算是回礼。只是她笑了一阵,又垮下脸来,两个手指头不停地绞着,好像在想怎么开口。
“嗯,那日父皇与你说话,我听见了。你一定很难受,我听了都很难过,对不起。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低着头,元祁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她的发间,插着一支南海珠串成的花形簪子,闪着耀眼的光辉,那光辉印在元祁眼里,浓重又沉重。
想了许久之后,元祁淡淡地说:“这些事,都与你无关。阴子芙。”
“嗯?”
“你只要继续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就行。朝堂的残酷或无情,你不必在意,这些事,本就是各人在世间,属于各人自己的命运。”
“我不管什么命运如何,我只想开开心心地过每一天,更想要你也开开心心地过每一天。不知为何?他们欺负你为难你,我就会很难过。你说,是不是因为,在这里,我们都是孤独的人?嗯,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其实,我曾经有……”
“哎!这位就是公主殿下吗?”
一个大嗓门,打断了阴子芙的话。“听说公主也在国子学里上学,也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女学生。怎么样?和那些男孩儿一起,好玩儿吗?我看他们大概都不敢招惹你,想必你在这儿学得也未必高兴。”
这人话真多。
“你是谁?”
“我与元祁是同窗啊!我叫索靖玄,泽海王的儿子。”
“你是泽海人吗?可我看着,你既不像泽海人,也不像汉人。”
“你可以叫我索长安,长安是我母亲给我起的小字,她和你们一样。我的父王是泽海人,我的母亲是汉人。你和元祁挺熟啊?是朋友吗?我可喜欢元祁了,那我们也做朋友吧?”
元世子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听见了索长安说喜欢他。这人话多。又有点儿自来熟,但平日也不见他和别的同窗如何要好,就是喜欢朝元祁挤在一处。
“你喜欢元祁?”
“是啊!整个国子学里,就数他长得最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