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凌遇才堪堪阖了会儿眼,再醒时,案上残烛早已燃尽,只留一滩冷凝的蜡油,像他昨夜辗转难平的心事。
他起身时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毕竟是在青云巅上,师尊跟前,半分失态都露不得。
洗漱整理妥当,他按往日惯例去给萧怀晏送早膳,指尖攥着食盒的提梁,脚步却慢了半拍。昨夜他想了半宿,如今反倒有些怕见萧怀晏了,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念想,会被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一眼看穿。
殿门虚掩着,他轻叩两声,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进”。
推门而入时,萧怀晏正临窗而立,月白道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晨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柔和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冽。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凌遇身上,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底乌青,昨夜没睡好?”
萧怀晏的声音清浅,听不出情绪,凌遇却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将食盒放在案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弟子……许是有些认床,扰了师尊的眼。”
萧怀晏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淡淡移开。“放下吧。”
凌遇应了声,将早膳摆好,指尖却不经意触到了案上一方旧帕。那帕子是青竹纹的,边角有些磨损,看着有些年头了。他心头莫名一动,正要收回手,却被萧怀晏出声打断。
“别碰。”
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凌遇像被烫到一般收回手,垂眸站在一旁,心头涩涩的。他知道,师尊素来不喜旁人动他的东西,是自己逾矩了。
可下一刻,萧怀晏却拿起那方帕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帕面上的纹路,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
凌遇抬起眼,看着他罕见的失神模样,心头的慌乱忽然散了大半,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师尊,这帕子……是谁的?”
凌遇总觉得有点眼熟,可是又说不上来。
萧怀晏抬眸看他,眼底是凌遇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怀念,有怅然,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温柔。“一个故人。”
故人。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凌遇心上。他忽然想起昨夜烛火下,自己反复描摹的那道背影,想起自己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喉间泛起淡淡的涩意。
“师尊与那位故人,一定很要好。”凌遇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
萧怀晏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在帕子上,语气轻得像飘在风里:“是很像。”
“像?”凌遇一愣。
“像你。”萧怀晏抬眸,目光直直看向他,清冷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身影,清晰又真切,“眉眼,性子,什么都像。”
凌遇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看着萧怀晏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寻常照拂”,那些转瞬即逝的柔和,都不是因为他凌遇,而是因为他像另一个人。
像一个故人。
烛火下的辗转难眠,心底反复描摹的身影,那些偷偷生出的念想,原来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是别人的影子里,短暂的借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鼻尖发酸,眼眶微微发热。
萧怀晏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依旧看着那方帕子,声音轻淡:“他离开很多年了,我觉得……我再也见不到了。”
凌遇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失落与酸涩,指尖攥紧了衣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原来……是这样。”
他不敢抬头去看萧怀晏的眼睛,生怕那一双清冷眼眸里,会映出自己狼狈又可悲的模样。
萧怀晏凝着他片刻,指尖捏着那方旧帕,眉峰微蹙,终究没有再多追问,只淡淡道:“你脸色这么差,下去歇息吧。”
“是,弟子告退。”
凌遇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殿门,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殿内那抹月白身影,也隔绝了那点让他又喜又痛的念想。
刚踏出几步,眼眶里积攒已久的酸涩终于决堤,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转瞬便凉了。
原来是,君似故人归。
萧怀晏眼底的温柔,从来都不属于凌遇一人,而是属于一个早已远去的故人。
他抬手胡乱拭去眼角的湿意,指尖冰凉,心口更是一片荒芜。往后,他该如何面对这位师尊?是继续装作懵懂无知,守着这替身的身份自欺欺人,还是彻底斩断心底不该有的念想,只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弟子?
真操了,自己明明喜欢师妹,现在怎么对着师尊……
别想了。
风穿过长廊,卷起一地落雪,寒意刺骨。
凌遇拢了拢衣襟,一步步走远,背影孤寂又落寞,将满腔心事,都藏进了青云巅无尽的风雪里。长廊积雪未扫,寒风卷着碎雪扑在廊柱上,簌簌作响。
凌遇垂着头快步前行,心绪纷乱,没留神转角处正走来两人,险些迎面撞上。
为首的正是大师兄褚渊。
一身青色弟子袍,眉眼清冷孤峭,神态几乎与萧怀晏如出一辙,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垂眸淡淡扫了凌遇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语气冷淡无波:“走路失魂落魄,成何体统。仗着是掌门嫡孙,便连山门规矩都抛之脑后了?”
紧随其后的二师兄易明轩微微挑眉,同是一身青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他上下打量着凌遇泛红的眼尾与苍白的脸色,心思细腻,却也同样带着几分不服:“刚从师尊殿内出来?瞧你这副模样,莫不是在师尊面前失了底气?既是掌门嫡孙,又是天生的修行奇才,心性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这话如同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凌遇紧绷的心口。
本就是青云宗的天之骄子,掌门嫡孙,自小受尽瞩目,天资卓绝,何曾受过这般轻视与讥讽。方才在师尊殿内憋下的委屈、心酸与不甘,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凌遇猛地抬眼,方才眼底的落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少年骨子里的傲气与锋芒,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冷冽:“大师兄与二师兄若是无事,便不必在此对我指手画脚。我行得端坐得正,何须旁人置喙?”
褚渊眉峰一蹙,脸色更冷:“不过是仗着出身,也敢与我这般说话?”
“我凭的是自身修为,而非出身。”凌遇寸步不让,眼底寒光乍现,“大师兄整日模仿师尊清冷做派,却连半分风骨都未学到,又有何资格评判我?”
褚渊脸色微沉,照他如师尊一般的性子,自然容不下被后辈顶撞,上前一步,周身灵力微凝:“看来是平日里太过顺遂。”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轻柔温软的声音及时响起。
“两位师兄,凌遇师兄,你们别吵了。”
小师妹时塑提着裙摆快步走来,眉眼温柔恬静,连忙上前隔开几人,轻声劝解,“外面风大雪大,有什么事,回殿内再说吧。”
是小师妹。
是温柔的小师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