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清算

南城的雨在旧码头爆炸后的第三天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进骨缝里的湿冷。

盛氏医院最顶层的重症监护室被划为了绝对的禁区。走廊里站满了面色肃杀的黑衣保镖,每一道进入这里的指令都必须经过盛阑本人的指纹与声纹双重验证。

盛阑站在厚重的防弹玻璃窗前,里面那个男人插满了各种管子,呼吸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沈致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尊随时会碎裂的冰雕。医生说,爆炸震碎了他的肋骨,更糟糕的是,长期衰竭的心脏在遭受剧烈冲击后,正处于一种随时可能停摆的亚健康平衡中。

他像是一盏耗尽了灯油的枯灯,全靠最昂贵的药物和盛阑那股近乎疯狂的意志在强行续命。

“盛总,林薇消失前的最后行踪查到了。”阿K敲开房门,他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眼神里透着一股被鲜血浸泡过的冷硬。

盛阑没有回头,她的目光始终定格在沈致指尖那个若有似无的颤动上。

“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金属质感。

“她没有出国。‘克洛诺斯’在南城郊外有一处私人疗养院,名义上是慈善机构,实际上是他们用来软禁异见者和处理‘坏账’的中转站。林薇在那晚处理掉沈哥的邮件后,就被江诚的人带到了那里。我们的线人回报,林薇手里可能握着‘克洛诺斯’在全球违规洗钱的核心密钥。江诚还没杀她,是因为密钥还没拿到。”

盛阑缓缓转过身。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一丝焦虑与病态依赖的眼睛,此刻冷冽得如同深夜的寒潭。

“阿K,调集沈氏资本名下所有的海外雇佣保全。另外,告诉董事会那帮老家伙,从现在起,盛氏集团进入战时状态。谁敢在这个时候抛售一股,我就让他在南城彻底消失。”

“盛总,您这是要……”

“既然他们想要南城,我就把南城变成他们的墓地。”盛阑走到沈致的病床前,隔着玻璃轻抚他的幻影,“沈致,你以前总说你是我的影子。现在,影子累了,换光来杀人。”

就在盛阑准备发起总攻的前夕,一份没有任何署名的快递被送到了她的办公桌上。

里面是一张沾着干枯血迹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凌乱且急促,那是林薇的笔迹:【南纬12°,东经45°。沈致的‘心’,在这里。】

盛阑看着那个坐标,瞳孔剧烈收缩。

作为掌控盛氏多年的决策者,她一眼就看出那是位于公海上的一处私人岛屿。而纸条上所谓的“心”,在沈致的那份绝密报告里有过提及——沈致一直在寻找一种能够修复他受损心肌的实验性生物制剂,而这种制剂的专利权,恰好握在“克洛诺斯”财团幕后那个神秘实验室的手里。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陷阱。

江诚知道盛阑已经疯了,所以他抛出了唯一的诱饵。他要盛阑离开南城的保护圈,去那片法律无法触及的公海。

“盛总,不能去。”林总监(另一位盛氏高管)推门而入,神色焦虑,“这明显是诱敌深入。一旦您离开南城,盛氏和沈氏的防御体系就会出现缺口。万一沈总在这时候出了意外……”

“他已经出意外了。”盛阑平静地打断了他,她正在整理自己的袖口,那是沈致以前最喜欢的一副黑玛瑙袖扣,“林总,沈致为了我,可以把自己变成一滩烂泥。我现在去当一回赌徒,不过分吧?”

“可是……”

“没有可是。通知阿K,准备直升机。”盛阑拿起那份带血的坐标,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毁灭性的火焰,“江诚以为我是为了救人,但他错了。我是为了去结束这一切。”

公海的夜,黑得如同浓稠的墨汁。

一架通体漆黑的直升机在海面上低空掠过,巨大的螺旋桨噪音撕碎了静谧的夜。

盛阑坐在机舱内,手里紧握着沈致那副碎了一角的金丝眼镜。这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岛屿的轮廓在雷达上逐渐清晰,那是一座被加固得如同堡垒般的私人领地。探照灯在海面上来回扫射,像是一双双贪婪的巨眼。

“盛总,下方的火力部署超出了我们的预估。克洛诺斯在那岛上部署了干扰器,我们的远程支援可能无法进入。”阿K在无线电里低声汇报,“这真的是个死局。”

“死局才好玩。”盛阑冷笑一声,她推开机舱门,强风瞬间灌满了她的衣襟,“阿K,按原计划进行。记住,如果我没回来,沈致醒了之后,把沈氏和盛氏全部并入慈善信托,别让他再为了钱杀人。”

说完,她纵身一跳。

降落伞在黑暗中绽放成一朵黑色的花。

落地的一瞬间,密集的红外线准星已经锁定了她的全身。

江诚穿着那身考究的西装,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林边缘,笑容狰狞且戏谑:“盛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为了一个命不久矣的秘书,你竟然真的敢一个人赴死。”

盛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优雅地站起身,即便此时她被数十支步枪指着,那种上位者的气场依旧没有半分折损。

“林薇在哪?”

“林薇?”江诚拍了拍手,两个壮汉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走了出来。

正是林薇。她看起来遭受了极度的非人折磨,但在看到盛阑的那一刻,她竟然笑了,嗓音沙哑得如同撕裂的帛绸:“阑阑……你不该来……沈致……沈致他……”

“闭嘴!”江诚猛地一脚踹在林薇的腹部,转头看向盛阑,“盛总,密钥呢?沈致在沈氏资本的底层代码里设置了自毁程序,只有你能解开。把密钥给我,我把林薇和那支生物制剂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针剂,在盛阑面前晃了晃。

“这就是能救沈致命的东西。晚一分钟注入,他的心脏就会彻底罢工。你选吧,是选你的商业帝国,还是选你的情种秘书?”

盛阑看着那支针剂,眼中划过一抹剧痛。

但很快,那抹痛楚就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冷意取代。

“江诚,你真的以为,沈致教给我的,只有如何管理公司吗?”

盛阑从怀中掏出一个极小的黑色解码器,指尖在那上面飞快地跃动。

“你要的密钥,就在这里。但我必须提醒你,沈致设置的不是自毁程序,而是‘共生程序’。一旦沈氏资本的原始股被强制划转,全球三十六个国家的盛氏实业也会同步进入破产程序。到时候,你拿到的不是千亿帝国,而是一个足以引发全球金融海啸的巨额负债包。”

江诚的神色一僵:“你少在那虚张声势!”

“是不是虚张声势,你看看你的账户就知道了。”盛阑按下了执行键。

江诚的随从立刻低头查看平板,随即脸色惨变:“江总!不好了!我们的海外对冲头寸正在被疯狂平仓!有人在恶意拉高我们的担保抵押物价格!这是……这是自杀式攻击!”

江诚猛地看向盛阑:“你疯了!这样做,盛氏也会毁掉!”

“沈致死后,这世界对我而言本就是废墟。”盛阑步步逼近,无视那些顶在额头上的枪口,“你要钱,我要命。江诚,把针剂给我,我让你带着林薇留下的那笔‘坏账’滚出公海。否则,十分钟后,这整座岛都会被我在南城布置的联动资金彻底熔断。”

这是极致的博弈。盛阑在赌江诚的贪婪,也在赌克洛诺斯财团内部的不稳定。

江诚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发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那个柔弱的、需要解药的病人,而是一个比沈致还要狠辣万分的赌徒。

“把针剂丢过来!”盛阑厉声喝道。

就在江诚犹豫的刹那,岛屿后方的密林中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阿K带着雇佣保全从侧翼杀入,瞬间撕开了防线。

“杀了她!”江诚恼羞成怒,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砰!

子弹擦过盛阑的肩膀,带起一串血花。但盛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猛地向前扑去,死死抓住了被江诚失手掉落在地的蓝光针剂。

“盛总!”阿K冲过硝烟,一把扶住盛阑。

盛阑紧紧攥着那支针剂,甚至顾不得肩膀上的贯穿伤。她看向被炸得支离破碎的码头,看着那些溃不成军的克洛诺斯喽啰,眼底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疯狂。

“阿K,带林薇走。剩下的事,交给南城的律师团和国际刑警。”

“那您呢?”

盛阑看着手里的针剂,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我去救我的命。”

六个小时后,盛氏医院。

盛阑满身血污与污泥,甚至连伤口都还没处理,就直接闯进了重症监护室。

她推开那些试图阻拦的医生,颤抖着手,将那支蓝色的生物制剂注入了沈致的输液管。

“沈致……你欠我的那一千万,我今天拿这一支药抵了。”盛阑跪在床边,握住他冰冷的手,指尖抚摸着他那些因为爆炸而留下的细小伤痕,“你如果不醒过来,我就真的把盛氏和沈氏全部烧了。我说到做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心电图那原本微弱的波动,在药物注入后的第十分钟,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起伏。

沈致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紧接着,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睛,在盛阑近乎绝望的注视下,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视线焦距涣散,最终定格在盛阑那张狼狈不堪、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

沈致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叹息:

“盛秘书……你这次……真的逾矩了。”

盛阑猛地吻住他的唇,眼泪咸湿。

“不。沈致,从今天起,南城只有盛太太,没有盛秘书。”

窗外,南城的晨曦终于刺破了云层,照在了这对在深渊里纠缠了十年的爱人身上。

在那只被重新缝补好的布偶兔子里,沈致之前塞进去的婚戒,在光线下闪烁着永恒的光。

三个月后。

沈致坐在轮椅上,由盛阑推着,走在沈家旧宅那片重新开满了蔷薇的院子里。

周家彻底破产,江诚死于公海的一场“意外事故”,而林薇在接受了法律制裁后,被盛阑保释出狱,远赴海外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沈致虽然心脏依然衰弱,但在生物制剂的调理下,已经能够像常人一样生活。他重新戴上了那副修复好的金丝眼镜,眼神里的阴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俗的温润。

“沈先生,今天的阳光不错。”盛阑在他耳边低语。

沈致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枚巨大的钻戒。

“盛总,明天的财务报表,需要我帮您核对吗?”他笑着问。

盛阑弯下腰,从背后拥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沈秘书,你现在已经退休了。你唯一的职责,就是长命百岁,陪我把这出戏演到白头。”

沈致转过头,吻了吻她的脸颊。

“如您所愿,我的女王。”

院子里的蔷薇开得正艳,花香中再也没有了那种压抑的冷调木质味,而是透着一股新生的、温暖的气息。

那是他们在废墟上,亲手种下的春天。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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