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金融街,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虚假的繁华。沈氏资本的大厅内,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正跳动着刺眼的红绿色彩,那是金钱流动的血液,也是权力更迭的脉搏。
沈致坐在办公室的真皮转椅上,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的面前摆放着三台电脑,每一台都运行着复杂的实时算法。自从“克洛诺斯”财团正式入局以来,南城的股市已经连续三个交易日跌停。这不再是商业竞争,而是一场旨在毁灭的金融恐怖袭击。
“沈总,对方的攻势太猛了。”阿K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表,“他们不仅在二级市场疯狂抛售盛氏和沈氏的散股,还在暗中联络南城的那些中小银行,切断了我们的短期拆借。林煜临死前留下的那个资金窟窿,正在被他们无限放大。”
沈致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大理石桌面,发出清冷且单调的脆响。
“林家和周家留下的那些灰色资产处理得怎么样了?”沈致头也不抬地问。
“已经全部抛向黑市,换回了三亿美金的现钞。但这点钱在‘克洛诺斯’面前,只能撑住一个小时。”阿K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
沈致终于抬起头,他看向窗外那栋屹立在云端之上的盛氏大厦。他知道,盛阑此刻一定也站在落地窗前,正面临着同样的压力。甚至,由于盛氏集团内部那些保守派董事的掣肘,她的处境比他更难。
“把那三亿美金全部打入盛氏的□□账户。”沈致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不用署名,挂在盛总以前那个海外信托的名下。”
“沈哥!那是你最后的保命钱!”阿K猛地跨步上前,眼神里写满了不解,“如果没有这笔钱做缓冲,一旦对方发起恶意收购,沈氏资本会在十分钟内崩盘,你会被扣上‘非法操纵股价’的帽子,到时候……”
“阿K,”沈致打断了他,语气淡得像是一阵风,“我从未想过要保命。我唯一的任务,是让盛阑在那张王座上坐稳。只要盛氏不倒,南城的根基就在。至于沈氏……它本来就是我为了复仇而催生出的怪胎,毁了便毁了。”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冷的玻璃。
“去安排车,我要去一趟旧码头。那里有‘克洛诺斯’在南城最关键的一处仓储点,如果不把它烧掉,我们的实业链条也会被拖死。”
沈致穿上那件黑色的风衣,将领口竖起,遮住了略显苍白的脸色。
在走出办公室的前一秒,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那种窒息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迅速拉开抽屉,取出一瓶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药瓶,颤抖着倒出两颗红色的药片,就着冷咖啡吞了下去。
这是他这十年来最深的秘密。
长期的心理高压、高强度的工作以及为了复仇而进行的自残式作息,早已透支了这个年轻男人的生命力。在沈家倒下的那个雨夜,他患上的不仅仅是自卑,还有一种罕见的、极度隐秘的神经性衰竭。
他从未告诉过盛阑。
因为他是她的“解药”,解药怎么能生病呢?
在他看来,自己这具残破的躯壳,唯一的价值就是在彻底报废之前,为盛阑扫清所有的障碍。他要把这南城的污垢洗净,把所有的罪孽带进坟墓,最后留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阴影的盛世。
沈致走出电梯时,正巧遇到了匆匆赶来的盛阑。
盛阑穿着一件干练的墨蓝色西装裙,发丝有些凌乱,原本清冷的双眼此时写满了焦灼。
“沈致!你要去哪?”盛阑一把抓住他的袖口,那种由于长期失眠和过度焦虑引发的颤栗,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沈致停下脚步,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露出了那个几乎已经刻进肌肉里的温润笑容:“盛总,我去处理一点琐事。董事会那边,你得去坐镇,那帮老家伙想借这次机会分掉盛氏的股份,你不能给他们机会。”
“我不去!”盛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指尖死死扣进他的肉里,“你把那三亿美金打进来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你想玩消失?沈致,你是不是又想背着我搞什么自我牺牲的戏码?”
沈致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温柔地抚平盛阑鬓角的乱发。他的指尖很凉,那种凉意让盛阑瞬间冷静了下来。
“阑阑,我是你的秘书。秘书的工作,就是为老板处理好所有的垃圾。听话,回你的战场去。”
“沈致,你答应过我,不再骗我。”盛阑死死盯着他的眼,“你看着我,再说一遍,你会回来。”
沈致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让他疯狂、让他沉沦、也让他最终找到救赎的眼睛。他在心里轻轻说了声对不起,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
“我会回来,陪你过今年的生日。我保证。”
盛阑终于松开了手。她看着沈致离去的背影,那种不安感却像是一丛疯狂生长的野草,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淹没。
旧码头的风带着一股陈旧的海腥味和机油味。
沈致只带了阿K和两个信得过的保镖。这里是“克洛诺斯”财团用来存放林家和周家转移出来的那些非法珠宝和文物的中转站。只要能拿到这里的出入库证据,沈致就能在法律层面上直接切断“克洛诺斯”对南城资本的非法注资。
“沈哥,这里太静了。”阿K手里紧握着手枪,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堆积如山的集装箱。
沈致没有说话,他感受着胸腔里那一阵阵沉闷的刺痛。药效正在减弱,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既然来了,沈总何必急着走呢?”
一道带着轻蔑笑意的声音从集装箱上方传来。
数十道刺眼的探照灯光瞬间亮起,将码头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在一座锈迹斑斑的吊车台上,站着那个脸上有疤的亚裔男子,他的手里正把玩着一把精致的蝴蝶刀。
“克洛诺斯在南城的代理人,江诚?”沈致抬手挡了挡强光,语调依旧平稳得出奇。
“沈总好眼力。”江诚纵身跳下,稳稳地落在沈致面前,“为了引你出来,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毕竟,在这南城,想动盛阑容易,想动你沈致……难如登天。”
“你动不了她。”沈致冷冷地看着他,“我已经把所有的反向收购证据寄给了监管部门,五分钟后,这里就会被海警包围。”
“是吗?”江诚笑了,那笑容狰狞且残忍,“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寄出的邮件,到现在还没有反馈?”
沈致的心跳猛地停滞了一拍。
江诚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段监控录像。录像里,盛氏集团的那位财务总监林薇,正神色复杂地将一叠厚厚的资料投入了碎纸机。
“沈致,你是个天才,但你太低估了资本的力量。林薇在盛家待了二十年,你觉得她更忠诚于盛阑,还是更忠诚于能让她全家移民海外、并洗白所有黑账的克洛诺斯?”
沈致这一生,极少有失算的时候。但他忘了,在这个被金钱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圈子里,感情是最不值钱的筹码。
“你想怎么样?”沈致的声音沉了下去,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暗处。
“不怎么样。克洛诺斯不需要死人,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南城之王’。”江诚步步逼近,“沈致,只要你现在当着媒体的面,宣布沈氏资本和盛氏集团正式决裂,并将所有的股权转让给克洛诺斯。盛阑依然可以当她的名媛,你也可以继续做你的总裁。这买卖,不亏吧?”
沈致突然笑了。他笑得那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江诚,你真的不懂沈家的人。”
话音未落,沈致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遥控器,那是他在进来之前,就已经让阿K在周围布下的□□。
“你要跟我同归于尽?”江诚的脸色大变。
“不。我是要跟这片肮脏的钱,一起葬在这里。”
沈致猛地按下按钮。
轰——!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火光照亮了半个南城的夜空。巨大的冲击波将众人掀翻在地。沈致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秒,看到的是漫天飞舞的、被烧焦的钞票和文件。
那是他为盛阑做的最后一件事——彻底烧毁这些能置她于死地的黑账。
南城,盛家老宅。
当远方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的时候,盛阑正独自站在沈致以前住过的那个小偏间里。
自从沈致“崛起”后,他就很少再回这个房间,但盛阑知道,这里藏着他所有的真实。
她凭着直觉,推开了书架后那个极小的隐形柜。那是一个防火防磁的保险柜,密码是她的生日。
柜子打开,里面没有堆积如山的现金,也没有商业机密,只有一份份厚厚的医院报告。
盛阑颤抖着手打开最上面的一份:
*【受检人:沈致】*
*【诊断结果:长期重度精神压抑引发自主神经系统功能衰竭,伴随进行性心脏心肌劳损。建议:立即停止高强度工作,入院治疗。剩余寿命预测:若不进行干预,不足两年。】*
报告的落款时间,是三年前。也就是沈致刚当上她秘书的那一年。
盛阑只觉得浑身冰冷,那种从脚底升起的寒意几乎要将她冻结。
她接着往下翻,下面是一份份已经公证过的资产转让协议,以及一份早已写好的“后事安排”。
在沈致的计划里,他在完成复仇后的那一天,就已经为自己定好了死期。他甚至联系好了全亚洲最好的心脏专家,准备在自己死后,将唯一健康的心瓣膜捐赠给盛家老宅那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小堂妹——那曾是盛阑最疼爱的孩子。
最后,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掉落了出来。
那是沈致的字迹,遒劲中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温柔:
*“阑阑,我不怕地狱。我只怕地狱里没有你,也怕地狱里有你。所以,我先去那里清理一下,等几十年后你再来的时候,那里应该已经开满了你最喜欢的蔷薇。”*
“沈致……你这个骗子!”
盛阑崩溃地跪倒在地,那些报告被她揉成了团。
也就是在这一刻,窗外传来了那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盛阑猛地转头看向火光冲天的方向,那是旧码头。她发了疯一样冲下楼,顾不得任何形象,甚至连脚上的鞋跑掉了一只都毫无察觉。
“沈致!你给我活着!我不准你死!”
当盛阑赶到旧码头时,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消防车的警笛声和人声鼎沸交织在一起,江诚的人早已逃之夭夭,只剩下阿K浑身是血地跪在集装箱碎裂的残骸边。
“沈致呢?他在哪?”盛阑抓住阿K的领口,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
阿K指了指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沈哥……他为了救我……被横梁压在了下面。盛总,爆炸发生前,他推开了我,他说……让你别哭。”
盛阑甩开他,不顾消防员的拦阻,直接冲进了那片滚烫的废墟。
由于极度的恐惧和生理性的崩溃,她的失眠症和皮肤饥渴症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冷硬意志。
她在灰烬中挖掘,指甲被磨平,鲜血混着炭灰染黑了她的双手。
“沈致!你答应过我要陪我过生日的!沈秘书!你旷工了!”
终于,在一根巨大的焦黑钢筋下,她看到了一只已经由于高温而变形的金丝眼镜框。
盛阑的呼吸停滞了。
她发疯一样搬开那些碎石,直到看到那个满身血污、几乎失去生命特征的男人。沈致静静地躺在那里,黑色的风衣已经被烧得残破不堪,但他的怀里,依然死死护着那个檀木盒子——那是盛阑六岁时的布偶兔子。
“沈致……”盛阑跪倒在他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呼吸。
微弱,几乎察觉不到,像是一根即将断掉的丝线。
“医生!快救人!”盛阑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就在担架抬过来的那一刻,沈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费力地睁开眼,透过那层浓重的血雾,看到了盛阑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他想笑,想告诉她别脏了手,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勾了勾盛阑的小指。
那是他十年前在雨夜里,唯一没敢对她做的约定。
盛阑握住那根冰冷的手指,眼底燃起了一股足以焚烧世界的火焰。
“沈致,你欠我的还没还完。既然克洛诺斯想要你的命,那我就要整个克洛诺斯陪葬。”
在这一夜,南城的那个柔弱的、依赖解药的女总裁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守护爱人,可以化身为恶魔的、真正的盛氏女王。
在那片废墟之上,在那只残破的布偶兔子周围,属于他们的、带血的浪漫,才刚刚开始走向最后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