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跪在灯铺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是自己走来的，抱着一卷纸、一方砚、一支笔，肩上还背着个小包袱。进巷口时，他的脚步一直在打晃，像一个要去赶考又怕考不过的老书生。到了门前，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整了整衣襟，对着那两扇门板，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正在门口给灯班排班的李叔，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赵……赵先生？”
“李兄，”赵先生闭着眼睛，嗓子发干，“请不必扶我。在下有罪，须跪着说。”
“你有什么罪？你欠账了？”李叔下意识地摸向账簿，“欠多少？我替你算——”
“不是欠账。”
“那是……”
“是欠人。”
李叔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看看跪在地上的赵先生，又看看门里头。阿豆正趴在地上擦第九十一个灯罩，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上了眼。
赵先生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阿豆。”他开口，声音里全是沙哑，“你前些日子问我，‘北营’二字怎么写。”
“嗯。”
“我说，今日手抖，改日。”
“嗯。”
“今日，”赵先生睁开眼，一字一字地说，“就是改日。”
灯班守夜的人，一个一个围了过来。
王婆婆拄着拐，从巷子那头慢慢走来，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孟嫂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脸色不太好看。周三不在家，他的儿子小满被孟嫂牵着手，睁着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赵先生没有抬头。
“六年前，”他说，“你奶奶拿来一封信，请我念。”
阿豆没有动。
“信上写的是：‘娘，我在北营一切都好。吃得饱。阿豆长高了没有。等换防，我就回。’”
王婆婆的手，在拐杖上微微收紧。
“我念到‘北营’两个字的时候，”赵先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停住了。”
“我认得那个地方。我胞弟，十三年前，也去了北营。”
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他走后，给我写了三封信。第三封之后，就没有了。我等了两年，托人去问。来的人说，那年北营换防，又有一队人马进了荒原，再没出来。”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北营是一个只进不出的地方。”
赵先生的手指扣在膝盖上，微微发紧。
“你奶奶说，不，写的是南，信上写的是南，我看着她的脸，她眼睛里是满满的期盼。所以，我说：‘是南。”
他停住了。巷子里只有风，吹得挂在门口的那一排灯轻轻摇晃。
他抬起头，第一次看着阿豆，“因为每一年我都在想：我要是当初坚持说了真话，你们是不是早就可以去找他了。”
“可我没有。”
他说完，把额头慢慢地抵在了地上。
王婆婆慢慢走上前来，拐杖敲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她走到赵先生身边，低头看着他花白的头顶。
“我不识字，”王婆婆说，“可我认得你的脸。你念‘北营’的时候，那一下，顿得太久了。所以我说你念错了，是南”，王婆婆平静地说，“我想，这个人需要替我扛一件事。”
“所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罪。”王婆婆说，“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合伙骗了一个孩子。”
阿豆的目光，落在王婆婆身上，又落在赵先生身上。他把手里那只擦了一半的灯罩，慢慢放在地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赵先生面前，什么也没有说。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铺子里，门没有关。
赵先生跪在原地，整整一夜。
灯班的人轮流守夜，经过他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有人在他身旁放了一件旧袄；有人在他膝边放了一碗热水；有人把他的笔墨，仔仔细细地挪到了避风的地方。
后半夜，黑布来了。它从北边的墙头滑下来，薄薄的一层，贴着地皮一点一点探过去。探到灯铺门口，忽然停住了。它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像在研究这是不是一盏新的灯，怎么没有火。
赵先生没动，只是用很小的声音，对着它念：“莫道无人识，终有一字堪知。”
黑布晃了一晃，不知为何，退走了。
天亮的时候，赵先生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他想站起来，试了好几次，都没站起来。身后有人伸手，把他扶住了。是王婆婆。
她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让他慢慢坐在门槛上，又递过来一碗稀粥。
“吃。”
“婆婆……”
“吃。”
他低头吃了一口，嘴里全是咸的，不知是粥，还是别的。
铺子的门，在这时开了。阿豆走了出来。
他眼睛下面有两团青，显然一夜没睡。他手里捧着一只灯罩，擦得干干净净，亮得能照见人影。他把灯罩轻轻放在赵先生的膝上。
“第一百个。”他说。
赵先生低头看着它，没有明白。
“师傅罚我擦一百个。”阿豆说，“昨天晚上，我擦完了。”
阿豆深吸一口气，把一张纸铺在他面前，“扯平了。现在，教我写字吧。”
纸上什么都没有，旁边只有一支笔，一方墨。
赵先生愣愣地看着那张纸，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纸角上，洇开一小团黑。
“写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北营’。”阿豆说。
赵先生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在纸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了这两个字。
他教他：“北，是两个人，背靠背站着……”
“背靠背？”
“是。”
“为什么要背靠背？”
“因为，”赵先生看着那两个字，“北，是人背对着太阳的方向。”
阿豆低头想了想：“那我爹，是背着太阳去的。”
“……是。”
“那我就替他，把太阳找回来。”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赵先生没忍住，泪落了下来。王婆婆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孟嫂在旁边，小声骂了一句：“老书呆子。”骂完，自己也红了眼眶。
那天下午，灯班的告示栏上，多了一张新贴的名册。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写着城南每一户守灯人家的名字：谁家有几盏，谁家哪夜守，谁家的灯油由谁家补。名册的最后，落着一行小字，书者：赵某。
没有雅号，没有“一字千金”，也没有“先生”两个字。
路过的人，有的停下来，指着那个“赵某”，笑着说：“这老书呆子，怎么不用雅号了？”
没有人知道答案。只有那块挂在老槐树上的招牌，被风吹得翻了一面。背面那行小字，朝了上：“莫道无人识，终有一字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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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