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过后的第三天,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扎了营。河床很宽,两岸是被风削出来的土崖,崖壁上有许多浅洞,像一排排闭着的眼睛。鲁伯说这地方他认得,雨季是河,旱季是路,躲风最好,就是夜里不太安静。
“怎么个不安静法?”周三问。
“有人在崖上走。”
“人?”
“脚步声。”鲁伯拿羊鞭挠了挠头,“我年轻时听过。后来想想,大概是风。”
周三默默把梆子抱得更紧了些。
他们生了一小堆火,烧的是路上捡的枯枝。鲁伯摸出最后一块饼,掰成五份,其中一份递给谢无夜。谢无夜没接,鲁伯又递了一次,他才伸手,接得很慢,像怕烫着。
林烬坐在火的另一头,用小刀削一根灯芯草,削到一半,忽然停住。
“有人。”
崖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碎石响。
谢无夜已经站了起来,灯拢在身后,肩膀绷成一条线。周三抓起梆子,鲁伯抓起鞭子,老黄的耳朵向前竖起。
火光边缘的黑暗里,走出来一个孩子。他看着十岁上下,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布条束着,脸很干净,眼睛很大,却大得没有什么神采。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是黑的。不是熄了的黑,是漆成黑色的灯身,灯罩也是黑的,只在灯颈上缠着一圈细细的白线。灯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烟痕,像是从来没有被点过。
“叨扰。”孩子站在火光外面,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在下赶路,闻到饭香,冒昧前来。”
周三小声嘀咕:“……这孩子,说话怎么像个老先生。”
“能让我在火边坐一会儿吗?”孩子又问,语气很客气,“不白坐,我可以帮忙拾柴。”
鲁伯第一个回过神来,大手一挥:“来来来,坐,孩子,坐!这荒原上头一回遇见个活的小的。饿不饿?吃饼!”
他把自己那份饼塞了过去。
那孩子恭恭敬敬地接过,说了一声“多谢”,然后在离火半丈的地方坐下,把黑灯放在身侧,膝盖并拢,腰背挺直,开始吃饼。
吃得很慢,很干净,每一口都咽下去才咬下一口,连掉在膝头的碎屑也一粒一粒拈起来吃掉。
林烬看着他吃,眼角的余光却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谢无夜没有坐下。
他站在林烬侧后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挡在林烬与孩子之间。他的目光没有看孩子的脸,而是死死盯着那盏黑灯,盯着灯颈上那圈白线。
林烬发觉他呼吸放得很轻。
“怎么了?”他低声问。
“……没什么。”
“你挡在我前面了。”
“我没挡。”
“你站过来了。”
“那是我站的位置。”
林烬没有再问,可他把这件事记了下来:这是第一回。
孩子吃完最后一口饼,把掌心摊开拍了拍,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布,仔仔细细擦了擦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鲁伯,很郑重地说:
“那日承蒙一碗饭,味道极好。多谢款待。”
鲁伯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那日路边石头上的饭。”孩子说,“我吃了。筷子是我摆的。”
“字呢?”鲁伯的嗓子哑了,“碗底的字?”
“也是我写的。”孩子垂下眼睛,有点不好意思,“炭是借来的。我想,受人一饭,总该留个话,不然显得失礼。”
鲁伯张着嘴,半天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把牧羊鞭放下,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
“……我就说,”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就说,是个讲究人。”
周三默默往他手里塞了块帕子。鲁伯接了,擤完鼻子,又塞了回去。周三“哎”了一声,把帕子叠好收了起来。
“你叫什么?”林烬问。
孩子顿了一下。
“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他们都叫我‘侍灯’。”孩子说,“那是差事,不是名字。”
“谁叫你?”
“……我的主人。”
“你主人是谁?”谢无夜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
孩子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他。那一眼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孩子。
“一位很好的人。”他说,“守礼,体面,从不高声说话。”
说完,他似乎觉得这几个字有点怪,又补了一句:“他很少让我做错事。”
谢无夜没有再问。他的手垂在身侧,握得很紧。
“你一个人往北走?”林烬转开话题。
“我与主人走散了。”孩子说,“他说,让我在北边等他。”
“你等了多久?”
“……很久。”
周三忍不住插话:“孩子,你这么小,一个人走荒原,不怕?”
“有灯。”孩子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黑灯,“我拿着灯,就不怕。”
“可它没点。”
“……嗯。”
“没点的灯,怎么壮胆?”
孩子的手指在灯颈的白线上摩挲了一下:“我不会点。”
“不会?”
“没有人教过。”他的声音很低,“我只会拿着。”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他没有再往下说,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来,看着林烬,很轻地问:
“你会点灯吗?”
“会。”
“好点吗?”
“……不好点。”林烬想了想,“要花钱。”
“多少钱?”
“看是什么灯。”
孩子点点头,似乎在认真听,又问:“你点灯的时候,我能看着吗?”
林烬看着他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我最近不太点。”他说,“点一次,少一点。”
“少什么?”
“……我的。”
孩子没再追问。他只是把黑灯抱进怀里,下巴抵在灯顶上,说:“那等你不少的时候,行吗?”
林烬看了他很久,终于说:“记账。”
“记账?”
“你想看点灯,我们记账,将来一并收。”林烬说,“你跟着,别走丢。吃饭自己付,付不起,就拾柴。”
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极短,像一粒火星。
“好。”他说,“多谢。”
周三已经开始往火里添柴,一边添一边念叨:“小灯,小灯,我就叫你小灯了,好不好?你拿着灯,叫小灯,多顺口。”
孩子愣了一下,似乎从没被人这么叫过,半晌才小声说:“……可以。”
夜深了,小灯睡着了。睡姿很端正,仰面躺着,两手交叠,黑灯抱在胸前,像在守一件珍宝。
鲁伯在火边打呼噜,嘴里还含糊地念着“讲究人”。周三靠着老黄,梆子压在身下。
林烬没有睡。
他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谢无夜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人的距离,膝上放着灯。
“他是谁?”林烬压低声音。
“不知道。”
林烬转头看他:“你每次说‘不知道’,声音都低半寸。这回,没低。”
谢无夜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是真的不知道他是谁。”他说,“可那盏灯,我见过。”
“在哪儿?”
“……一个很远的地方。”谢无夜的目光落在那一圈白线上,“那种灯,不是给人用的,是替人拿着的。”
“替谁拿着?”
谢无夜没有回答。过了一会,他才说:“别让他碰你的火。”
“为什么?”
“……我说不出理由。”
“那就收费。”林烬说,“你欠我的答案,第五笔了。”
“……我记着。”
“记着不算数。”
“写在账上。”谢无夜替他说完了。
林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风从河床上空吹过,崖壁上的浅洞呜呜作响。小灯在睡梦里翻了一下身,怀里的黑灯轻轻磕在地上。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
“……主人,灯,我拿着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息,那盏从来没有点过的灯,灯芯尖上闪过一点极淡的亮。
只有一息。然后又暗了。
林烬和谢无夜,同时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第十八章 赶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