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灯会

阿豆问起爷爷,是在灯班守夜的第九个晚上。

那天轮到王婆婆家守。灯铺门口生了一小堆火,火上煨着孟嫂送来的红薯。孟嫂自己也不走,抱着膝盖坐在一边,说是替她看火,其实是怕她一个人。

阿豆啃着烤红薯,烫得直吸气,忽然问:“奶奶,爷爷是什么样的人?”

王婆婆正在拨火的手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小满说,他梦里的叔叔一直在缝布。我想,我爹要是会缝布,是不是跟爷爷学的?”阿豆低着头,“我从来没听你说过爷爷。”

孟嫂想打圆场,被王婆婆一个眼神按了回去。王婆婆看着火,看了很久,才说:“你爷爷,是个吹牛的。”

“吹牛?”

“吹得比说书的还凶。”她嘴角动了动,“他吹琉璃,一口气能吹出一盏灯,灯壁薄得能透光,敲一下,声音像冰。他自己说,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吹得出来。我说你别吹了,隔壁老刘也吹得出来。他说,老刘吹的那叫瓶子。”

阿豆笑出了声。

“他有个毛病,”王婆婆接着说,“吹出来的灯,自己舍不得卖,一盏一盏摆在家里,满屋子都是。夜里一点,整个院子像个水晶宫。邻居来借火,他不借,说火是灯的命,借出去,灯会饿。”

“这是什么道理?”

“歪理。”王婆婆说,“可我听着,觉得好。”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那年的灯会,是城里三十年来头一遭。”王婆婆的声音低下去,“官府出了钱,要在秋天办一场大的,请南边的匠人来,请北边的客商来,全城的灯户都得出一盏。你爷爷最得意,他说,我要出一座灯塔。”

“不是真的塔,是一座琉璃做的,一人多高,层层叠叠,每一层嵌一百盏小灯,总共一千盏。他吹了整整一个夏天,手上烫了十几个泡,一个一个破了,又长,又破。我说你歇歇,他说不歇,今年要让全城的人都看看,灯可以有多亮。”

“灯会那天,我抱着你爹去看。你爹那年六岁,骑在我脖子上,拽着我的头发,吵着要摸那座塔。”

“塔是真好看。”

“点起来的时候,满街的人都不说话了。一千盏灯,像一千颗星星落进了城里,层层叠叠,亮得人眼睛发疼。我站在人堆里,看着你爷爷站在塔下,一脸得意,冲我挥手,嘴型在说:‘看,我说什么来着。’”

王婆婆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账。

“就在那时候,起风了。”

“北风。很大,很急,像从城外一路冲进来的。风一吹,塔上的灯全歪了,火苗拉得老长,往一个方向倒。有人喊小心,有人在笑,没有人知道要出事。”

“然后,有一盏灯,灭了。”

“人群里有个小贩,想帮着点,一吹火折子,火星子被风卷了起来,落在了旁边的灯幔上。”

阿豆放下了红薯。

“你爷爷是第一个看见的。他从塔下冲过去,一边冲一边喊:‘别点了!别点了!’”

“可是没有人听他的。满街的人,都在往灯里添火,都想让灯更亮一点,都想把那一刻留住。他们喊的是好,是亮,是漂亮,没有人听见他喊的是什么。”

“火是从灯幔上烧起来的,一路烧到塔上,千盏灯里的油,一下子全着了。”

王婆婆停了一下。

“我抱着你爹往外跑。我回头的时候,看见你爷爷站在塔下,没有跑。他伸手去够塔最上头那一盏灯——那是他吹的第一盏,是他最舍不得的。”

“他想把它抱出来。”

“他没有抱出来。”

孟嫂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阿豆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靠过去,靠在王婆婆身上。王婆婆没有躲,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干枯,粗糙,带着一点抖。

“从那以后,我怕火。”她说,“怕得手抖,怕得夜里不敢合眼。可是我家里的灯,没有一晚是灭的。”

“为什么?”阿豆问。

“因为他说过,”王婆婆看着那堆火,眼睛里映着一点红,“灯灭了,人会迷路。”

“我想,他在那边,也会迷路。我得给他点着。”

阿豆在火堆边睡着了,睡得很沉,嘴里还含着半块红薯。

孟嫂拿了一件旧袄,轻轻盖在他身上,又蹲回火边,半天没敢说话。

“你一个人守了三十年。”她终于开口。

“不是三十年。”王婆婆说,“是一万多个夜。”

“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说什么?”王婆婆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说我怕?说了,别人就不敢用火了,全城的人都得跟着怕。可是不用火,人怎么活?”

孟嫂不知该怎么回答。

“所以我就一个人怕着。”王婆婆说,“谁也不知道,倒也清静。”

风从北边吹来,吹得火苗斜了一下。

王婆婆盯着那火苗,忽然伸出手,拢在它旁边,替它挡了一挡。

火稳住了。

“林师傅走的头一天,我问了他一句话。”

“什么话?”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敢点灯。”王婆婆看着自己的手,“他说他不知道。我说,那你替我想想,我们两个,谁怕得更厉害。”

“他怎么说?”

“他说,婆婆,我先欠着。”

孟嫂忍不住笑出来,又很快收住。

王婆婆也笑了。笑完,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灯铺门口。那里挂着一盏灯,是阿豆擦了一下午的,灯罩亮得能照见人影。她看着它,抬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火折子。那是她丈夫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三十年来贴身带着,一回也没舍得用。

“孟丫头,”她说,“你说,等林师傅回来,我亲手点一盏,行不行?”

孟嫂愣了愣:“你说什么?”

“我是说,不是他点,也不是阿豆点,不是别人。”王婆婆握着火折子,指尖微微发白,“是我,王家的老婆子,用他留下的火折子,亲手点一盏。第一盏。给全城的人看。”

“……行。”孟嫂哽了一下,“我给你看火。”

“不用你看。”王婆婆把火折子收回怀里,声音很轻,却很稳,“我自己看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阿豆,又看了一眼北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

“老头子,”她低声说,“你要是还在迷路,就再等我一阵。”

“等我把第一盏灯点完,我就告诉你,路,我给你照着了。”

火堆里的红薯皮,被烧得轻轻爆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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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未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