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顺没有再开口。那两句话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针从他指间滑落以后,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又慢慢弯下腰,把针捡起来,穿线,一针退半寸,一针压一寸,继续缝那块永远缝不完的黑布。
林烬试着把他扶起来。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他就发现了,王顺的手腕上缠着线。黑色的,细得几乎看不见,一头系在他的腕骨上,另一头没入脚下的灰土,笔直地朝北延伸出去,像一根被人拉紧的琴弦。林烬用指甲去挑,线纹丝不动,反倒微微一绷。王顺整个人颤了一下,针尖在布上扎出一道歪线。
“别动它。”谢无夜在旁边说。
“这是什么?”
“系线。”谢无夜顿了顿,“线头在北边。剪断之前,带不走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猜的比李叔的账还准。”
谢无夜没有接话。林烬也没有再逼,只是站起来,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在王顺颈上,又把阿豆那封信抽出来,蹲下去,对着他低垂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娘,我在北营一切都好。吃得饱。阿豆长高了没有。等换防,我就回。”
王顺的针,停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可他握着针的手,慢慢地抖了一下。
“阿豆长高了。”林烬说,“我回来的时候,带他来见你。”
他把信折好,收起来,起身时才发觉,周三早已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平安无事,平安无事”,念得声音都碎了。
他们在灯冢里留了一袋干粮、一壶水,又把整块毯子裹在王顺身上。老黄走到他身边,低头闻了闻他的头发,打了个很长的响鼻,像在说:我记住了。
然后,四个活物沿着那根黑线,继续往北走。
第三天傍晚,他们遇上了一个会说话的人。
那人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披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羊皮袄,手里拄着根牧羊鞭,鞭梢上拴着一只铜铃。远远就听见他在自言自语,语速很快,像在跟什么人争辩。
“……所以我跟你们说,那年我二十出头,一个人在狼谷里碰上三头狼——不,五头。我空手,什么都没带,就这两只手——”
他看见林烬一行,话头戛然而止,眼睛亮了:“活人!”
“……您是?”
“鲁伯!”老人跳起来,一把抓住林烬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这一带的人都叫我鲁伯。我放了一辈子羊。您几位这是去哪儿?北边?哎哟,别去,我年轻时去过,那地方——”
“您年轻时?”
“对,我年轻时,”鲁伯眉飞色舞,“有一回,我追一只头羊,追了三天三夜,一直追到北边。我跟你们说,那头羊,那么大——”他两手比划,比划出一头牛那么大,“后来我才发现它不是羊,是一块石头。”
周三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不信?”
“信。”周三憋着,“石头也有长得像羊的。”
鲁伯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又看见了老黄:“好驴!腿长,耳朵豁了一边,是头有故事的驴。几位晚上有地方住吗?没有?跟我走,前面有个羊圈,我的。破是破了点,挡风。”
谢无夜在后面,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林烬回头看他一眼:“怎么?”
“没什么。”谢无夜说,“我在想,他一个人,是怎么把这么多话憋到现在的。”
羊圈是石头垒的,三面墙,半边屋顶,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已经发黑的羊粪。闻起来倒不算难受,像一段被时间晾干的旧事。
鲁伯生了一堆火,火不大,烧的是干羊粪。他把羊皮袄往地上一铺,招呼大家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饼,掰成几块,一块一块分过去。
“我这饼,”他说,“是三个月前烙的,经放。”
周三咬了一口,咬得牙疼,没吭声。
林烬看着火堆,忽然问:“鲁伯,您的羊呢?”
鲁伯的嘴,停了。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安静下来。火光在他脸上跳了几跳,他才慢慢说:“走了。”
“走了?”
“半年前。一夜之间,整整三百二十只,全朝北走了。”鲁伯的手指搓着鞭梢,铜铃轻轻响了一声,“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栏是开的,地上全是蹄印,一直往北,一只都没回头。”
“您没去找?”
“没有。”
“为什么?”
鲁伯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怕找到。”
火堆噼啪响了一下。
“找不到,它们就还在跑;找到了,就知道是死是活了。”他抬起头,笑了笑,笑得很难看,“我这人,嘴上爱吹,胆子是小的。”
没有人笑他。
过了一会儿,鲁伯又恢复了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不过我也没闲着。我每晚都在路边石头上放一碗饭,一双筷子。”
“给羊?”
“给人。”鲁伯说,“北边回来的人。这几年路过这儿的,有进去没出来的,也有出来了不吭声的,一个一个,跟丢了魂似的。我想,他们总要吃饭吧。吃饱了,也许魂就回来了。”
“有人吃吗?”
“吃。”鲁伯压低声音,“每天早上,碗是空的,筷子并排摆着,整整齐齐。”
周三打了个哆嗦:“……不是野鬼?”
“野鬼不会摆筷子。”鲁伯十分笃定,“摆筷子的,是个讲究人。”
谢无夜在角落里,忽然抬了一下眼。
林烬看见了。
夜深了。
周三很快睡着,鼾声如雷,隔一阵还要敲一下梆子;梆子压在身下,敲得闷闷的。鲁伯也睡了,嘴里还在嘟囔着“五头狼……”。老黄站在圈口,像一个称职的门卫。
火堆熄了,只剩一点红。
林烬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睛,看房梁缺口外那一小片灰色的夜。他听见了极轻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换姿势。
他侧过头。
谢无夜缩在最远的墙角,抱着灯,布套罩了两层,仍有一线光从缝里漏出来,细细地爬上他的下巴。他把脸偏向墙,一动不动,肩膀却绷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
光太近了。这个羊圈太小,最远的角落,也不过隔着七八步。
林烬看了很久,终于起身。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走过去,挂在了墙上那根断了半截的木橛上。衣服垂下来,正好挡在谢无夜与那盏灯之间。光从衣服的缝里透出来,变成了一种很淡很软的暖色,落在谢无夜脸上,没有烫。
谢无夜抬起头,看着那件衣服,又看着站在衣服旁边的人。
“……你。”
“别说话。”
“这是你第一次,”谢无夜低声说,“主动靠近。”
“我没靠近。”林烬说,“我挂衣服。”
“嗯。”
“衣服不要钱。”
“……嗯。”
“这是我的,借你挡光。明天要洗,洗衣服十文,你付。”
谢无夜没有说话。林烬以为他要反驳,却看见他把头慢慢低下去,抵着膝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我付。”
林烬回到自己的干草堆上,躺下,背对着那个角落。过了很久,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谢无夜睡着了。这大概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睡着。
清晨,鲁伯第一个起来,嘴里念着“昨晚那碗”,趿着鞋就往外跑。
他放碗的石头在羊圈外半里的路边。林烬跟过去的时候,鲁伯正蹲在石头边,一动不动。
碗是空的,吃得干干净净。两根筷子并排摆在碗沿,分毫不差。碗底压着一块巴掌大的黑布,布上用炭写着四个字,字迹端端正正,像出自一个极守礼的人之手:多谢款待。
鲁伯慢慢抬起头,脸上血色全无。“……他从来没留过字。”他说。
林烬把那块布拿起来,指腹摩挲过炭迹。炭是新的,还带着一点夜露的潮气。
他抬头,望向北方。灰色的天底下,那根看不见的黑线,仍然笔直地、无声地往更深的地方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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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