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一行走后的第六个夜晚,城南的灯班已经像模像样了。
李叔在灯铺门口支了张小桌,桌上摊着一本新账。封皮是阿豆用灯罩纸糊的,上头歪歪扭扭写着《灯班簿》。簿子里每一页是一户人家:哪夜点几盏,谁守,谁替,灯油用了几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账要平。”李叔对着空巷子训话,“灯可以灭,账不能乱。”
没有人理他。巷子里的人家都在自家门口摆着灯,一盏挨着一盏,像一串被人小心翼翼穿起来的珠子。这是王婆婆的主意,它收一盏,旁边就补一盏。收灯的那东西再快,也快不过一整条巷子的人。
这一夜,黑布来了。它从北边的墙头滑下来,薄得像一层水,贴着屋檐一家一家探过去。探到第三家,门口那盏灯的火苗弯了下去,朝北拉成一根细线。
“灭了!”守夜的汉子压着嗓子喊。
“补!”李叔也压着嗓子,“旁边的,快补!”
隔壁的妇人早就攥着火折子等着,一吹,一点,一盏新灯在原地亮了起来。黑布顿了一下,空灯笼在檐下转了半圈,像在犹豫。它又伸出炭手,去够第四家。第四家也有人,也有火折子,也有一盏新亮起来的灯。它够了三家,每一家都有人接着补。到了四更,黑布忽然缩了回去,像一个抢不到东西的小贼,悻悻地爬回了北边的夜色里。
整条巷子静了一息,然后爆出一阵压低的欢呼。
“它走了!”
“它走了!”
“笨办法管用!”王婆婆从自家门槛上站起来,拍着膝盖,“我就说管用!”
李叔低头在簿子上记:今夜被收三盏,补回三盏,灯油多耗九文,由灯班公账支。写完,他又添了一行小字:盐铺钱老板的灯,仍未受扰。原因不明。他盯着那一行看了看,没有划掉。
孟嫂家的炕上,小满是在天快亮的时候醒的。孟嫂正蹲在灶前熬粥,听见身后一声很轻的响。回头,看见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坐了起来,怀里抱着那盏鲤鱼灯。灯火小小的,稳稳的,映着他一张没有血色的脸。粥勺“当啷”一声掉进锅里。
“小满?”
“孟婶。”孩子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饿。”
孟嫂没说话,扑过来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搂得太紧,小满咳了两声,她又赶紧松开,用袖子胡乱抹脸:“饿就好,饿就好。你等着,婶子给你盛粥,盛满的。”
小满喝粥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喝到第三碗,他忽然停下来:“孟婶,我爹呢?”
“去北边了。”孟嫂顿了顿,“替你找火去了。”
“哦。”小满点点头,把碗放下,“那他会见到一个人。”
“谁?”
“一个缝东西的叔叔。”
孟嫂手里的勺子又停住了。
小满的眼睛望着远处,不像在看什么,更像在回忆一个很长的梦。他慢慢地说,一句一句,很平静:“我睡着的时候,去了一个地方。很多很多灯,全都不亮,躺在地上。有个叔叔坐在中间,头发是白的,一直在缝一块黑布。我问他在干什么,他不理我。他只说一句话,说了很多遍。”
“什么话?”
“阿豆长高了没有?”
孟嫂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问我,阿豆长高了没有?我说我不认识阿豆。他就低下头,继续缝。”小满抱着鲤鱼灯,“后来还有一个小孩,穿得很旧,拿着一盏灯,灯是黑的。他站得远远的,叫我哥哥。”
“……叫你什么?”
“哥哥。”小满说,“他说,哥哥,别点灯。”
孟嫂蹲在灶前,一动也不敢动。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还说了什么?”
小满想了想:“他说,他也想点,可是没人教他。”
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巷。阿豆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从灯铺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擦了一半的灯罩,鞋都跑掉了一只,一路光着脚冲到孟嫂家门口,又在门槛外面站住了。他不敢进去。
小满坐在炕上,隔着门框看他。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说话。
“你……”阿豆喉咙发干,“你真的……见到他了?”
“嗯。”
“他……他是不是左耳后面……有颗痣?”
小满偏着头想了想:“我没看见,他一直低着头。”
阿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光脚。
“他问我长高了没有。”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我想告诉他,我长高了,上个月量的,比灶台高半个头。”
王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把一只鞋,慢慢地套在了他脚上。
“奶奶。”阿豆没有回头,“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王婆婆套鞋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识字。”她说。
“你识。”
“我——”
“奶奶,”阿豆转过身,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有哭,“我也认得‘北营’两个字,我认了六年了。”
王婆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谁一把按住。祖孙两个,一老一小,站在孟嫂家门口,对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王婆婆慢慢伸手,把阿豆搂进怀里,那只手抖得厉害。
“对不起。”她说。
“不用。”阿豆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我也没告诉你。我们扯平了。”
这天上午,城南街口的卖字摊前,来了个怯怯的人。
卖字的赵先生正在给一幅对联描最后一笔,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客官要写什么?福、寿、安康,还是要财源广进?”
“赵先生。”
赵先生的笔抖了一下。那一笔,歪了。他抬起头,看见阿豆站在摊前,一手抱着灯罩,一手拎着半袋糖,十分郑重的样子:“我替奶奶给你送糖。她说谢谢你前些日子帮她写灯班的名册。”
赵先生盯着那袋糖,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炭。
“……放着吧。”
“好。”
阿豆把糖放在摊子角上,转身要走,又回头:“赵先生,你认得‘北营’这两个字吗?”
赵先生的脸,一寸一寸地褪了颜色。
“……认得。”
“怎么写?”
“……”
“我想学一学。”阿豆认真地说,“等我爹回来,我想自己写给他看。”
赵先生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嗓子里像被什么堵着,最后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我今天手抖,改日。”
“哦。”阿豆点点头,“那就改日。”
他走了。赵先生坐在摊子后面,一动不动,直到那只糖袋被风吹得翻了个身,他才像被惊醒了一样,猛地站起来,收了摊子,抱着笔砚,一路低着头往小巷里钻。钻得太急,一头撞在了巷口那棵老槐树上。他捂着额头,缓缓蹲下去,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没有出声。树上的叶子落下来,落在他的招牌上。招牌上写着他给自己起的号:“一字千金先生”。风一吹,招牌晃了晃,背面露出一行小字,是他很多年前随手刻的:“莫道无人识,终有一字堪知。”他一直以为,这句是写给别人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第十四章 小满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