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空气凝滞如冰,唯有头顶惨白的灯光无情洒落,将林枫脸上每一丝挣扎与恐惧都照得无所遁形。林枫最初的顽抗,在箫恒冷硬如铁、逻辑缜密的连续质证,以及箫昙前期那冷静到近乎剥离情感的专业心理施压之下,已然土崩瓦解,露出内里的虚弱与混乱。但他仍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死攥着那被扭曲的“技术纯粹性”和所谓“导师”的“知遇之恩”,作为最后的精神遮羞布。
“他不一样!他理解技术的本质!不像你们,只知道条条框框,根本不懂创造的伟大!”林枫嘶哑地低吼,眼球布满血丝,声音因激动而破裂,却仍在做困兽之斗。
箫昙原本站在侧后方,神情专注而平和,正用那手与他温润气质截然相反的、潇洒肆意甚至带点狷狂的字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节点。听到林枫这番苍白无力却异常执拗的辩护,他流畅书写的钢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几乎凝固的墨点。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林枫因偏执而扭曲的脸上。初始,他的语调仍维持着心理学家特有的冷静与剖析感,只是细听之下,已能品出一丝潜藏在平静海面下的冰冷暗流:
“理解技术的本质?”箫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沉闷的空气,敲击在每个人的鼓膜上,“林先生,您所狂热信奉的本质,具体是指哪一部分?是精确计算如何绕过层层安全监控而不留痕迹,还是完美调配那些能在大庭广众下造成最大规模恐慌的化学比例?又或者……”
他话锋微妙地一顿,耳后那道极浅的白色旧疤在冷光照射下,似乎也随之泛起一丝冷冽的光泽,“……是系统地学习如何像删除冗余代码、清理废弃文件一样,冷静而高效地‘处理’掉那些失去利用价值、甚至可能构成威胁的‘工具’?”
这番话已然带上了尖锐的刺,但尚且包裹在专业质疑的外壳之内。
林枫被这精准的、毫不留情的剖析噎得呼吸一窒,脸色愈发青白,却更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你……你这种被规则束缚住手脚的人根本不懂!那是艺术!是超越你们这些庸俗之人理解的、最极致的创造!”
“创造?”箫昙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光开始发生难以察觉的转变,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玩味兴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蚕食并取代之前那份职业性的平和。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创造一场盛大的、以城市为舞台的……烟火表演?用无辜者的尖叫、恐惧乃至生命作为燃烧的燃料?哦,那恕我直言,您这位‘导师’的审美情趣,可真是……别致得令人叹为观止,充满了反社会的浪漫主义色彩。” (中文,语调渐带阴阳怪气)
这突如其来、剥离了专业伪装、带着明显轻蔑与讥讽的中文评论,让林枫猛地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就连观察室内的李萌、张悦、孙茜几人也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箫医生这语气……怎么突然变了?好像有点……毒舌?
箫恒抱臂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他侧过头,目光更深沉地聚焦在箫昙的侧脸上,那锐利的视线仿佛要穿透那副平静的皮囊,直抵内部正在发生的剧烈变化。他想起了之前自己因保护箫昙而受伤时,对方那瞬间爆发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冰冷气压和那句“谁干的?”——那份骤变,与此刻隐隐呼应。
林枫似乎被这种轻慢的、仿佛在评价小丑表演般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口不择言地咆哮起来:“你懂什么?!你这种只会抱着书本和案例指手画脚的人当然不明白!他认可我!他说我的设计拥有……拥有‘毁灭的美学’!那是你们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高度!”
“毁灭的美学……”箫昙低声重复着这个中二又危险的词,仿佛在舌尖品味着什么极其荒谬可笑的东西。忽然,他竟轻笑出声,那笑声冰凉刺骨,没有丝毫人类应有的温度,反而充满了某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以及不耐烦。
紧接着,在所有人——尤其是完全不懂法语的林枫——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连串流利至极、语速极快、却每一个音节都淬满剧毒的法语,如同骤然从优雅剑鞘中拔出的冰寒利刃,以一种贵族式的、傲慢到了极点的语调,劈头盖脸地砸向林枫:
? "Esthétique de la destruction" ? ? 他复述这个词时,语气里的嘲弄几乎要满溢出来,? Mon pauvre gar?on, on vous a bien berné, jusqu'à la moelle. ( “毁灭的美学”?我可怜的小伙子,您可真是从里到外都被忽悠瘸了。) ? 他微微歪着头,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像看垃圾一样的怜悯,? Ce que votre "mentor" admire, ce n'est pas votre misérable petit talent de codeur raté, c'est la facilité délicieuse, presque touchante, avec laquelle une cervelle un peu surchauffée et désespérément en manque de reconnaissance comme la v?tre peut être modelée, programmée, pour servir de bras armé obéissant, tout en se persuadant avec ferveur de participer à un "sublime projet artistique". C'est d'une na?vetéà faire pleurer les pierres. (您的“导师”欣赏的,根本就不是您那点可怜的、半吊子码农的小才华,而是像您这样一个过热又极度渴望被认可的大脑,能如此轻松愉快、几乎令人感动地被塑造、被编程,变成一个听话的武装手臂,同时还 fervently 自我说服正在参与一项“崇高的艺术项目”。这份天真简直能让石头落泪。)?
观察室里,李萌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她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语调里的极致侮辱和傲慢是跨越语言的:“我的天……箫医生他……”
张悦瞪大了眼睛:“这法语……速度好快!感觉好凶!”
孙茜喃喃道:“他又来了……就像上次头儿受伤时那样……完全变了个人……”
审讯室内,林枫被这突如其来的外语轰炸打懵了,完全不知所措,只能张着嘴,脸色灰败。
箫昙的攻击却才刚刚开始。他的毒舌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他甚至非常好心地、用一种极其欠揍的、仿佛在给智障儿童讲解的语气,切换回中文:
“怎么?听不懂了?需要我为您这位沉浸在‘伟大艺术’里的天才翻译一下吗?”他中文的语调变得极度阴阳怪气,每一个字都拖着令人不适的长音,“简单来说呢,就是说,您视若神明的那位导师,从头到尾,只把您当成一个比较好用、还自带干粮的傻瓜。他欣赏的不是您的技术,是您这种居然能如此轻易上钩、并且还能自我感动到热泪盈眶的稀有品种。他看着您吭哧吭哧地替他搞破坏,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开花呢。毕竟,这年头,像您这样投入成本极低、效果惊人、还自带信仰滤镜的优质炮灰,可是稀缺资源啊。” (中文,极度阴阳)
“你胡说!你闭嘴!你什么都不知道!”林枫彻底崩溃了,身体剧烈挣扎起来,手铐磕在椅背上哐当作响,试图用咆哮掩盖内心的动摇和恐慌。
? Me taire ? ? 箫昙立刻又切换回法语,语速更快,攻势愈发凌厉,如同狂风暴雨,? Pourquoi ? Parce que la vérité vous dérange ? Parce qu'elle déchire le voile de votre petit rêve pathétique et vous expose à la lumière crue de votre propre insignifiance ? (让我闭嘴?为什么?因为真相让您不安了?因为它撕破了您那可悲的小梦想的面纱,将您自身无足轻重的真相暴露在刺眼的光芒下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温柔平静的假面彻底撕碎,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傲慢与自大掌控了他的声线,冰冷而极具穿透力:
? Regardez-vous ! ? 他厉声说道,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Pleurnichant comme un enfant g?téà qui on aurait volé son jouet préféré. Le grand "artiste" ! Le Prométhée moderne qui voulait offrir le feu de la "création pure" aux masses indignes ! Réduit à l'état d'épave gémissante et désespérée, simplement parce qu'un étranger a osé remettre en question le conte de fées dont vous vous êtes yourself entouré. (看看您自己!像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宠坏了的小孩一样哭闹。伟大的“艺术家”!想要将“纯粹创造”之火带给不配的民众的现代普罗米修斯!就因为一个外人胆敢质疑您自己编织用来包裹自己的童话故事,就变成了一滩哭哭啼啼、绝望无助的残骸。)?
? C'est d'un ridicule qui frise le sublime. Votre "mentor" doit se tordre de rire quelque part, en contemplant son chef-d'?uvre de manipulation : une arme si convaincue de son propre génie qu'elle se détruit toute seule dès qu'on lui pique sa petite bulle de vanité. (这简直可笑到近乎“崇高”了。您的“导师”现在指不定在哪儿笑得打滚呢,欣赏着他操纵艺术的杰作:一件如此深信自身才华的武器,只要刺破它那小小的虚荣泡泡,它就能自行毁灭。)?
这番恶毒到极致、将对方信仰、才华、尊严全部碾碎成泥并踩上几脚的法语持续轰炸,让林枫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观察室内一片死寂。李萌几人已经惊得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疯狂交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箫恒的眉头紧锁成川字,他心中的疑团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炸开。这绝不仅仅是审讯技巧!这种语言背后所自然流露出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这种对人性弱点洞若观火般的厌倦和精准打击的尖锐,这种……仿佛经历过无数次类似交锋后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碾压姿态……还有,在那极致刻薄的怒火之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与那枚紧握的黑色项链所紧密关联的……深不见底的痛苦阴影?以及,某种……近乎条件反射般、因想要凶狠的保护某些东西而先发制人的、过于激烈的反应?
难道……这一切,都和那次他无意中听到的、从箫昙口中溢出的那声绝望嘶喊——“一百次”——有着某种黑暗的联系?
就在林枫被这连番的语言凌迟打击得几乎要精神涣散、晕厥过去时,箫昙似乎终于耗尽了那突如其来的、异常汹涌的情绪洪流。或者说,某种更强的自制力猛地回笼,让他骤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严重失态。
他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刚刚进行完一场恶斗。他下意识地猛地抬手,用力地、几乎要捏碎一般地攥住了锁骨下方、被衣料严密掩盖着的那个项链坠子,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那是能将他从这种危险而失控的状态中强行锚定回现实的唯一支点。
他眼中那炽烈燃烧的、毒辣而傲慢的火焰,如同被极寒冰水迎头浇灭般迅速褪去,取而代垚的是一闪而过的猝不及防的慌乱,以及一种深可见骨的、几乎能将他压垮的极度疲惫。他猛地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试图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尤其是箫恒那仿佛能洞穿一切、充满了复杂探究意味的目光。
空气凝固了足足有十几秒。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强行覆盖上了一层平日里那副温和到近乎淡漠的神情面具,只是面具下的脸色苍白得透明,毫无血色。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掩饰的微颤,重新变回清晰的中文,语气甚至比平时更轻、更柔,却透着一股刻意拉开的、冰冷的疏离感:
“……抱歉,箫队。我有些……过于投入了,未能很好地控制情绪,可能影响了审讯节奏。”他转向一旁同样被惊呆的记录员,语速平稳却异常快速,仿佛要尽快翻过这一页,“重点记录以下关键词:‘深蓝矩阵’地下论坛,‘沉默教堂’加密频道,化名‘Mentor’,喜好使用文学典故及特定暗语进行指令传达,尤其注意其对‘法芙娜’品牌85%可可黑巧克力的提及。这些是后续追踪的关键线索。”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微微侧过身,将目光投向审讯室空无一物的墙壁,将自己彻底隔绝在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屏障之后,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而林枫,仿佛真的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力量,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椅子上,彻底放弃了任何形式的抵抗。在后续箫恒接手的主导审讯中,他断断续续地、机械地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细节,包括几个从未使用过的紧急联络方式、资金流转的隐蔽通道,以及“导师”曾在日常交流中无意透露出的几个可能的地理坐标偏好(诸如对某个港口城市潮湿天气的抱怨,对某个内陆地区干燥空气的怀念等)。
审讯终于结束,林枫被两名警员带离。箫恒和箫昙一前一后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房间。走廊上明亮的灯光似乎也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凝重的、充满未解疑问的低气压。
箫恒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极其复杂地看向身旁的人。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关切,有疑惑,更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撕开所有迷雾的冲动。
箫昙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刻,他甚至没有抬头与箫恒对视,只是抢先一步,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地说道,仿佛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非常规手段。有时……对付特定对象,击碎其精神支柱比逻辑辩驳更有效。见效快就行。”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动,“我没事。只是有点累,需要回去尽快整理一下刚才得到的线索。”
他甚至没有给箫恒任何开口询问的机会,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快步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清隽,却在此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孤寂,和一种正在被强行压制下去的、剧烈动荡后的余波。
箫恒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雕塑,久久凝视着那个仿佛要融入远处光影中的、决绝又脆弱的背影,目光深沉如夜。
冰层之下,绝非静水。那惊鸿一瞥的炽焰、毒舌、傲慢与那深藏的、似乎能吞噬一切的痛楚,以及所有那些矛盾到撕裂的细节,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充满危险吸引力的谜团,盘旋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他知道,关于箫昙,关于那“一百次”的绝望,关于那条黑色项链,以及那句“是一个很痴情很重要的人送的”,和关于这身突然爆发的、与日常截然相反的冰冷尖刺,他必须找到答案。
[狗头]小马甲掉落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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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锋芒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