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恒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里。
那种感觉并非源于停滞不前的案件——虽然“灰鸽”和冷枪手的线索依旧迷雾重重——而是源于他自己。那日关于项链的短暂对话,像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如今正悄无声息地发芽,藤蔓缠绕着他的理智,带来一阵阵陌生而烦闷的悸动。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留意一切与箫昙有关的信息。
他会注意到箫昙和技术队的女警讨论数据时,对方脸上欣赏的笑容,这让他无端端抿紧嘴唇;他会听到赵峰大大咧咧地夸“箫医生脾气真好,以后不知道便宜了谁”,然后一整天看赵峰都不太顺眼;他甚至会下意识地记住箫昙冲泡咖啡时喜欢加糖加奶(加的有些多)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
最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每次看到箫昙,他的视线总会第一时间滑向那严实的领口,然后那句“一个很痴情,也很重要的人送的”就会自动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伴随着一种酸涩的、类似被侵犯领地的微妙不适感。
他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几乎住在了局里。但每当夜深人静,或者偶尔抬眼的间隙,那道清瘦的、总是带着温柔假面的身影,就会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思绪。
这种失控感让一向冷静自持的箫队长感到十分挫败。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
连绵的秋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更是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意思。市局里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只有值班室和个别办公室还亮着灯。
箫恒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灰鸽”可能逃窜区域的交通监控视频看得眼睛发酸,内线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
“箫队!刚接到西郊分局通报,他们在处理一起入室盗窃未遂案时,意外控制了一名形迹可疑的男子,在其临时落脚点发现了一些东西……可能和‘灰鸽’那条线有关!”值班民警的声音带着急促和兴奋。
箫恒精神一振,猛地坐直身体:“什么东西?”
“是一些高端通讯设备的零件,还有……少量制作□□的原材料!虽然不多,但来源可疑!而且那家伙看到警察反应过度,试图逃跑,身手很不一般!”
心跳骤然加速。□□!这和他们之前对“灰鸽”及其同伙可能策划更大规模袭击的担忧不谋而合!
“人现在在哪?西郊分局?”
“是!但他们那边审讯不太顺利,那家伙嘴很硬,而且似乎受过反审讯训练。分局领导希望我们能立刻派人过去协同处理,最好……带上心理专家。”
心理专家。
箫恒的目光几乎下意识地就瞟向了窗外角落那个早已空了的工位。
“知道了。立刻安排车,我马上带人过去。”他挂了电话,手指飞快地拨通了箫昙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静,隐约能听到淅沥的雨声。
“喂,箫队?”箫昙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添了几分温润,似乎已经准备休息了。
“有个紧急情况。”箫恒言简意赅,将西郊分局的发现和自己的判断快速说了一遍,“……需要你立刻过来一趟,协同审讯。情况紧急,我让车过去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响起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从床上起身。“好,地址发我,我马上准备。”
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抱怨深夜加班,只有干脆利落的应答。这种专业态度让箫恒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丝。
“雨大,多穿点。”挂断电话前,他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谢谢箫队关心。”箫昙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才轻声回应。
半小时后,黑色的公务车冲破雨幕,停在西郊分局门口。箫恒先一步到达,正站在门口屋檐下和分局负责人低声交谈,看到车灯由远及近,目光便投了过去。
车门打开,一把素色的雨伞先探了出来,随即,箫昙弯腰下车。他果然听了话,在外面套了一件稍厚些的浅灰色长风衣,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长发依旧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潮湿的风吹得拂在脸颊边,在分局门口白炽灯的冷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冷静。
他收拢雨伞,快步走上台阶,对分局负责人点头示意后,看向箫恒:“箫队。”
“嗯。”箫恒的目光在他被雨水微微打湿的肩头停留了一瞬,“情况比预想的可能更复杂,嫌疑人很难缠。”
“我明白了。”箫昙点头,神色沉静,“先看看初步审讯录像和物证资料。”
三人快步走进分局。走廊里灯光通明,弥漫着雨夜的湿气和一种紧绷的气氛。路过值班室时,几个还没下班的年轻警员看到箫昙,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低声交头接耳。
“市局的心理专家?这么年轻好看?” “啧,这气质绝了……不过这么晚还下雨,真是辛苦。” “听说里面那硬骨头很难啃,就看专家的了……”
箫昙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专注地听着分局负责人的介绍。箫恒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那些好奇的视线,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隐隐冒头,下意识地更靠近了箫昙一些,几乎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
审讯前的准备会议在一个小会议室进行。物证照片摊在桌上,那些通讯零件和化学原料的特写让人心惊。初步审讯录像里,那个面相精悍、眼神凶狠的男人始终一言不发,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冷笑。
箫昙看得非常仔细,特别是嫌疑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着,节奏很快,眼神锐利如刀,与平时那个温柔的心理医生判若两人。
箫恒坐在他对面,目光却大多落在他身上。看他蹙眉沉思时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看他因为专注而轻抿的、色泽偏淡的薄唇;看他那双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
忽然,箫昙抬起头,正好捕捉到箫恒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箫恒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极其自然地将视线移回桌上的照片,沉声问:“有什么发现?”
箫昙似乎并未在意,只是指尖的敲击停了下来:“他在听到‘灰鸽’这个代号时,左手小指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抽搐。虽然很快被掩饰了,但应该没错。他肯定知道‘灰鸽’,甚至可能直接隶属。”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这种抗拒和挑衅,不完全是出于训练,更像是一种……等待。他在等什么?或者,在保护什么更重要的人或信息?”
他的分析一针见血,让在场几位老刑警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箫恒看着他冷静专业的侧脸,心底那种被吸引的感觉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混合着之前那点醋意,变成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准备结束,一行人走向审讯室。走廊狭窄,两人不可避免地并肩而行,手臂偶尔会因为步伐一致而轻轻擦碰到。
又一次轻微的碰撞时,箫昙似乎下意识地微微向外让了让。箫恒却不知哪根筋不对,非但没有让开,反而手臂保持着原有的轨迹,甚至在那瞬间,极其轻微地、用自己小臂的外侧,贴了一下箫昙的手肘。
隔着两层风衣布料,触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箫昙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箫恒一眼,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箫恒面无表情,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个细微到近乎试探的触碰只是无意的意外。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漏了怎样的一拍,手臂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仿佛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体温和衣料的细腻质感。
审讯过程漫长而煎熬。嫌疑人果然极其难缠,软硬不吃。
箫昙并没有急于开口,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箫恒身侧稍后的位置,观察着。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形的压力,那种极致的平静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让原本嚣张的嫌疑人逐渐变得有些焦躁不安。
在一次箫恒故意施加压力,猛拍桌子呵斥时,嫌疑人被惊得猛地一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就在这个瞬间,箫昙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却又直刺核心:“你在害怕。但不是怕我们,是怕……任务失败?还是怕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嫌疑人的瞳孔骤然收缩,虽然极力控制,但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箫恒立刻抓住这个破绽,乘胜追击!
接下来的审讯,仿佛变成了箫恒和箫昙的双人舞。一个唱红脸,雷霆施压;一个唱白脸,精准地瓦解心防。两人之前并无排练,却配合得异常默契。箫昙总能在他施加压力的间隙,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戳中对方软肋的话。
有一次,为了给嫌疑人制造心理压力,箫恒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灯光都遮挡住,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嫌疑人。而就在他起身的刹那,坐在侧后方的箫昙,极其自然地微微向前倾身,拿起桌上的笔录本,这个动作看似寻常,却恰好填补了箫恒起身后留下的视觉空档,两人的动作衔接得天衣无缝,给嫌疑人造成了更大的心理压迫感。
在那个倾身的瞬间,箫昙的长发发梢几乎扫过箫恒垂在身侧的手背。
极轻、极快,如同羽毛拂过。
箫恒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一股细微的电流仿佛从那接触点窜起,沿着手臂迅速蔓延至心脏。他强行压下喉头的干涩,继续厉声质问,但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审讯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外面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只剩下滴滴答答的余韵。
最终,在两人默契的配合和心理攻势下,嫌疑人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虽然仍未吐露核心信息,但情绪明显崩溃,开始出现语无伦次的迹象。
“今天就到这里。”箫恒见好就收,示意记录员停下。持续施压需要张弛有度。
一行人走出审讯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疲惫却又兴奋的神情。这次突破意义重大!
“太厉害了箫医生!”分局的刑警忍不住赞叹,“你那几句话简直神了!直戳心窝子!”
“是啊,还有和箫队的配合,天衣无缝!你们俩这默契度绝了!”
箫昙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但笑容依旧温和:“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嫌疑人情绪不稳,今晚需要重点看护,防止他极端行为。”
“明白!”
箫恒安排好看守事宜,转头看向箫昙。经过几个小时高度紧张的脑力劳动,他的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清亮。
“辛苦了。”箫恒的声音不自觉放缓了些。
“分内事。”箫昙轻轻摇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个小小的、流露出疲惫的真实动作。
这时,分局的一个年轻女警端着两杯热茶过来:“箫队,箫医生,喝点热茶暖暖吧,熬了大半夜。”
“谢谢。”箫恒接过一杯。
女警将另一杯递给箫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崇拜和一丝羞涩:“箫医生,您刚才真的太帅了!和箫队配合得太好了!”她说着,还偷偷瞄了旁边的箫恒一眼。
箫昙微笑着接过茶杯,指尖无意间碰到了女警的手。
就在这瞬间,旁边的箫恒突然伸出手,不是接茶,而是极其自然地直接从箫昙手里接过了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突兀。
“有点烫,小心。”箫恒面无表情地说着,然后将那杯茶转手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仿佛只是顺手帮了个忙。接着,他才拿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女警:“???”
箫昙也微微愣了一下,看着被放在桌上的那杯茶,又看看面无表情喝茶的箫恒,琉璃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便化为温和的笑意,对女警道:“谢谢,我等下喝。”
女警看看箫恒,又看看箫昙,脸上突然泛起一丝古怪的红晕,眼神在两人之间偷偷来回扫了几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抿嘴笑着跑开了。
箫恒:“……”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举动有多么莫名其妙和……充满独占欲。
他僵硬地放下茶杯,耳根微微有些发热,幸好被夜色和灯光遮掩。他强行解释道:“……那杯看起来比较满,容易洒。”
箫昙看着他,唇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微妙的弧度,声音轻柔:“谢谢箫队。……很细心。”
这句“很细心”听起来格外意味深长。
箫恒顿时觉得更不自在了一—,干脆转身走向门口,语气硬邦邦地:“时间不早了,准备回去吧。雨好像停了。”
回市局的车上,两人都沉默着。箫恒专注开车,目视前方,仿佛路况复杂无比。箫昙则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上,似乎累极了,闭目养神。
车内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微弱轰鸣。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箫恒忍不住侧过头,看向身边人。
箫昙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清浅。头微微歪向车窗那边,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一小截白皙的、带着那道细微旧疤的耳后皮肤。车窗外的路灯流光偶尔掠过他安静沉睡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褪去了所有伪装和距离感,显得异常柔和……甚至有些脆弱。
箫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深沉,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与……怜惜?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因为睡姿而微微敞开的领口。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那根黑色的细绳,以及末端那颗温润的墨珠,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一个很痴情,也很重要的人送的……”
那句话再次浮现,但这一次,伴随而来的那股酸涩感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烈的、想要探寻真相的冲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这个人身上,到底藏着怎样的故事?那个送他项链的“痴情人”,现在又在哪里?为何会让他如此珍视,甚至……流露出一丝悲伤?
绿灯亮了。
后车按了一下喇叭。
箫昙被惊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初醒的眸子带着一丝迷茫,水润润的,看向箫恒,下意识地轻声问:“……到了?”
那一瞬间的眼神,毫无防备,清澈见底,像羽毛轻轻搔过箫恒的心尖。
他迅速收回目光,重新启动车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还没,快到了。你再睡会儿。”
“嗯。”箫昙轻轻应了一声,似乎真的又很困倦,重新闭上了眼睛,并没有注意到箫恒瞬间的失态和微红的耳根。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箫恒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心绪却如同车窗外尚未完全停歇的雨丝,纷乱潮湿,理不清头绪。
而他没有看到,重新闭上眼的箫昙,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正极轻地、反复地摩挲着风衣的布料,仿佛在模拟触摸着那颗贴身的墨珠。
嘴角,弯起一个无人看见的、极浅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