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上了发条般,在案件分析与日常琐事中有序而略显沉闷地向前推进。关于“灰鸽”和冷枪手的线索依旧寥寥,技术队的破解工作进展缓慢,整个刑侦支队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低气压中。
箫恒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常常对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关系图一站就是很久,眉宇间拧着的结几乎成了常态。只有偶尔,当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角落那个安静办公的身影时,那紧蹙的眉头才会几不可察地松动一丝。
箫昙的存在,像投入这潭焦虑死水里的一颗特别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妙地影响着箫恒的情绪。那手字,那耳后的疤痕,尤其是那条被严密守护的黑绳项链,以及其下端缀着的那颗神秘墨珠,无一不在撩拨着箫恒那根名为“探究”的神经,甚至……还牵动了某些更深层、连他自己都无法明晰的情绪。
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追寻着箫昙。看他微微低头翻阅卷宗时长睫垂落的弧度;看他与人交谈时唇角那抹永远温和却似乎总隔着一层玻璃的微笑;看他思考时无意识轻点桌面的指尖;更会在他不经意抬手整理衣领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目光瞬间聚焦,试图穿透那层布料,再次捕捉那惊鸿一瞥的墨色。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仅仅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莫名的在意。甚至有一次,他看见李萌笑着递给箫昙一杯刚冲好的咖啡,手指几乎要碰到箫昙的手背,他的心跳竟漏跳了一拍,喉头莫名发紧,差点就要出声制止。好在箫昙自然地接过,道谢,并未发生任何接触。箫恒这才悄然松了口气,随即又被自己这反常的反应弄得有些烦躁。
他这是怎么了?
这种情绪在一次外出走访时达到了一个小高峰。
那天,为了调查一桩可能与“灰鸽”案有间接关联的旧案线索,箫恒带着箫昙和赵峰去拜访一位退休多年的老刑警。老前辈住在城郊一个安静的小区,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阳台上养了不少花草。
谈话间,老前辈的孙子放学回家,是个七八岁左右、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对穿着警服的箫恒和赵峰充满了好奇和崇拜,围着他们问东问西。但对安静坐在一旁、气质温和的箫昙,小男孩似乎更感亲近,叽叽喳喳地跟他分享学校里的趣事。
箫昙极有耐心地听着,脸上带着那种能融化冰雪的温柔笑意,偶尔轻声回应几句,恰到好处。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那场景美好得像一幅画。
老前辈看着孙子,又看看箫昙,笑着对箫恒说:“箫队长,你们这位专家真是好脾气,长得又好,性子又温柔,肯定很受欢迎吧?有对象了没?要是没有,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姑娘……”
这话本是长辈善意的调侃,箫恒却觉得格外刺耳。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水温似乎有点烫,一直熨帖到了心里,有点闷。他没接话,只是目光沉静地看向箫昙。
箫昙闻言,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瞬,像是阳光被轻云短暂地遮蔽,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温和地笑了笑,避重就轻道:“老先生说笑了,工作比较忙,暂时没考虑这些。” 说话间,他的手下意识又抬起来,极快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碰触了一下锁骨下方的位置。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轻轻扎了箫恒一下。又是因为那条项链?是因为提到了“对象”,所以想起了送项链的那个人?
那个“痴情重要的人”?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悄然在心口蔓延开,并不剧烈,却持续地存在着,让他接下来的谈话都有些心不在焉。他甚至有些粗暴地打断了赵峰和那小男孩关于警察故事的热烈讨论,以时间不早为由,匆匆结束了这次拜访。
回程的车上,气氛有些沉默。赵峰似乎也察觉老大心情不佳,不敢多话。箫昙则安静地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有些疏离。
箫恒透过后视镜,能看到他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着什么,像是一个无意义的符号,又像是一个……古老的字符?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前方的路况,但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却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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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加班的人渐渐离去,办公室里只剩下箫恒和还在整理一份复杂嫌疑人心理评估报告的箫昙。空气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暖金色,却驱不散那积压的沉闷。
箫恒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睛明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斜对面的箫昙身上。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似乎遇到了什么难点,他微微蹙着眉,无意识地咬着下唇——一个极其罕见的、流露出些许困扰的小动作。
鬼使神差地,箫恒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向饮水机。经过箫昙工位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状似随意地开口:“还没弄完?”
箫昙似乎被惊动了,从沉思中回过神,抬起头,脸上立刻浮现出惯有的温和笑容:“快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补充。箫队要加班到很晚?”
“嗯,还有点事。”箫恒应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因为抬头动作而微微敞开的领口。那根黑色的细绳今天似乎没有完全藏好,露出一小段,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日来的好奇、探究、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和细微的涩意,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他接完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旁边的办公桌沿,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饮水机加热的微弱嗡鸣声。
箫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停留和沉默,敲击键盘的手指慢了下来,略带疑惑地抬眼看他。
“箫医生,”箫恒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同事间普通的闲聊,甚至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紧张,“看你好像一直戴着条项链?样式很特别。”他说着,目光刻意没有聚焦在那领口,而是落在旁边的文件架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话音落下的瞬间,箫昙敲击键盘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紧。
箫恒能清晰地看到,箫昙搭在键盘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虽然极快地恢复,但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如同平静湖面的柔和,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名为警惕的涟漪。
他沉默的时间比正常应对这种普通问题要长上两三秒。这几秒钟,在落针可闻的安静办公室里,被无限拉长。
然后,他微微垂下眼睫,遮挡住了眸中情绪,声音依旧温和,却似乎比平时更轻、更缓,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回忆。那只没受伤的手下意识地抬起,不是去触摸项链,而是轻轻将滑落颊边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露出了那截白皙的、带着细微疤痕的耳后皮肤。
这个动作,无意间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另一处旧痕。
“是……”箫昙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再抬起眼时,目光里那种极致的温柔似乎沉淀了下去,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如同远山雾霭般的怀念,还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是一个……很久以前的人了。”他轻声说,声音缥缈得像窗外即将散尽的晚霞,“一个……很痴情,也很重要的人送的。”
他说得很慢,很轻。“痴情”和“重要”这两个词,被他用那种温柔又带着点怅惘的语调说出来,仿佛重逾千斤,砸在箫恒的心上。
“……”
箫恒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预想过很多答案,或许是家人,或许是朋友,却独独没想过会是这样……充满了故事性和私人情感的答案。
很久以前的人?痴情?重要?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打在他心口那莫名泛起的涩意上,让它逐渐扩散、变得清晰。
他几乎能想象出,有一个“痴情”的人,曾经如何郑重地将这条穿着奇特墨珠的项链,戴在箫昙的脖子上。而箫昙,如此珍而重之地贴身戴着,甚至不允许旁人轻易窥见。
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攫住了他,像是属于自己的什么东西被旁人标记了领地,尽管这想法毫无由来且荒谬至极。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下颌线也绷得有些紧。他想问“是谁”,想问“有多重要”,想问“现在还有联系吗”……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以强大的自制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端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是吗。”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干巴巴的音节,声音有些发涩,“看起来……很特别。”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箫昙,也不敢再看那领口,仿佛多看一眼,心底那股陌生的、躁动的情绪就会失控。他直起身,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甚至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不打扰你了,尽快把报告写完。”
说完,他端着那杯几乎没喝的水,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直到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空间。
箫昙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靠向了椅背。他抬起手,指尖终于轻轻触碰到了衣料下那颗温润的墨珠,极轻地摩挲着,仿佛能从其中汲取某种力量。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那片彻底沉沦的暮色,琉璃般的眼眸中,那层温柔的伪装渐渐褪去,流露出其下深藏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悲伤,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眷恋。
“是啊……很特别。”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箫恒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
而一门之隔。
箫恒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却没有坐下。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水面因为手的微颤而漾起细小的波纹。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一个很痴情,也很重要的人送的。”
重要的人……
胸口那股闷涩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甚至带上了一点轻微的刺痛感。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口,却丝毫无法缓解那种莫名的窒闷。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对一个同事的私人物品、一段过去的感情如此在意?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非常不适。
他猛地仰头,将杯中已经微凉的水一饮而尽,冰凉液体划过喉咙,却未能浇灭心头那簇无名之火。
他用力将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看来,今晚注定又是一个难以静心的漫漫长夜。
而那条项链,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那个“痴情重要的人”,像一道突然被划亮的火柴,虽未能照亮全部迷雾,却彻底点燃了箫恒心底某种陌生的、躁动不安的情绪。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对箫昙的关注,早已超出了正常的同事或合作者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