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局,那份短暂的、萦绕着粥香的宁静仿佛被瞬间抽空,取而代之的是积压的案头工作和行动失败后挥之不去的沉闷感。办公楼里依旧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同于平日的有序,更像是一种精疲力尽后的滞涩。
箫恒强迫自己投入工作,审阅行动报告,签署各种文件,听取各部门的后续进展汇报——大多令人沮丧。“灰鸽”跳崖失踪,冷枪手踪迹全无,线索似乎再次中断。技术队对截获数据的破解也进入了瓶颈期。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办公室,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箫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一份需要箫昙签字确认的心理评估报告上——是关于那名从K工作室救出的少年的最终评估意见,需要归档。
他拿起内线电话,本想直接叫刘辰送过去,但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拨通了箫昙的手机。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喂,箫队?”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和,但似乎比早上精神了些许。
“嗯。有个关于那个少年的心理评估报告需要你签字确认,急件。”箫恒的声音尽量公事公办,“你方便的话,我让刘辰现在给你送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道:“不用麻烦刘警官了。我手臂好多了,可以自己过去局里一趟。正好也有些关于干预方案的细节想跟你当面沟通一下。”
“……好。那你路上小心。”箫恒没有反对。
大约半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被推开,箫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舒适的家居服,外面随意套了一件浅色的针织开衫,受伤的手臂用吊带固定在胸前。脸色比早上红润了一些,但依旧能看出一丝病后的虚弱。那头长至大腿上方的发丝似乎简单梳理过,柔顺地垂在身后。
“箫队。”他微微颔首,走了进来。
“嗯,坐。”箫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将那份报告推了过去,“这是最终版,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好。”箫昙在对面坐下,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拿起报告,专注地翻阅起来。
办公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箫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身上。阳光透过窗户,勾勒着他低垂的侧脸和纤长的睫毛,在他鼻梁一侧投下小小的阴影。他看书的速度很快,眼神专注,偶尔会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眉头,那只放在桌上的、没受伤的手,无意识地用指尖极快地、有节奏地轻轻点着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声。
又一个无意识的小习惯。箫恒发现,自己似乎开始下意识地收集这些细微的、与众不同的点。
很快,箫昙看完了报告,抬起头:“没有问题,很全面。”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向箫恒桌角的笔筒,想去拿一支笔。
笔筒里大多是普通的签字笔。箫恒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手边那支常用的、价值不菲的定制钢笔递了过去——就是之前箫昙见过的那支,笔锋锐利,与他气质很配的那支。
“用这个吧。”箫恒的语气很自然。
箫昙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支笔,又看了看箫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谢谢。”
他接过钢笔,拔开笔帽,低下头,开始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签名栏签字。
就在他落笔的瞬间,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李萌拿着份文件探头进来:“箫队,这份……呃……”
她的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了。因为她正好看到了箫昙低头签字的侧影,以及……那落在纸上的、与他本人极致温和精致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极其潇洒狂放、力透纸背的签名!
那字迹恣意飞扬,带着一股不受拘束的磅礴气势,甚至有些嚣张的意味,与箫昙此刻安静柔和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几乎可以说是颠覆性的反差!
李萌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差点惊呼出声!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猛地缩回头,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箫昙似乎并未受打扰,流畅地签完了自己的名字,将笔帽仔细扣好,轻轻放回箫恒面前:“谢谢你的笔,很好用。”
他的动作自然得体,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刚才门口的小插曲。
箫恒接过笔,指尖无意间擦过笔身,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握笔时的微温。他看了一眼报告上的签名——果然,依旧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字迹。
“不客气。”箫恒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看向还傻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李萌,“什么事?”
“啊?哦!没、没什么要紧事!箫队你们先忙!我、我过会儿再来!”李萌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结结巴巴地说完,立刻慌慌张张地关上门跑了,脚步声远得飞快。
办公室内再次恢复安静。
箫恒和箫昙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无奈。
“看来……我的字又吓到人了。”箫昙微微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和不易察觉的……习以为常?
“很有特点。”箫恒评论道,和上次一样的评价,但这次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
箫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站起身:“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干预方案的细节我整理好邮件发给你。”
“好。”箫恒也站起身,“我送你下去。”
“不用了箫队,你忙你的。”箫昙婉拒。
“顺路,我去技术队看看进展。”箫恒找了个借口,不容分说地拿起外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果然,刚走出没多远,就在走廊拐角听到了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兴奋议论声——是李萌、孙茜和张悦,显然正在热烈讨论刚才的惊人发现。
“……我的天啊你们是没看到!箫医生那字!绝了!跟他人完全两个极端!也太帅太狂了吧!!” “真的假的?!比箫队的字还……那什么?” “不一样!箫队的字是冷厉霸气!箫医生那个是……是潇洒不羁!对!就是这个词!带着一股仙气儿的狂!啊啊啊反差萌杀我!” “我就说他不简单吧!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心里肯定住着一头猛兽!” “这是什么极品矛盾体啊!长得好看字也绝!磕死我了磕死我了!” “嘘!小声点!他们好像出来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三个小姑娘假装若无其事地从拐角走出来,看到箫恒和箫昙,立刻站直问好:“箫队!箫医生!”只是那飘忽的眼神和压抑不住兴奋的脸红出卖了她们。
箫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箫昙则依旧温和地笑了笑,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两人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走向电梯口。身后那三个小姑娘的目光几乎要黏在他们背上。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安静和尴尬。
“她们……很活泼。”箫昙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觉得有趣。
“……嗯。”箫恒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上。
他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那极淡的清香再次萦绕在鼻尖。他能看到电梯金属壁上模糊映出的、对方清瘦的侧影和那束柔顺的长发。
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电梯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字……练了很久?”
他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箫昙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怀念和……淡淡的复杂情绪:“小时候被逼着练的。家里要求严,说字如其人,必须练出风骨。后来……就习惯了这种写法,改不掉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箫恒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什么样的家庭,会要求孩子练出如此……狂放不羁的“风骨”?
“很适合你。”箫恒看着金属壁映出的影子,低声说了一句。这句话含义模糊,不知是说字,还是说人。
箫昙透过金属壁的反光,对上了箫恒的目光。两人在模糊的影像中对视了一眼,又各自迅速移开。
电梯到达一楼。
门打开,箫恒很自然地侧身,让手臂不便的箫昙先出去。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呵护。
走出市局大楼,午后的阳光正好。
“就送到这里吧,箫队。谢谢。”箫昙停下脚步,转身对箫恒说道。
“嗯。路上小心。”箫恒点头。
就在箫昙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风吹过,将他开衫的衣角吹得拂动起来,几缕长发也随风飘起,掠过他白皙的脖颈。
箫恒的目光追随着那缕发丝,忽然注意到,在他开衫的领口内侧,靠近锁骨的地方,似乎隐约露出了一小截极细的、黑色的、编织绳一样的东西,上面好像还串着一个什么很小的小珠子,看不真切。
那是什么?护身符?还是……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箫昙下意识地抬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极快地、自然地将衣领整理了一下,遮住了那一点若隐若现的黑色。他的动作流畅而迅速,仿佛只是一个整理衣着的普通动作。
但箫恒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极细微的不自然。
“那……我先走了。”箫昙的神色依旧温和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好。”箫恒压下心头的疑问,点了点头。
他看着箫昙转身,走向路边,打车,上车,离开。整个过程,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那个身影。
直到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箫恒才缓缓收回目光,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那截黑色的编织绳……是什么?
还有那手字,那些无意识的小习惯,那次在强光下惊鸿一瞥的……
越来越多的疑问和细节,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中浮现,却始终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合理的图像。
这个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转身走回市局大楼,心情却比之前更加复杂。一种强烈的、想要揭开所有迷雾的**,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吸引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绪难平。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楼上窗户后面偷偷观望的李萌三人组看在了眼里。
“看到没看到没!箫队一直看着箫医生打车走!眼神那——么专注!” “绝对有情况!刚才在电梯里肯定发生了什么!” “啊啊啊冷酷队长和他的反差萌医生!我宣布这就是我们队的镇队CP!” “可是箫医生的字为什么那么野啊?好好奇他的过去!” “越是神秘越带感!磕就是了!”
八卦之火,再次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