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局,已是上午**点钟。阳光驱散了晨雾,却驱不散行动失败带来的低沉气压。办公楼里少了往日的喧嚣,多了几分沉闷。队员们脸上都带着疲惫,沉默地处理着后续工作,递交报告,整理证物。
箫恒直接去了技术队。梁婧和她的团队依旧在奋战,试图从带回的碎片证物和截获的零星数据中挖掘出更多关于“灰鸽”及其同伙的线索,尤其是那个神秘的冷枪手。
“情况怎么样?”箫恒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梁婧顶着一对黑眼圈,摇了摇头:“对方清理得很干净。跳崖点附近除了那点东西,什么都没找到。冷枪手使用的步枪是黑市上最常见的型号,无法追踪来源。车辆是报废厂偷的,查不到任何有价值信息。那个加密信号更是昙花一现,无法定位。”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还是让箫恒的心情更加沉重。“灰鸽”及其背后的组织,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谨慎和专业。
“继续挖,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重点是分析他的行为模式,尝试侧写那个枪手,还有,重新梳理三年前‘千面’的所有案卷,寻找交叉点。”箫恒下达指令,语气冷硬。
“明白。”梁婧点头应下。
交代完工作,箫恒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的斑驳光斑。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但他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悬崖边的每一个细节,爆炸的火光,冰冷的枪口,“灰鸽”跳崖前那诡异的笑容,还有……那截带着电弧砸向自己的钢索,以及那个毫不犹豫扑过来的身影。
他的心再次揪紧。那苍白的脸色,吊着的手臂,还有在医院走廊里无意识转动的棉签……
一种强烈的、难以遏制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犹豫了片刻,最终选定了一家以清淡养生闻名的粥店,下单了一份招牌海鲜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地址填了箫昙的公寓。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松了口气般,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上级对受伤下属的例行关心,仅此而已。
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逝。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后,箫恒终究还是无法安心。他看了一眼时间,粥应该快送到了。他站起身,拿起车钥匙,决定亲自过去一趟。他需要亲眼确认对方没事,需要……需要一个解释,关于那双眼睛,关于那些小习惯,关于他身上种种的矛盾点。尽管他知道,现在或许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车子再次驶向箫昙的公寓。白天的街道车水马龙,与昨夜的死寂截然不同。
到达公寓楼下,他正好看到外卖员从楼里出来。他停好车,快步走进大楼,乘电梯上楼。
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他忽然有些犹豫。抬手欲敲门,动作却顿在半空。他该以什么理由出现?只是送个外卖?未免太过刻意。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箫昙似乎正准备出门倒垃圾,手里拎着一个小垃圾袋。他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柔软的布料更衬得他身形清瘦。受伤的手臂依旧吊着,另一只手拎着垃圾袋。看到门外站着的箫恒,他明显愣住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箫队?”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慵懒沙哑,比平时更软了几分,“你怎么……?”
箫恒的视线快速扫过他全身,最后落在那只吊着的手臂上,心里稍稍一松,至少看起来状态还好。他提起手中的外卖袋,语气尽量自然:“正好路过,看到有外卖送上来,顺路帮你拿上来。顺便……看看你怎么样。”
这个理由蹩脚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箫昙的目光落在那印着知名粥店logo的袋子上,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戳破,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通道:“……谢谢箫队,请进。”
箫恒走了进去。公寓里依旧是他上次来时看到的模样,整洁、精致、充满艺术感,却缺乏生活气息,冷清得像样板间。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好闻的香薰味道,掩盖了药味。
箫昙将垃圾袋放在门口,关上门,走了过来。他的动作似乎因为手臂受伤而稍微有些不便,但依旧保持着良好的仪态。
“坐吧,箫队。”他示意了一下客厅的沙发,自己则走向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准备倒水。
“你别动了,我来。”箫恒下意识地上前一步,阻止了他的动作。他的目光扫过流理台,看到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厚厚的精装书,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没有扣上,显然主人刚才正在阅读。
而那支钢笔的笔杆上,有着几道极其细微的、似乎是长期被手指摩挲按压留下的痕迹。
又一个细微的习惯痕迹。
箫恒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拿起水壶,倒了兩杯水。一杯递给箫昙,一杯自己拿着。
“谢谢。”箫昙接过水杯,指尖不可避免地与箫恒的轻轻触碰了一下。
两人都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手臂……还疼吗?”箫恒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在对方吊着的胳膊上。
“好多了,只是动作不太方便。”箫昙轻轻摇头,语气平和。
“那个粥……你趁热吃吧,对伤口恢复好。”箫恒指了指桌上的外卖袋。
箫昙看了一眼袋子,又看向箫恒,眼神复杂,沉默了几秒,才轻声道:“箫队,其实你不用特意……”
“顺手而已。”箫恒打断他,语气有些生硬,仿佛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自然些,“队里这两天没什么紧急事,你好好休息。‘灰鸽’的线索,技术队还在跟进。”
“嗯。”箫昙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再推辞。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有些笨拙地试图打开外卖包装袋。
袋子系得有些紧,他单手操作颇为不便。
箫恒看着他那略显笨拙的样子,几乎没怎么思考,便站起身走过去:“我来吧。”
他的动作很自然,伸手接过了袋子,轻易地解开了系扣,将里面的粥和小菜一一拿出来,打开盖子,摆放好。甚至细心地将一次性勺子从塑料膜里拆出来,放在粥碗旁边。
整个过程,两人靠得很近。箫恒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极淡的、干净的清香,混合着粥品散发出的温热香气。他能看到对方低垂的眼睫,和那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馨感,在这冷清的公寓里悄然弥漫开来。
“好了,吃吧。”箫恒做完这一切,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谢谢。”箫昙看着摆放妥当的餐食,又抬头看了箫恒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最终化为了淡淡的、真实的笑意,“箫队……很细心。”
这话让箫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退回沙发坐下:“快吃吧,凉了不好。”
箫昙这才坐下,开始小口地喝粥。他吃东西的样子依旧很斯文,即使只有一只手方便,也丝毫不显狼狈。
箫恒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对方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头长至大腿上方的发丝有几缕滑落下来,垂在颊边,随着他喝粥的动作微微晃动。
这一刻,没有案件的纷扰,没有身份的隔阂,只有安静的晨光和食物氤氲的热气。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笼罩着箫恒,让他暂时忘却了疲惫和烦恼。
他甚至注意到,箫昙在思考或者放空的时候,那只放在桌上的、没受伤的手,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很快,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感。
又一个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箫恒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现,自己似乎……很享受这样安静的、观察着他的时刻。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箫昙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吃饱了?”箫恒问。
“嗯,很好吃。谢谢箫队。”箫昙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到箫恒脸上,带着一丝探究,“箫队……你吃过早饭了吗?”
箫恒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经他这么一问,胃里才后知后觉地传来饥饿感。
“……还没。”他如实回答。
箫昙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另一份未动过的粥和小菜,轻轻推了过去:“那……这份箫队吃吧?我吃一份就够了。”
箫恒看着那份推过来的粥,又看看箫昙那清澈温和的眼神,一种微妙的感觉在心间荡漾开来。他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好。”
于是,两人就隔着一张茶几,安静地各自吃着粥。没有人说话,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空气依旧安静,却不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而舒缓的氛围。
吃完东西,箫恒主动收拾了餐具。箫昙想要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好好休息,别乱动。”箫恒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不失温和。
收拾妥当,箫恒觉得自己也该离开了。他此行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确认对方无恙,并且……似乎关系也缓和了些许。
“我该回局里了。”他站起身。
箫昙也站起身:“我送你。”
“不用,你好好待着。”箫恒阻止了他,走到门口。
在开门离开前,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跟到门口的箫昙,目光再次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语气郑重地又说了一遍:“好好休息,这是命令。”
箫昙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似乎有微光闪动。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箫恒这才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站在电梯里,看着不断下降的数字,箫恒的心绪却并不平静。粥的温热,对方安静吃饭的样子,那些细微的小习惯,还有最后那声轻轻的“好”……所有的一切,都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他的心。
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贪恋刚才那片刻的宁静和靠近。
而门内,箫昙背靠着关闭的门板,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又做出了转笔的动作,却发现指尖空无一物。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