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入府第一课

婚后第二日清晨,陆辞在陌生的枕上睁开眼。

窗纸透着蒙蒙的光,是寅时。她躺了片刻,把呼吸调匀,先听动静:外间有细碎的脚步声,是有人轻手轻脚在收拾;隔着一道门,能闻见一点烟火气,是厨房起了灶。她数着脚步声,两轻一重——两个人抬水,一个人掌勺,脚步都压着,不敢惊动主人。

这才是第一天。

她起身,自己穿衣,没有叫侍女。外间伺候的两个丫头听见响动,忙不迭进来请安,一个捧铜盆,一个捧帕子。她接过帕子擦了脸,抬眼把两人看了一遍:一个叫春桃,圆脸,见人就笑,是内务府拨来的;一个叫冬青,低眉顺眼,是公主陪嫁的。她笑着谢过,心里却把两人各自的名字、来路、背后的人,都记了一遍。

用早膳时,老周从侧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先不说话,等她吃完一碟春卷,才压低声音说:“公子,门房摸清了。三拨人。”

“三拨。”

“一拨是公主的,内务府调来的人,规矩,不惹事,只记出入;一拨是顾府的,两个门子,一个账房,都是牙行买的死契,身契干净,来路却查不到根;还有一拨——”老周顿了顿,“是宫里赐的,打着伺候驸马的名义,管的是咱们的箱子。”

陆辞把筷子放下,端起茶盅,慢慢地吹了吹浮沫:“茶是谁煮的?”

“厨房的刘婆子,公主的人。”

“这杯茶,喝下去会传出什么话?”

老周想了想:“传出「驸马早起,没叫侍女,自己穿的衣」。”

“那就不喝。”陆辞把茶盅推回去,“你端出去,说驸马嫌茶凉,换一盏来。换了的那盏,看看是刘婆子亲自送,还是经了第三个人的手。”

老周应了,端起茶盅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转回身:“公子,您才进府两日,就这么折腾,是不是……”

“是不是太小心了?”陆辞抬眼看他,“老周,咱们在山上住了十一年,没人看咱们。如今住进公主府,看咱们的人,比看府里那只画眉鸟的还多。喝茶要想三步,走路要想三步,连打喷嚏都要想——这个喷嚏打得是时候不是时候,会不会有人借它做文章。”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老奴往后,说话也省着些。”

陆辞听了,没有接话。她端起那盏换了又换的茶,终于抿了一口。茶已经不热了,入口温吞,带着一点陈味。她想,这盏茶经过三个人的手,才送到她面前——每一道手,都是一双眼。往后她在这府里说的话、做的动作、看的东西,都要经过这样的“三道手”,才能传到外面去。传出去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别人想听的;她要做的事,只能藏在那第十句里头。她把这杯茶喝完,搁下茶盅,忽然对空无一人的屋子说了一句:“往后的日子,且走着瞧吧。”

“省着些好。”陆辞说,“你的嘴,是我的嘴。你多说一个字,别人就能少猜十个字。”

老周走了。陆辞一个人坐在桌前,把早膳剩下的半碟春卷慢慢地吃完了。她吃得慢,每一口都嚼透,不是怕噎着,是她在借这个功夫,把府里的路想清楚:正院是公主的,东跨院是她的书房,西跨院住着老周;厨房在前院,门房在正门,花园在后头——花园的墙外,就是坊巷,翻墙能出去,也能进来。

她把这幅图在脑子里画完,搁下筷子,起身往书房走。

走到廊下,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正院的方向。公主这会儿该在梳妆,或是抄经——昨日她瞥见公主案上摆着一卷手抄的《金刚经》,墨迹还是新的。一个自幼在宫里长大的公主,住进自己的府邸,头一件做的事,是抄经。这经是为谁抄的,她没说,陆辞也没问。她收回目光,进了书房。有些事,急不得,也问不得。

书房是公主拨的,不大,一张案,一架书,窗下摆着一盆兰草。她翻了翻书架上的书——都是新印的经史子集,没有一本旧的,页边干净得不像被人翻过。她心里有数:这间书房,是公主给她搭的台子,台子上摆什么书,摆给谁看,都是算好的。

她坐下来,铺纸研墨,把《大晟律》里“职制”一篇从头默写。笔走得很稳,一字不错。写满一张,搁笔,晾墨,又换一张。她不是在练字,是在想事:想昨晚老周说的“顾嵩今日在查您的师承”,想皇帝殿上那句“家中可还有人”,想公主府里这三拨眼线——三拨人,三双眼睛,都盯着她这间书房,盯着她写下的每一个字。

她写到“凡官员有亲故干谒,当避嫌”一条时,笔尖顿了顿。

干谒。她如今这身份,走到哪儿都有人要“干谒”她——新科状元,赐婚驸马,皇帝眼前的红人。今日不出门,日后到了朝会上,怕是满朝都要来认一认她这张脸。

大朝在即。她成亲这几日,还没在朝堂上露过面。满朝都在传,新科状元尚主,是皇帝给长公主一系添的一把刀。刀要开刃,总要见血。到了大朝那一日,是她头一回把脸亮在满朝文武面前——亮得好,往后有人敬;亮得不好,往后有人踩。她在心里把《大晟律》里“朝会”“奏对”两条又默了一遍,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把那页默好的字吹干,收进案角的匣子里。

午后,公主遣人送了一碟点心来,附着一张字条,上面写:“驸马初来,府里厨子不知口味,特备了苏州船点,聊以充饥。”字迹娟秀,落款一个“昭”字。

陆辞看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公主送点心,是示好,也是试探:试探她会收不会收,收了是谢还是疑,疑了是问还是藏。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对送点心的侍女说:“劳烦回殿下,点心很好,臣很喜欢。只是臣自幼食淡,劳殿下记挂,往后不必这样费心。”

侍女领命去了。陆辞把剩下的点心收进碟子,递给老周:“验一验。”

老周接过,不解:“公主送的点心,还要验?”

“我不是验毒。”陆辞说,“我是验心意。公主送的是船点,苏州船点,她小时候在先皇后宫里学的,只有亲近人才知道这个典故。她是在告诉我——她知道我是「外人」,也知道我终有一日要做「内人」。这一碟点心,是投名状,也是试金石。”

老周听得半懂不懂,只把碟子收好:“那公子是收还是不收?”

“收了。”陆辞说,“礼数上收了,心里留着。她试我,我也试她——她若真把我当自己人,往后总会露出真心来。”

入夜,府里各处落锁。陆辞在书房里又写了一页字,正要吹灯,老周推门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公子,府里今儿新来一个洒扫丫头。”

“洒扫丫头?”陆辞放下笔,“内务府拨的?”

“不是。是昨儿后半晌,从牙行买来的死契,身契干净,叫翠屏,十五六岁,手脚麻利。”老周压低声音,“可老奴觉得不对——一个洒扫丫头,不该认得「正院」「东跨院」这些地方。”

陆辞把笔搁回笔架,过了半晌,说:“她几时开始扫东跨院的?”

“今儿申时,扫了两趟。”

“两趟。”陆辞笑了一下,“洒扫,一日一趟顶天了。她扫两趟,是在踩点。”

老周一惊:“那她是……”

“身契干净,来路查不到根。”陆辞把老周白日里说过的话原样还给他,“门房那两笔死契,和这个翠屏,怕是一条道上买来的。”

窗外月色很淡。陆辞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声音很轻:“老周,你去查查那个翠屏的底。查清楚她是谁的人,为什么进府,进府之后都跟谁说过话。查不明白,就别惊动她。”

老周应了,退出去。

夜里的公主府很静。陆辞没有睡,她坐在书房里,把白日里记下的府中格局又想了一遍:翠屏住在后罩房的丫头间,与春桃、冬青一屋。她进府才一日,就摸清了正院、东跨院、厨房三处的路。一个洒扫丫头,不该有这份眼力。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一个字也没有对别人说。

陆辞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案角。顾嵩的人,已经伸进公主府了。伸进来的是一把扫帚,扫的不是地,是她的底细。而她,从今天起,要在这三双眼睛底下,走每一步。

她想着这些,慢慢地把那杯凉透的茶喝完。窗外的月亮移过屋檐,夜更深了。她合上眼,没有翻身——明日一早,她要先去看看那个翠屏,看她扫到东跨院的时候,扫帚尖往哪个方向偏。

老周走后,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她想的是另一件事:顾嵩既然能把人伸进公主府,就说明他早就在盯着这桩婚事。他盯的,不是她陆辞这个人,是长公主一系多出来的这把刀。刀是好刀,还是钝刀,他早在她过府之前,就想掂一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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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入府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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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生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