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婚

大婚的礼数,繁复得能把人活活磨掉一层皮。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公主府的正厅里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垂到廊下,喜字贴得到处都是。皇帝没有亲临,只遣了内侍送来贺礼——两柄玉如意,一副金托盘,还有一句口谕:“愿卿夫妇和顺。”

礼官唱“夫妻对拜”时,陆辞弯下腰,隔着满头的珠翠看见公主的侧脸。两个人离得那样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又隔得那样远,远到像隔着一座山。对拜起身,她看见公主耳垂上坠着一对红珊瑚耳坠,是宫里赏的嫁妆——那红艳艳的颜色,衬着满堂的喜烛,像一滴没来得及落下去的血。她直起身,把这念头压下去: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该想这些。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从她踏入这扇门起,就已经见了血。

陆辞谢恩的时候,心里琢磨着这句“和顺”。皇帝说“和顺”,不说“琴瑟”,这中间的分寸,值得品。琴瑟是夫妻情分,和顺是相安无事。皇帝要的,是一对相安无事的驸马与公主——至于他们心里各自装着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宴席设在公主府,宾客如云。陆辞被灌了不少酒。她酒量不算好,仗着多年习武练出的底子,硬是撑住了没失态。同僚们起哄要看新娘子,被礼官笑着挡了回去。她端着酒杯,把满堂宾客一一看过去:顾嵩没来,遣人送了厚礼;二皇子没来,三皇子也没来;来的多是些无足轻重的人物。这桩婚事的分量,所有人都掂得清——皇帝用一桩婚事绑住长公主一系,聪明人都在观望。

夜深了,宾客散尽。满地的红纸屑还没来得及扫,廊下的红灯笼还在晃。

散席前,顾嵩府上的管家又补了一份礼单进来,礼单末尾写着“恭贺新禧,改日登门”。陆辞把礼单看了两遍,收进袖中。这份礼,她收得明白:顾嵩在示好,也在划界——他送的是贺礼,不是投名状。她要不要接,是往后的文章。这礼单,她后来压在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老周问过她为何不烧,她说:留着。留着一日,就记得一日——顾嵩还欠着陆家一条人命。

陆辞被侍女引着,走进洞房。红烛高烧,满室皆是喜气。公主坐在床沿,凤冠已经卸了,只留着中衣,见她进来,抬了抬眼:“驸马辛苦了。”

“殿下也辛苦。”

两人隔着满室的烛光对视。陆辞在桌边坐下,没有急着靠近,也没有急着说话。洞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一声更鼓。

公主先开了口:“驸马可读过《北史·陆氏传》?”

陆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面上不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臣读过。”

“哦?那驸马说说,陆氏一门,北朝时为何能三代为相?”

陆辞放下茶盏,声音平稳:“陆氏三代为相,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读书,二是「不党」。北朝陆氏不结党、不树敌,专以律令传家,故能历三朝而不倒。只是后来陆氏子孙入了党争,卷进废立之争,一朝倾覆,满门凋零。”她顿了顿,“臣读史至此,常引以为戒。”

公主看着她,眼里的光闪了闪,忽然笑了:“驸马读书读得深。可本宫听着,怎么觉得驸马对陆氏一门,格外上心?”

“读书人,读到忠臣末路,难免多叹一口气。”陆辞答得不卑不亢,“殿下考较臣读书,臣答了。殿下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公主没有立刻接话。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把剪子,把烛芯剪了剪。火苗跳了一下,重新亮起来,她的声音也随之落下来:“本宫只是好奇。新科状元,乡塾出身,居然连《北史·陆氏传》都背得这么熟。北朝陆氏,名不见经传,正经史官都未必记得这么清楚。”

陆辞心里一沉,面上却笑道:“臣读书杂。乡塾先生留下的书不多,臣翻来覆去地读,读到最后,连注都背下来了。”

“驸马谦虚。”公主放下剪子,转过身来,“今日本宫累了,驸马早些歇息。外间备了榻,委屈驸马了。”

陆辞心里那根弦松了松,面上却作出犹豫的样子:“这……于礼不合。”

“驸马与公主,本就是「面和心不和」的多。”公主看着她,一字一句,“本宫与驸马,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

这话说得明白。陆辞垂首:“臣遵命。”

她退到外间,和衣躺在榻上。红烛的光透过门缝,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道金线,把今夜的对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公主问《北史·陆氏传》,是在试她。试她这个“寒门孤儿”的出身,到底藏着多少她不该有的东西。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可公主那句“乡塾出身,居然背得这么熟”,分明是起了疑。

更让她心惊的是,公主对陆氏一门的了解,远超一个深宫公主该有的程度。“北朝陆氏,名不见经传”——可公主知道它,还知道它的兴亡。这说明公主也在查什么,查的,可能和她查的是同一件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是公主府惯用的香。这香气让她想起陆家老宅——她娘在世时,也爱在屋里焚这样的香。她闭上眼,把那些不该涌上来的记忆压下去。

可记忆这东西,越压越沉。她想起她娘坐在灯下缝衣裳的样子,想起三个哥哥在前院比剑的笑闹声,想起抄家那夜满院的火光。她在枕上睁开眼,盯着门缝里那道金线,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陆家的事,要等到她有能力翻案的那一天,才有资格去疼。

不能想。想,就会露出破绽。

翌日一早,按例要进宫谢恩。

陆辞和公主并肩走在宫道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寻常的恩爱夫妻,又像是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宫人们远远看着,谁也不敢多嘴。

皇帝在御书房见了他们。他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带着笑,问了些“驸马可还住得惯”“公主可还满意”的话,末了,忽然对陆辞说:“陆卿,你如今是驸马了,朕给你换个差事如何?”

陆辞心里一凛,面上恭谨:“但凭父皇吩咐。”

“翰林院的差事,你且好好当。抄档最养性子,也最见功底——朕等着看,你能从那些旧文书里,抄出什么门道来。”

陆辞叩首谢恩。起身时,她飞快地看了公主一眼。公主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着。

出宫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陆辞落后半步,低声说:“殿下早就知道,父皇会留臣在翰林院?”

公主没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父皇想用你,又怕你被他用得太顺手。翰林编修,清贵无事,人人看着,又人人不防备——这是养刀,也是晾刀。”她顿了顿,“驸马,好自为之。”

陆辞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公主,比她想的还要看得清。

翰林院。她把这个词在心里滚了一遍。抄档的差事,明面上清苦,暗地里却是一把钥匙——旧档房里埋着的东西,有时候比刑部的大牢还深。陆家的案卷,当年定谳之后,按制要存一份在翰林院。翰林院的档,可没听说烧过。她从今天起,要离那卷案宗,更近一步了。她按了按袖中的陶罐,那一点温热透过衣料传上来,像有人在暗处应了一声。

——也更危险。

回到公主府,老周正在门房里等她。见她进门,老周递上一封信,压低了声音:“小姐,青崖先生那边来信了。先生说,「山下的水,你蹚得动吗?」”

陆辞接过信,指尖在“蹚”字上停了一停。她想起青崖先生送她下山时说的话:“你这一去,若是蹚平了,就回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若是蹚不平,就别回来了,免得连累我。”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回信给先生,就说:蹚得动。让先生保重。”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老周。”陆辞站在廊下,看着满院还没来得及收的红绸,“从今天起,我们就在这公主府里住下了。府里的眼线多,你说话办事,都要多留个心眼。还有——往后别再叫小姐了。”

老周一怔,随即会意,压低声音:“那老奴往后,该叫您……”

“关起门来,叫公子;在人前,叫驸马。”陆辞说,“这府里没有小姐,只有驸马陆辞。”

老周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过,才点头:“老奴省得。公子。”

陆辞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头的新叶正绿得发亮。她忽然想,这棵树年年都发新叶,旧叶落了,新叶又长。她陆家满门抄斩那年,这棵树大概也这么绿着。

她忽然想,陆家老宅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她小时候总爬上树去够那串风铃,她娘站在树下仰着头骂她没个姑娘样。如今那棵树,早随老宅一起烧成了灰。她把手按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书房走去。身后,红绸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场还没散尽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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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生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