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时,沈淮是被龙袍上的金线硌醒的。
他还靠在沈昭怀里,昨夜不知何时昏睡过去,龙椅宽大,却终究不如床榻舒服,脖颈僵得发疼。沈昭的手臂还圈着他的腰,呼吸均匀地洒在他发顶,带着清冽的松木香气——和他这人张扬又带刺的性子不同,倒显得温顺。
沈淮动了动,沈昭立刻醒了,指尖摩挲着他腰间的玉带,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醒了?”
“放开。”沈淮推他,语气还有些发闷,昨夜的委屈和依赖还没彻底散,出口的话软乎乎的,没什么力道。
沈昭却没松,反而低头啄了啄他的发旋:“臣去传早膳?”
“不用。”沈淮挣开他,坐直了身子,冕服的下摆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朕要上朝。”
他刻意把“朕”咬得重了些,像是在提醒自己,也提醒沈昭——如今他是皇帝了。
沈昭看着他发红的眼尾,没戳破,只站起身,替他理了理歪了的衣领:“兄长刚登基,第一天上朝别慌,有臣在。”
这话本该是安心的,沈淮却莫名攥紧了掌心的玉佩——那玉佩被他攥了一夜,暖玉吸了体温,凉不下去了。他没应声,转身往内室走,留给沈昭一个清瘦的背影。
早朝的朝会设在太极殿。沈淮坐上龙椅时,指尖还在发颤,垂眸看向阶下,百官黑压压跪了一片,山呼“万岁”的声音撞在殿梁上,嗡嗡作响。
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百官前列——沈昭就站在那里,一身亲王蟒袍,比昨日更显挺拔。察觉到他的视线,沈昭微微抬眼,唇角勾了勾,隔着老远,那眼神里的纵容和占有欲还是烫得沈淮心尖发颤。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仪的声音落下,立刻有老臣出列,奏请的是户部尚书,颤巍巍地奏道:“陛下,江南水灾,灾民流离,国库空虚,还请陛下速发赈灾粮款。”
沈淮眉心微蹙,他记得这事儿,先帝在世时就有奏折上来,只是那时朝堂动荡,一直拖着。他正想开口问具体数额,阶下的沈昭忽然轻咳了一声。
沈淮顿住,就听沈昭朗声道:“尚书大人莫急。国库虽空,但臣已查过,去年江南盐税尚有三成未入库,皆是当地官员克扣。臣请旨,派御史前往江南核查,盐税追缴回来,足够赈灾,既解了燃眉,又清了吏治,岂不是两全?”
户部尚书愣了愣,随即躬身:“二皇子殿下高见。”
百官也纷纷附和,看向沈昭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沈淮坐在龙椅上,指尖冰凉——他竟忘了盐税的事,昨夜沈昭翻奏折时提过,他当时心思乱,没记下。而沈昭,偏要在这朝堂上,用这种方式“提醒”他,顺便,再显一次自己的能耐。
他抬眼看向沈昭,对方正好也抬头,眼神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在“辅佐”。
朝会散后,沈淮在御书房翻查江南的卷宗,沈昭端了碗粥进来:“兄长没吃早膳,垫垫。”
“你故意的。”沈淮没看他,声音冷了下来。
“兄长说什么?”沈昭把粥放在他手边,“臣只是就事论事。”
“论事?”沈淮猛地抬头,眼底泛红,“还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新帝离了你不行?”
沈昭沉默了片刻,忽然俯身,从身后圈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兄长气什么?臣是你的弟弟,帮你稳固朝堂,有错吗?”他指尖划过沈淮攥着卷宗的手,“那些老臣昨日看你的眼神,你没瞧见?若不拿出点手段,他们只会当你是软柿子。”
“用你的手段?”沈淮反问,声音发颤,“像对付太傅那样?像对付……父王那样?”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了。沈昭的手僵在半空,圈着他的手臂也松了些。
沈淮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冷了下来,却没敢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沈昭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兄长终究还是信不过我。”
“我该信你吗?”沈淮转过身,眼眶红得厉害,“你弑君逼宫,把我架在这皇位上,如今又把持朝政……沈昭,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沈昭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恼怒,还有些沈淮看不懂的痛。他忽然伸手,掐住沈淮的下颚,力道比昨夜重了些:“当什么?”他凑近,唇瓣几乎贴着沈淮的,“当我想护着的人,当我……”
他没说下去,只是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吻和昨夜的温柔不同,带着惩罚的意味,辗转厮磨间,几乎要咬碎沈淮的唇。沈淮挣扎着,却被他按在书案上,卷宗散落一地。直到沈淮喘不过气,眼眶里的泪掉下来,砸在沈昭手背上,沈昭才松开他。
“兄长,”沈昭盯着他,眼底通红,“父王不是我杀的。”
沈淮愣住了。
“父王是病逝的。”沈昭的声音发颤,“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护好你,说你仁厚,镇不住这朝堂……那些弑君的话,是我故意说的,我若不狠点,那些老狐狸怎会怕?怎会乖乖听你的?”
沈淮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太傅是自己要去皇陵的。”沈昭又道,“他说你身边需要个能镇住场面的人,让我别手软……兄长,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他伸手,替沈淮擦去眼泪,动作又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怨我,怪我用强,可我没办法。兄长,你太干净了,这宫里的脏水,我替你挡,那些刀子,我替你接,你只要好好坐着这个皇位,好不好?”
沈淮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的关节,忽然想起昨夜他吻去自己眼泪时的样子,想起他塞给自己玉佩时的温度。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昭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真的?”
“真的。”沈昭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兄长若不信,可去查。若有半句虚言,兄长杀了我,臣绝不还手。”
御书房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沈淮看着沈昭眼底的认真,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抽回手,拿起那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口,递到沈昭嘴边:“先用膳。”
沈昭愣了愣,随即笑了,张嘴吃下,眉眼都舒展开来,像得到了糖的孩子。
沈淮喂沈昭喝了两口粥,自己也端起来抿了小半碗。米粥熬得软糯,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彻底驱散心底那点若有似无的惶惑——沈昭的话太真,真到他想立刻相信,可过往那些被钳制的瞬间、朝堂上百官看向沈昭的眼神,又像细针似的扎着他。
“江南的事,”沈淮放下粥碗,指尖在碗沿划了圈,“你派谁去查?”
沈昭拿过他手里的勺子,替他刮了刮碗底的粥沫:“御史台的李御史,是父王当年提拔的人,性子刚正,且与江南官员无牵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淮,“兄长若不放心,可亲自点人。”
沈淮想起李御史——那人在前朝就以敢言闻名,先帝病重时,还曾弹劾过试图结党的外戚。他摇了摇头:“就按你说的办。”
沈昭笑了,眼底的红意淡了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兄长信我了?”
“没全信。”沈淮偏头躲开他的手,耳尖却悄悄红了,“查清楚了再说。”
“好。”沈昭也不逼他,只把空了的粥碗递给内侍,回头时看见沈淮正翻着那本江南水灾的卷宗,眉头微蹙,手指在“灾民流离”几个字上停了停。
“兄长放心,”沈昭走过去,指着卷宗角落的一处批注,“这里记着,江南有座废弃的粮仓,是前朝建的,臣已让人去修缮,等赈灾粮一到,就能就近发放,不用让灾民往州府赶。”
沈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行小字批注,墨迹新鲜,该是沈昭昨夜添的。他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字,心里某处软了软。
这日午后,李御史领了旨,带着两名属官快马加鞭往江南去了。沈昭则留在宫里,陪着沈淮翻奏折——说是陪,倒不如说是“教”,哪份奏折该先看,哪句话里藏着官员的小心思,哪件事该放权给臣子,哪件事必须皇帝亲自定夺。
沈淮学得认真,偶尔蹙眉问两句,沈昭便耐着性子答,声音放得温软,倒真有几分兄长面前的乖顺模样。
暮色四合时,内侍来报,说太后宫里传了晚膳。
沈淮手一顿——他差点忘了,宫里还有位太后。那是先帝的继后,无子,对他向来淡淡的,不算亲厚,也不算苛待。
“去吗?”沈昭问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该去的。”沈淮合了奏折,“她如今是太后。”
太后的长乐宫布置得素雅,晚膳也简单。太后坐在主位,看着沈淮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又掺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淮儿如今是皇帝了,”太后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往后行事,要多思量。”
“儿臣明白。”沈淮应着。
“朝堂上的事,哀家不懂,”太后话锋一转,看向站在沈淮身后的沈昭,“但昭儿是你弟弟,帮你是应当的,只是……亲兄弟,也得有个君臣的分寸。”
沈昭脸上的笑淡了些,躬身道:“太后教训的是,臣省得。”
沈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刚想开口,太后又道:“昨夜太傅的事,哀家听说了。太傅是三朝老臣,纵有不是,也该从轻发落。昭儿年轻气盛,往后莫要再如此莽撞。”
“臣知错。”沈昭低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一顿晚膳吃得沉闷。离开长乐宫时,月色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是故意的。”沈昭忽然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她素来与太傅交好,今日说这些,是给兄长敲警钟,也是给臣难堪。”
沈淮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沈昭,明日把太傅从皇陵接回来吧。”
沈昭愣了:“兄长?”
“太后说得对,他是老臣。”沈淮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眼底,亮得像水,“就算要罚,也该按规矩来。你用强的方式……只会让人更忌惮你,也更……轻看我。”
沈昭沉默了片刻,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忽然笑了:“好,听兄长的。”他伸手,替沈淮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衣领,“只要兄长觉得对,臣都听。”
沈淮心头一跳,别过脸,快步往前走了。沈昭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养心殿,沈淮坐在窗边翻书,沈昭在一旁磨墨。殿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墨锭磨过砚台的轻响。
“沈昭,”沈淮忽然开口,“你说父王临终前,让你护着我?”
沈昭磨墨的手顿了顿:“是。”
“他还说什么了?”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墨锭,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父王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兄长。兄长本不该生在帝王家,性子太软,扛不住这江山的重。”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沈淮的脸颊,“他让臣……无论如何,都要让兄长坐稳这皇位,哪怕……背上骂名。”
沈淮的眼眶红了,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沈昭的手背上。
“兄长别哭。”沈昭慌了,伸手替他擦,“臣不委屈,只要兄长好好的,臣什么都不怕。”
沈淮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头,把脸埋在他发间,声音哽咽:“沈昭,我信你了……我信你。”
沈昭浑身一僵,随即用力回抱住他,手臂收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兄长,”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颤抖,“臣等这句话,等了好久。”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静悄悄的,却又暖得不像话。养心殿的烛火燃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渐渐暗下去。沈淮靠在沈昭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刻着“昭”字的玉佩,而沈昭就那么抱着他,睁着眼睛看了他一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知道,前路还有很多坎,太后的猜忌,百官的观望,甚至可能还有藩王的野心。但只要兄长信他,他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