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砚没戳穿,只是弯了弯嘴角。
海浪一遍遍舔舐沙滩,在他们脚边铺开细密的白色泡沫。远处有人弹起了吉他,调子懒洋洋的,是某首老爵士。
“走吧。”
沈知砚站起身,向江承屿伸出手。掌心向上,手腕的骨节在海滩串灯的橘色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承屿把手递过去。
他握住了。
丽萨正在烤架前和一只倔强的扇贝搏斗,托马斯举着夹子在旁边加油鼓劲——中文的那种,“加油”喊得字正腔圆。
“需要帮忙吗?”沈知砚走近,英文流利得像在说母语。
丽萨抬头,额头沾了一点炭灰,却笑得明艳动人:“不,亲爱的沈,你是客人。”
“辛苦了,亲爱的。”托马斯凑过去,嘴唇贴着丽萨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海浪的尾音。
“不,亲爱的,”丽萨侧过脸,吻落在他嘴角,坦然得如同呼吸,“我只是做了妻子应该做的事。”
江承屿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飞速弹开。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
——只是做了妻子应该做的事。
这句话没什么,很正常。人家是情侣,马上要结婚,做什么都是正常的。
他没乱想。
他只是在想,妻子应该做的事……是什么事。
“不,在中国,”沈知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不赞同的笑意,“这种事情一般都是丈夫在做。”
江承屿抬起头。
沈知砚站在那里,神色自然,好像在讨论今晚的扇贝烤得有点老。
“就像我,”他顿了顿,弯起嘴角,“应该已经被宠坏了。”
丽萨的动作停住了。
托马斯的夹子悬在半空。
江承屿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
下一秒,丽萨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掀翻帐篷的笑声,托马斯笑得直拍大腿,连那句字正腔圆的“加油”都忘了怎么说。
江承屿低着头,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可以用来给牛奶加热了。
“但是我不介意,”沈知砚像没看见那两个人的反应,也像没看见身边人红透的耳廓,自顾自地端起那盘刚烤好的食物,走向旁边的野餐桌,“做一些服务工作。就像在家里,分担家务一样。”
他把盘子放下,开始将烤虾、扇贝、玉米分装进不同的餐盘,动作利落,神色专注。
江承屿跟过去,端起另一盘,学着他的样子,把食物一样一样分开。
他分得很慢。
因为他满脑子都是那句“丈夫在做”,和那句“被宠坏了”,和那个云淡风轻的“就像我”。
他不敢抬头。
但他知道丽萨和托马斯一定在背后交换那种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敢打赌,”丽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海风的方向出卖了她,“小叔子肯定听懂了。”
“沈,”托马斯憋着笑,“真是一个风趣的绅士。”
江承屿把一只烤虾夹断成两截。
他没抬头。
他只是在心里回答:听懂了。
全部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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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后,和丽萨夫妇道别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
丽萨给了江承屿一个结实的拥抱,这次他没躲。托马斯拍了拍沈知砚的肩,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沙滩上的人少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对还舍不得离开。有人依偎在野餐垫上看星星,有人举着仙女棒在浪边奔跑,金色的火星被海风吹散,落进夜色里。
江承屿和沈知砚并肩走着。
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潮线,一步,一步。
立秋过了,夜风里带了凉意。白天还温驯的海,到了这个时辰也有了脾气,一浪一浪地扑上沙滩,又退下去,留下细碎的泡沫。
“阿嚏。”
沈知砚偏过头,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江承屿几乎是本能地开口:“我们回去吧,有点凉了。”
“嗯,好。”沈知砚揉了揉鼻尖,“车子在那边。”
江承屿没有说话。
他只是很轻地,往他哥身边靠了靠。
——三指宽的距离,变成两指宽。
肩头即将碰上的瞬间......
然后他感觉到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
沈知砚握住了他的手。
很轻。像握住一片会飞的羽毛。
江承屿没有回握。他怕一用力,羽毛就碎了。
他只是让那只手在自己的掌心里,安静地待着。
像他们从小一起走过无数次的夜路,像他只是顺手牵起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
但这一次,江承屿知道不一样。
走到车旁,江承屿打开后备箱,取出那件早就备好的薄外套,抖开,披在沈知砚肩上。
“哥,披上。”
他哥没道谢,只是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探身,从后备箱角落里拎出一瓶威士忌。
他弯腰拿起来。
“要喝点吗?”
江承屿愣了一下。
这是他哥第二次邀请他喝酒。
第一次,是三年前那个盛夏。他高考结束的那晚。他满心欢喜,以为终于等到了答案。然后他喝醉了,睡着了,醒来时只剩一张字条,和一千多个独自等待的日夜。
他不敢喝。
他怕醉了之后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他怕自己再一次,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成为被留下的那个。
但他更不敢拒绝。
他怕他哥从那一个“不”字里,读出别的什么——不信任,不勇敢,或者不够爱。
“……嗯。”
他接过了杯子。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轻轻晃动。他抿了一小口,辛辣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而他哥的杯子,已经见底了。
然后是第二杯。
江承屿握着自己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酒,看着他哥仰起脖颈时那截绷直的线条,喉结滚动,忽然想起帐篷,想起他哥酒后的热烈,想起他哥亲口说:
“迫不及待想体验了。”
江承屿的喉结也跟着滚了一下。
他指向不远处那片错落的暖黄色光晕。
“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点紧,有一点飘,“那帐篷……感觉挺不错的。”
他顿了顿。
“不如.....我们今晚留宿。”
沈知砚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海滨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像被月光洗过。他看了江承屿很久,久到江承屿以为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完全看穿、正要开口解释点什么——
“嗯,”沈知砚垂下眼,把空杯放回后备箱,“喝酒不开车,不安全。”
江承屿的心脏几乎撞破胸腔。
他知道他哥说的是交通法规。
但他也知道,那不是他哥此刻唯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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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是双人的。暖黄色的灯光笼出一小方安稳的天地。
江承屿跪坐在垫子上,把枕头拍松,摆好,又拍松,又摆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摆这么多次,他的手好像不太听使唤。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身后传来细碎的声响。
他回头,看见沈知砚正沿着帐篷内壁一寸一寸检查,指尖划过拉链的齿口,从底部推到顶端,确认每一个接口都严丝合缝。
江承屿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他哥在检查**。
确认严丝合缝。门帘,窗户,顶窗——全部锁死。
这个认知像火星溅进干草堆。
然后沈知砚直起身,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种让江承屿头皮发麻的、流畅至极的英文,轻声问:
“Are you excited? I can hardly wait.”
你期待吗?
他的语气像在问“今晚的风真舒服”。
我都快等不及了。
江承屿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他听懂了每一个单词。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抬起头,看着他哥。
他哥站在暖黄的灯光里,衬衫领口微敞,神情坦荡,眼神却带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进攻性。
——他哥是认真的。
沈知砚走过来,垂眼看了看江承屿口袋边缘那部快要滑落的手机,伸手抽出来,随手放在枕边。
然后他俯身。
吻了下来。
——不是试探的、蜻蜓点水的吻。
是带着威士忌气息的、柔软的、明确的、成年人的吻。
江承屿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乱了。
所有的克制、忐忑、患得患失,都在这个吻里被点燃,烧成一片滚烫的、无法扑灭的火焰。
他抬起手,扣住沈知砚的后颈。
回应。
帐篷顶的灯被人摸索着熄灭。
只有篷外高顶还亮着一盏小小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心跳,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海很暗。
浪很远。
持续拍打着沙滩。
一浪,又一浪。
帐篷内的春色几乎要溢了出来,又被江承屿一点一点,吻回了沈知砚的呼吸里。
当最后一丝力气从指尖流尽,沈知砚像一尾搁浅的鱼,软软地跌进他怀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呼吸却还轻轻地、一下一下拂在江承屿的锁骨上。
就在江承屿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嘴唇。
一句极轻的呢喃,混在尚未平复的呼吸里,像梦呓,又像叹息:
“It‘s such a great experience. How about you?”
英文。不是中文。
是那种——不需要经过理智过滤、直接从意识深处漫出来的语言。
江承屿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卸下所有防备的脸。酒精让沈知砚的睫毛沉甸甸地垂着,眼尾还残留着未褪的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就这样睡着了,连答案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