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江城最高楼的顶层会议室,落地窗外是七月炽烈的骄阳。

空调冷气开得很足,沈知砚站在投影幕前,白衬衫的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激光笔的红点稳稳落在三维设计图上。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克制:

“综上所述,这套智能算法能在现有基础上提升37%的能耗效率,初步估算年节省成本可达……”

门在这时被推开。

没有敲门,没有预警。厚重的实木门撞在墙垫上,发出沉闷而突兀的响声。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知砚的——齐刷刷转向门口。

江承屿斜倚在门框上。

三年时光将他彻底重塑。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妥帖地裹着挺拔劲瘦的身躯,每一道缝线都透着精心。曾经尚存稚气的脸廓如今棱角分明,下颌线绷得像淬过火的刀锋。他站在逆光里,肩宽腿长的影子斜斜投进会议室,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会亮晶晶看着沈知砚说“哥哥好看”的眸子,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精准地、不容回避地——死死钉在台上那个人身上。

空气凝固了整整五秒。

沈知砚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迎上那道目光,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却奇迹般地没有断:“……这套方案如果通过,下季度就可以开始试点。”

“方案不错。”

江承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玩味的冷意。他踱步走进会议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像精准计算过的猎食步伐。

最终停在长桌尽头,与台上的沈知砚隔空相对。

“不过沈博士,”他随手拿起桌上一份文件,扫了一眼又丢回去,纸张在光洁的桌面上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刚才提到的数据模型,是基于一年前的行业标准吧?”

几位高管交换着眼神。谁都知道这位空降的少东家脾气不好,但没想到会对刚归国的技术专家这么不留情面。

沈知砚静静看着他。会议室顶灯冷白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皮肤近乎透明,只有睫毛在灯光下极轻微地颤了颤,像蝶翼掠过水面。

“江总说得对。”他合上手中的平板,声音依旧平稳如常,“所以我准备了第二套方案,基于最新市场数据做了动态调整。相关报告——”他顿了顿,目光与江承屿的短暂相接,“已经发到各位邮箱。”

“哦?”

江承屿挑眉,忽然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那笑容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得格外锋利,像刀片擦过皮肤。

“那正好。”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缩短,“关于这套‘动态方案’,我有几个问题——”

他刻意停顿,目光像带着实质的钩子,将沈知砚整个人牢牢锁住。

“需要和沈博士,单独、深入、探讨一下。”

“就现在。”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几位高管尴尬地交换眼神,有人轻咳一声,有人低头假装整理文件。主位的江慎行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打圆场——

“散会。”

江承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甚至没有看父亲一眼,目光始终钉在沈知砚身上,像猛兽锁定猎物。

人群窸窸窣窣地起身,收拾文件,鱼贯而出。经过江承屿身边时,都下意识地绕开半步,仿佛他周身自带某种无形的力场。

门被最后离开的人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寂静像潮水般涌来,填满每一寸空间。中央空调的嘶嘶声被无限放大,落地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沈知砚没有动。他依然站在投影幕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边缘,指腹感受到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三年不见,江承屿长高了许多——现在他甚至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对方眼底翻涌的情绪。

那些情绪太复杂,太浓烈,像酝酿多年的酒,一开封就烈得灼人。

江承屿也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目光一寸寸描摹过沈知砚的轮廓——从微微抿着的唇,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再到那双总是沉静如湖、此刻却泛起微澜的眼睛。

三年了。

沈知砚终于回来了。

至于他为什么迟到?

江承屿在接到父亲电话的瞬间,心脏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他冲回公寓,打开衣柜,手指划过一排排西装——这套太正式,那套太随意。最后选了身上这套深灰的,剪裁最利落,最能衬出肩线。

然后是对着镜子抓头发。一下,两下,三下。刘海该往左还是往右?最后索性全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

香水喷在腕间,耳后。是他上个月才买的,介绍说前调是雪松,后调是檀木,沉稳里带着侵略性。

他要让沈知砚第一眼就看到——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孩,已经不在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二十一岁的江承屿。

“三年不见,”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沈博士。”

沈知砚的睫毛又颤了颤。这个称呼从江承屿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刺痛感。

“小屿。”他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小屿?”江承屿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没什么温度,“沈博士现在,是打算继续把我当小孩哄?”

他迈步上前,皮鞋踩在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无限放大。一步,两步,三步——最终停在沈知砚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陌生的、冷冽的香水味。

沈知砚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身后的讲台。退无可退。

“我没有……”他试图解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没有什么?”江承屿微微俯身,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没有不告而别?没有一消失就是三年?没有在我高考结束拿了成绩单去找你,你却灌醉我然后人间蒸发?”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沈知砚心上。他看着江承屿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双眼睛里混杂着的愤怒、委屈、还有深不见底的执念,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对不起。”最终,他只能说这三个字。

“对不起?”江承屿又笑了,这次笑得肩膀都在抖,“沈知砚,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就能把三年的事情一笔勾销?”

他忽然伸手,却不是碰沈知砚,而是撑在他身后的讲台上。这个姿势将沈知砚完全圈在了自己和讲台之间,一个无形的、充满压迫感的囚笼。

“我这三年,”江承屿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危险的磁性,“每一天都在想,再见你的时候,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砚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我想过很多版本。”他继续说,声音几乎贴着沈知砚的耳廓,“质问的,愤怒的,冷漠的……甚至想过干脆装作不认识。”

沈知砚的呼吸乱了。他能感受到江承屿身上传来的热度,能闻到他香水下熟悉的、属于那个少年的气息——只是现在,那气息里混入了烟草和成年男性特有的侵略性。

“但是真的见到你,”江承屿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发现,我最想说的只有一句——”

他停顿,目光锁住沈知砚的眼睛,一字一顿:

“沈知砚,你骗我。”

沈知砚的心脏狠狠一缩。

“你说高考结束,会满足我任何一个要求。”江承屿的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讲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拿到了高考成绩单,满心欢喜去找你,结果呢?”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的痛楚清晰可见。

“你灌醉我,留了张字条,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三年,沈知砚,一千多个日夜,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条信息。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沈知砚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想说“我也想你”,可最终,所有话语都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说话。”江承屿的声音忽然变得强硬,“我要听你亲口说。为什么走?为什么三年不联系?为什么……现在又回来?”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每一个都精准地击中沈知砚最想回避的角落。

窗外,七月的阳光炽烈如火,将整座城市烤得发烫。而在这间冷气过足的会议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知砚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青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情感,终于缓缓开口:

“小屿,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江承屿逼问,寸步不让。

沈知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收敛大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的平静——只是仔细看,能看到平静表面下细微的裂痕。

“今天先谈工作,好吗?”他轻声说,带着某种恳求的意味,“你的问题,我会回答。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

江承屿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知砚以为他会继续逼问,久到窗外的云都飘过了一小片。

最终,江承屿直起身,退开半步。

那个无形的囚笼松开了。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只是眼底的火焰还在烧,“那就谈工作。”

他转身走向长桌,随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长腿交叠,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

“沈博士,请开始吧。”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沈知砚继续,“关于你那份‘动态方案’,我有很多问题要问。”

沈知砚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调出文件。

投影幕上再次亮起复杂的数据图表和三维模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专业:

“首先,关于算法框架的优化思路……”

他讲解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台下那个人。

江承屿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幕上,看起来在认真听讲,可沈知砚知道——那双眼睛的余光,始终锁在自己身上。

像猎人在观察猎物。

像猛兽在衡量距离。

“沈知砚。”

低沉的嗓音骤然打断会议室里流畅的方案汇报,江承屿起身时,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在肃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径直走向投影幕前的人,身形挺拔如松,比沈知砚高出半个头的落差,让他说话时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今晚回家吃饭。”

不是征询,是不容置喙的通知,尾音落下时,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藏不住的强势。

沈知砚握着激光笔的手顿了顿,缓缓抬起头,平静的目光撞上江承屿灼热的视线,语气疏离而公式化:“江总,我晚上有约。”

“有约”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江承屿刻意维持的沉稳。他眼底的温度骤然冷却,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带着冰碴。他忽然俯身,温热的气息扫过沈知砚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咬牙切齿道:“约了谁?那个送你曲奇的林薇?沈知砚,我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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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见砚色
连载中吊耳莨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