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瘾

乔非跟着胡甘泉做实验,还保持她跟着郁缜的那种认真,胡甘泉最早有点不信任她,后来开始把她当普通后辈带,再后来,把实验交给乔非,自己倒不去了。

乔非对此没什么看法,反而很雀跃别人的信任。本来实验就是这回事,反复做很多组,一个人也不是不能完成。

她每天重复地实验、记录数据、处理数据,唯有换组别的时候要重新搭电路,才需要胡甘泉来。乔非很积极地和她学搭电路,后来自己也能搞定了。她一个人在实验室一坐就是一天,台子上实验进行着,等待的空隙里,她就在另外一个台子搭电路玩。

二月的一天,她那天替郁缜上了课,因此记得是周三。她边等实验边搭电路,玩着玩着,实验室的门被打开了。

这实验室刷卡才能进,乔非知道是胡甘泉来了。胡甘泉人很好,不怎么管她,她也就没动,还在原地坐着。

“胡老师。”

她打招呼,甫一抬头才发现,走来的竟是郁缜。她赶快把桌上的电路挡住,又忙说实验正进行着,这会儿不用碰,她才摸鱼。

郁缜不知刚从哪个实验室过来,穿着白大褂,一声不吭,眉头紧蹙。

乔非不知她具体为哪件事生气,是怪自己乱动实验设备,还是怪自己没老实坐在平台边上盯住实验?

她没敢再说话,郁缜却道:“胡老师呢?”

乔非摇摇头。郁缜走上前来,把平台左右看了几眼,又问:“她是不是很久没来了。”

乔非道:“她好像挺忙的,但平台都是她搭的,后来重复实验也没什么含金量,我看着就行了。”

郁缜神情复杂地看着乔非,问她:“她多久没来过了?”

乔非觉得这话不能真回答,若答了,郁缜大概要和胡老师吵架。她不知该怎么说,正纠结着,电脑响了两声。

她松了口气,起身换样。郁缜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操作,乔非莫名有点紧张,她怕郁缜看出什么问题来,那她这段时间的实验都要重做了。

好在郁缜没说什么,乔非放好样、设置好参数,直起身来看向郁缜,郁缜还在等她回答。

她摊了摊手:“真没什么,你看,就是这种机械操作。她既然忙,我自己看着也就够了,她忙完了就会来。”

她没想到,郁缜直言道:“你傻吗,她有什么忙的,年末她说要做项目,学校把她负责的平台都分出去了。

“我把你交给她是想让她带着你干,不是这样使唤你,把你放在这自己一走了之。我当然知道这实验是机械操作,但是乔非,两个人在这就会交流,就会探讨,胡甘泉是老教师,是实验能手,你会学到更多东西,她也能边做实验边想到更多,或者随手就改进了。”

一通话把乔非说哑了,郁缜叹了口气,很无奈似的。乔非不想让胡甘泉受批评,也不想让郁缜生气,可她好像真搞砸了。

“你别和她吵架,好不好?”她只好说。

胡甘泉对她真的很好,什么都教她,什么都让她试。有一次她提出一种办法,胡甘泉竟然没笑话她,反而让她做一组试试。数据虽然滑稽,那人也还是没笑话她,只说实验就是这样,要多试。

郁缜说:“没什么好吵架的,我和她说说就是了。”

她接着说:“世界上最不缺能干活的人,你想干,永远有干不完的活。你想衡量自己有没有长进,不要看每天工作了多少个小时,而是应该有个量化指标,别骗自己,在心里切实感觉到进步了,那才是进步了。

“‘有全局才有局部,有认知了才能真正习得’,对自己,也是一样的道理吧。”

乔非有点惊讶,因为这句话,是上学期她说给郁缜的,郁缜竟然记住了。她听了这一堆才反应过来郁缜在为什么而生气,只好说:“我明白了。”

郁缜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径直往另一片区域走去。乔非跟上她:“找什么?”

“找个工件,上次第三方送来的。”

“那不是不能用吗?”

郁缜弯下腰去翻地上的箱子,应道:“我刚在换路器那边,王主任说换路器平台有问题,我看了看,咱们这个说不定有用。”

她翻到了,拿起来,重新站直。她眼前一黑,扶着桌子静了会儿。

乔非问她:“你以前也是做电力设备的吗?”

郁缜摇摇头:“我做输电。”

“那为什么不进输电组?”

“咱们学校要拿大项目,基本都在设备这块。”

乔非明白了,因为贡理工本就是实训基地,这方面有优势。她接着说:“那你怎么什么都会呢,本来也不是做这些的,一过来就能上手,什么都能修。”

郁缜眼不花了,她没先回答,看了乔非几秒,才说:“你在恭维我吗?”

“嗯?”乔非抬了抬眉,眉梢痣跟着动,“我突然恭维你干嘛,我真觉得很牛啊。”

郁缜竟然笑了,她回道:“其实都是共通的,领域不完全一样,原理总不会变,稍微琢磨几次就明白了。”

乔非想,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不知要有多少积累。对一件事举一反一或许容易,举一反三就很难,触类旁通又更难。就比如搭电路,她现在也只会在搭好的框架里稍微做些变化而已。

郁缜拿着工件往外走,她大概还是觉得乔非在恭维自己,便补充道:“我没生气,我只是不想让你太累,何况,明明有更好的方式。”

她这话完全把乔非当自己带的后辈了,乔非听进心里,却觉得格外温暖。她步步把郁缜送到门口,忍不住问:“你会觉得我笨吗?我不是笨,只是真觉得这没什么。”

郁缜笑道:“你不笨,你傻,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乔非细品了一下这话,歪头道:“你怪我帮着胡老师说话?”

这理论太新颖,让郁缜愣了愣。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种心思,唯知道不能承认:“快进去吧,这组该做完了?今天也快下班了,我明早再和胡老师说。”

乔非“嗯”了一声,看她走了,才回到平台那儿去。

郁红离婚离得早,那时候家人邻居都劝,说她何必非要如此、说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太难。她拼命地干,用尽自己每一份力量挣钱,送郁缜一步步往上读。郁缜很争气,堵住了所有人的嘴,翻修了家里的房子,还给她买了四轮电车。

或许是她对女儿寄予了额外的期待,或许是郁缜自己给自己了两种职责,总之不知从何时开始,郁红发现女儿已站在自己身前,撑起这个家,让她什么也不用操心,什么也不用管。

唯有一件事,她还是想帮着努力一把,即是女儿的终生大事。她多年里暗中观察暗中打探,终于让她探到一个人,镇上某家的男儿,年纪和郁缜相仿,也在贡川工作,重要的是,那人也留过学,女儿大概能看上他。

她又接着打探那家人的家底,她不想要大富大贵的亲家,却也不能比她条件还差。一打探,正合她心意。

她于是给女儿打电话,告诉她这消息。郁缜正在食堂吃晚饭呢,接起电话来,母亲把那人说得天花乱坠,简直如她命中注定一般。她边笑边听,最后只说:“我没那时间。”

桌子对面放下来一个餐盘,郁缜抬眼看去,乔非冲她眨了眨眼。

“娃,咱得动动心思了,咱都多大了么。”

乔非看她打着电话,也不打扰,兀自脱了衣服坐下吃。郁缜却腼腆起来了,不说话,只是“嗯”。

“你那新单位,是不是没有你能看上眼的?你别心气太高,人呐,最重要的还是品行。”

“嗯。”

“哦,你不方便着么?”

“嗯,有同事过来了。”郁缜答。

郁红不敢耽搁她工作,说了句“你忙”就挂断了。

郁缜含笑把手机放下,乔非果然讨伐她道:“同事左同事右,你明知道我不爱听。”

郁缜低头吃饭:“这是事实。”

她们胡乱聊了几句,郁缜突然问:“你这种家庭,会给你安排相亲吗?或者都是娃娃亲?家族联姻?”

乔非差点喷饭:“你不会也看那种短剧吧?怎么可能,我们都自由婚姻好不好。”

她停下来,反问:“怎么,你家里逼你相亲啊。”

郁缜摇头道:“只是问我意向,但我真没时间。”

“你的人生是不是从来就没时间恋爱啊,这么说你是母胎单身?”

乔非虽这么问,却对此早已深信不疑。她却不料,郁缜陷入沉默了。郁缜往嘴里送米饭,一口、两口,乔非急道:“怎么吃起来了,到底什么情况?”

“我从不和同事聊这种**。”郁缜说。

乔非也不吃了,两只手攥拳放在桌上,恶狠狠地看着她。半晌,郁缜笑起来,应道:“不知道算不算一段感情,那时候在国外读书,对方是英国人。我不会待在英国,那人也不可能到中国来,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了。”

乔非十分之惊讶,她原本对郁缜“不需要恋爱”这事确凿无疑,但看起来,郁缜好像也就是个正常人。她还惊讶一件事,郁缜这种人,竟然会找个外国人?

她开口,却问了另一件事:“英国人,竟然肯和你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郁缜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没想到乔非的关注点在这。乔非接着问:“你们到什么程度?”

“什么到什么程度?”

乔非舔了舔嘴唇:“就,这种事呀。”

郁缜耳朵一热,低头躲了她的目光:“都说了,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食堂里人声嘈杂,不时有人从身旁走过,郁缜忍不住想,为什么和这人谈起这种事?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接着,鬼使神差地,她想到林砚生的一句生理性喜欢……

她把汤碗放到餐盘上,起身了:“我吃完了。”

乔非还没开始吃,自然也无法跟她走。她把郁缜扯住,蛮横道:“我晚上去找你。”

正好是周六。

郁缜说:“干什么?”

“认识这么久,我都还没八卦过你。”

很少有人这么直接地表达想八卦对方,郁缜再一次不知该回什么。乔非插空道:“说好了。”

“不行。”

郁缜说完,径直走了。

不出所料,乔非还是造访。认识她这么久,郁缜都要失去对边界感的判断了。她那时在沙发上看剧,消息弹出来:你在家吗?

她想起林砚生的话,于是装没看见,不回。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来,她再次想到林砚生的话:你不给她开门就是了。

她专心看剧,真没搭理了。

没几分钟,乔非又给她发消息:“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嘛,我给你带了红红的大灯笼。”

郁缜觉得很莫名其妙,什么大灯笼?又不是过年,突然买什么大灯笼?

剧还放着,她看不进心里了,半晌按下暂停,起身去开了门。乔非真的一直在门口守着,见门开了,拎起手上的袋子,几个橙子兜在里面。

乔非笑道:“红彤彤的大灯笼。”

郁缜简直哭笑不得,她把乔非让进来,道:“你是小孩吗?”

乔非却不管,她把橙子放下,径直往客厅走。郁缜的电脑支在茶几上,乔非扫了一眼屏幕:“《绝望的主妇》,有品位。”

郁缜没管她这话,往旁边单人沙发一坐,先发制人道:“最近实验怎么样?”

她拿出郁主任的架子来,乔非立刻就乖了:“胡老师这两天一直都在,也教了我不少东西。”

郁缜点点头,没有表情,也不知满意与否。半晌,乔非往郁缜那边一凑,扒住单人沙发的靠背:“我不是来说这些的,我是来八卦你的!”

郁缜竟然没躲她,就这样迎面答:“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吃饭的时候都说完了。”

乔非说“肯定还有没说的”,但她仔细想想,该问的确实都已经问过了。她的问题没能接踵而至,刚才猛然拉近的距离就显得没有必要,可是郁缜很香,郁缜有一回家就洗澡的习惯,乔非知道。

她很想问问郁缜,这回为什么不躲我,你的边界感呢?可是问不出口,她喉头里堵着另一种很强烈的**。

楼下不知谁的电动车叫起来,乔非恍然回神了。她逃跑一样离了这地方,把自己带来的橙子拿过来。

郁缜的目光跟着她,飘到她手上的橘子上:“你洗了拿来的吗?”

乔非说:“要剥皮,就不用洗了吧。”

郁缜本不打算动的,看她抠了两下,还是忍不住了。她冲乔非伸手,“给我吧”,然后额外拿了两个,往厨房去了。

乔非跟上她,狭长的厨房里也寸步不离,她又在郁缜家拓了块新大陆,跟在她一身暖香后面,走进她日日的柴米油盐里,看她洗橙子,看她给橙子屁股划了个十字,听她说:“这种橙子划开才好剥,要不指甲抠疼了都抠不开。”

乔非在嗓子里嗯了一声,她见过郁缜摆弄实验设备,还没见过郁缜洗水果。好看,她心里想,红彤彤的橙子好看,郁缜也诱人。

郁缜把橙子拿出去,乔非跟着她出去。郁缜想到,很久之前她就告诉乔非不用这样步步跟着自己,显然,乔非完全没管。

乔非不会弄水果,她身边永远有人剥好了喂她嘴里。但郁缜只是帮她划了两刀,就又塞给她。接过橙子的时候,乔非看起来乖得不像她,郁缜于是说:“为什么这副表情?”

乔非立刻想她会不会有一瞬觉得自己漂亮了,追问道:“怎么了?”

郁缜回到客厅去坐下,抽了张纸擦手:“装得很乖似的。”

“……”乔非幽怨道,“什么叫装得很乖,我一直都很乖好不好……我可能有时候不乖,但是在你面前,什么时候不乖过?”

她心里清明一点了,一坐下,还坐成刚才那样,离得郁缜很近。郁缜斜靠在另一个扶手上,含笑道:“对,很乖,还傻。”

她带一点点俯视,眼睛含笑,却莫名有种平日里郁主任的高姿态。被她这么看着,乔非又变得混沌了,她想,就是你口中这“又乖又傻”的后辈,每次看到你都会有非分之想,想亲你,想夹住你的手,顽劣到,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喊你的名字……

她不能再和郁缜对视下去了,侧身重新拿起橙子来,剥开咬一大口,把嘴填满了。

之后某天,乔非来敲门,发消息又说带了红彤彤的大灯笼。郁缜说“我不想吃橙子”,乔非说,“不是橙子呀,是红彤彤的大灯笼”。郁缜心知又会被戏弄,还是没忍住想看看这回是什么灯笼,开了门,乔非拎起手里的软柿子来,看着她笑:“红不红,大不大?”

另,明天清明放假,咱们双更,我会找机会就双更的,怎么样?也欢迎大家多多和我交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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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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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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