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替身

乔非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她想告诉郁缜自己的过往,想让这人了解她,可是,大部分时候,郁缜让她觉得没有坐下来进行长对谈的时间。

这学期国重之外,郁缜身上还有三个横向,其中一个和乔氏,另外两个乔非不甚了解。

她为郁缜约会议室,单周三次,双周四次,有时候郁缜出差,乔非为她把设备弄好,挂上会议。电脑里传出郁缜的声音,而她在电脑前坐着,她会开小差想,这也像一种双簧。

其实郁缜几乎每周都有单休,按理来说,前一个晚上乔非就能去骚扰她,和她说话。但她总觉得郁缜没精力听她说话,她不想把这事搞得很仓促,她不知道,仪式感其实是一种奢侈品,有足够的精力才能拿出来挥霍,去搭建叫仪式感的东西。

有一周郁缜双休,回了趟家,回学校的第二天就得了流感。那晚上郁缜发烧,乔非本是去给她送药,顺便就留了下来。

乔非不会照顾人,只会干陪着。她给郁缜弄了湿毛巾敷额头,弄太湿了,水直往郁缜枕头上淌。

郁缜说,你歇歇吧。

她没到不能照顾自己的地步,只是乔非硬说敷了立刻降温,非要弄了试试。她让乔非回去,说了几次,说不动。不知道多少次了,她说了不需要、不喜欢,乔非置若罔闻。

“我不走,万一你没退烧还睡过去了,怎么办?”乔非如是说。

郁缜很无奈,她吃了退烧药当然会退烧,只不过可能几个小时后再烧起来。但那时候就白天了啊,她就能去医院了。

她没劲和这人争辩,只沉默躺着,刷手机。乔非坐在她床尾,也刷手机。

过了很久,郁缜突然想到什么,看看乔非,说:“我打个电话。”

乔非乖巧道:“正好,我去上个厕所。”

郁缜有点惊讶,她都做了乔非不肯走的预设。其实这电话也没什么,她想打给母亲,问问她是否也生病了。

乔非真想上厕所,一进厕所,又想起郁缜不关门的事来。她不自觉就笑了笑,边解裤腰带边关门,竟发现这厕所门关不上,一关上就弹开。

她心道郁缜的日子过得也是糊糊弄弄,这也不找人修一下。她胡乱把门一合,这下用得力道大些,门却不再弹开,关严实了。

这时卧室传来郁缜的声音:“那门坏了,要用点力。”

乔非应道:“关上了。”

她站在卫生间里,裤腰带解到一半,若有所思地盯着这门。那天她留在郁缜这发生了什么来着,哦,她不小心睡了……

所以郁缜不关门,是怕用力关门会吵醒她?那天不是说讨厌她吗?不是说“把你叫醒赶走”吗?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郁缜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让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上完厕所回卧室去,郁缜说:“应该是回来的高铁上被传染的,我们家那边没流感,学校也没有。”

她接着说:“高铁上人来人往,不知是哪儿的流感,说实话,我有点怕传染给你。”

乔非立在她床脚,一声不吭,像个小型电线杆。闹钟响了,郁缜把温度计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床头柜:“三十七度二,退下去了。别担心了,回去吧。”

她放下温度计才撑着身子坐正,拿起温度计放回小盒子,又放回抽屉里。乔非突然问她:“成功的人,都应该像你这样细心吗?”

“嗯?”郁缜有点摸不到头脑。

乔非对自己说,相比之下你太大条了,这一点不改,永远不会有什么建树。

她走到郁缜身边去,郁缜赶快别开脑袋:“越说怕传染给你,越凑过来。”

乔非不管不顾,硬走过来:“我很喜欢很喜欢你,不要讨厌我,可以吗?”

“如果你要在乎每个同事对你的看法,那也太累了。”郁缜说。

“我们只是同事吗?”

“我们很难做朋友,乔非,”郁缜用两手框了个距离,“就算没有我的私人恩怨,我们中间有很多阶级差距,这带来的认知差距、思维差距,都是填不上的。

“你做我的副手,说实话,做得不错,相应地,我也会尽可能把能教的都教给你。我觉得这种关系很好,也很值得维持,你觉得呢?”

乔非定定地看着她,她拒绝这种判词,虽然,郁缜口中的工作关系已是她入职那会儿梦寐以求。

她就这样看了郁缜很久,郁缜懂得她在思考,也就安静着放她思考。说不清哪一刻,乔非悟到了一件重要的事——郁缜是个太健全的人。

如果说人们向外寻求情感是在补足自己的不健全,那么,郁缜什么都不需要,没有人能为她提供独一无二的价值。乔非的眉头渐渐锁紧,她想,郁缜是个无解的题,这个题正在她面前半坐,极平静地望着她。

“你适合孤独终老。”她突然说。

郁缜只当被她呛了一下:“我不是想让你难过,只是想说清楚点。如果你总是因为我的反应患得患失,那才更不应该,也太虚耗心力了。”

她总是这么清醒,无论喝酒还是发烧,好像从没糊涂过。算起来,这番意思她已经表达过很多次了,乔非其实从来都懂,但从没真正放在心上。她对郁缜有恃无恐,这“有恃”并非钱权,而是郁缜的纵容。

她知道郁缜会纵容她,嘴上拒绝,却关心她、怜惜她,任由她越走越近,这些她都能感觉到。

郁缜再次推她一下,和情绪无关,单纯怕传染给她。可笑她越展现出拒绝,乔非却越着了魔一样想靠近她,她觉得郁缜有种说不清的魅力,就因为太说不清,她没和任何人提起。就算游景问,她也还是没说。

她想起来那个晚上,她坐在游景身上,脑中想的却是眼前这人,那天也只有床头灯,和今晚差不多亮。她不禁想,要是郁缜也攀附她、巴结她,该有多好。不,那样郁缜就不是郁缜了。

她舔了舔嘴唇,无端道:“你也单身,我也单身……”

那我们至少可以接吻。

她没敢说出口,郁缜等了她一会儿,还是没有下文。她按了按太阳穴:“到底是我病了还是你病了,你有时候说话很没逻辑。”

“我是奋斗的年纪,没时间考虑其它事,也不想对终生大事草草了之,才一直维持独身,”郁缜解释道,“你不用和我类比。”

她大概又要说“退路”云云了,乔非很感激她没说下去。乔非反复品着这句话,把恋爱形容为“终生大事”,让郁缜看起来像个古董。

郁缜要把这当家,说明大概也不跳槽了。乔非要在贡理工度过一生,也要和这古董一直纠缠,郁缜暂时厌恶她,那就先厌恶着吧。

“明天见。”她用四根手指晃了晃,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郁缜想和南安大学彻底割席,无奈人际关系不是土豆,不可能真的一刀切断。

南安大学柳看梅老师结婚,此人曾和郁缜在一个组里读研,关系还算亲近。柳老师给她发消息说,可以不随份子,但一定要来。

郁缜本来借开会拒绝了,临门一脚又后悔,还是亲自前往。她和林砚生坐一桌,好在那人离得很远——那人是准优青了,不再是普通老师。

新娘新郎一桌桌敬酒,柳看梅把桌上每个人瞧一遍,眼里满是幸福。看着她,郁缜不由得忆起很多年前,她们还都是学生,为答辩发愁,满脸稚嫩。

新人接着往下一桌去,郁缜的目光随着敬酒服,多看了几眼。柳看梅邀请她来的时候说了句“抱歉”,意思是,她知道郁缜和某人不共戴天,但还是想邀请。

郁缜其实很懂她,她理解有的人需要祝福。她的升学宴,母亲用了一大笔钱宴请了快一个村子的人,那时候不解,可是母亲幸福得哭了。

她剥了颗糖吃,林砚生低声道:“她也有点太不顾你了,我结婚都不会请你——哦不,我不请某人就行了。”

郁缜笑了,摇头道:“吃完饭就走了,也没什么。”

林砚生的视线越过几桌,偷摸瞧了眼某人,骂道:“道貌岸然。”

郁缜不随她看,只麻木地笑。她垂着眼,对当年的事,她的心境一再变化,如今终于平静了吗?她说不上来。

“诶,”林砚生碰碰她的肩,“你那关系户咋样了,原形毕露没。”

很可惜,郁缜摇了摇头:“恐怕是真爱上班,也是真想学。”

但也真剥夺了别人的人生,真占据了更多的资源。

“我说的话她不往心里去,越来越过界。”她没头没尾地补充道。

“你动真格呀,她去找你,你不给她开门,她发工作之外的消息,你不回她。不就完了?”

郁缜半天不答,果味硬糖在舌头上翻来覆去,良久,莫名道:“我还是很烦她。”

“烦她就拒绝她啊,你这样她只会变本加厉,她在吸你血呀郁缜,你处处带着她教着她,但其实她帮你干的那些事,随便配个助手都能干。”

“嗯。”郁缜抿着嘴,她有点惊讶,自己竟然想为乔非说两句话。她是有点疯了。

林砚生说着,汤转到这边了。她起身盛汤,又给桌上别的几个老师盛上。坐回来,冷不丁问了一句:“你还觉得她漂亮吗?”

郁缜的眼睛冷冷的,垂眸看着果味硬糖的包装纸。

“嗯。”她还是坦诚了。

“我真怕你对她有生理性喜欢,你明明是很果断的人,”林砚生说完,自己都有些不信,“你见她之前就讨厌她,结果见了她还是觉得很漂亮,这就有点怪。”

“生理性喜欢?”郁缜没听过这种词,却猜到意思了,她笑了一下,目光里有难以察觉的轻蔑,“人是动物吗?”

游景再一次掏出那副眼镜,乔非却觉得不满足了。她对郁缜越来越了解,一副眼镜再也不能代表那人。

她想蒙着眼来,游景自然答应。乔非向来放得开,叫她的名字,叫着叫着,名字换成另一个人。

游景认识乔非很多年,还从没见过她这样。结束之后,她问:“姓什么,余?”

乔非捂了捂嘴:“我喊她名字了?”

她睁大了眼惊呼,像迪士尼动画一样夸张。游景拍掉她的手:“别装了,你喊她名字,自己爽得不行吧。”

乔非真不装了,骂她一句:“你真是胆儿肥了。”

游景摆摆手,半真半假地认错。她怕乔家老大,却不怕乔家老幺,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乔非很容易被pua,但她害怕乔远,没敢真这么干。

“诶,说真的,”游景在床尾抽烟,吐完一口,回头向她,“哪号人物?天底下还有你睡不到的人?”

她说这话的语气,好像乔非已睡过五湖四海的人了。乔非想起郁缜说“终生大事”的模样,突然对自己的放荡有些隐隐的担忧,她问:“和他们比,我私生活还行,品行也还行吧?”

这句“他们”,自然是二代圈子的狐朋狗友。

游景在心里数了几个人,果断点头了,乔非哼了一声,钻回被子里去。

看着天花板,她想,不是她硬要这样,她最早只是想缓解痛苦。她的人生很糟,也没有朋友能互相排遣,上天给人使各种绊子,让人要想减轻痛苦就得付诸健康——抽烟,醉酒,甚至吸那东西。相比之下,性/爱温柔得有些过分。

怎样让自己开心就怎样做,何况你情我愿,谁也没影响。乔非自己有一套道理,她在她的道理里是一百分。

游景这烟抽得很快,凑上来问:“带来酒吧,我替你瞧瞧?”

乔非想了想,笑道:“她肯定不来。”

“她知道你是谁吗?”

“相当知道。”

“那不是勾勾手就过来了?”

乔非瞥她一眼:“她对这些没兴趣,不是装的,是真没有。”

“她缺什么?缺什么你给什么呗。”

“她什么也不缺,她想要的东西都能自给自足。”

说完这话,乔非盯着游景。她其实觉得这很了不起,但游景没有露出多余的神情,游景只是陷在自己的思考里,片刻,高深莫测道:“她总有心吧。”

乔非没明白,游景说:“是人都有七情六欲,你有这张脸,应该好好利用。”

乔非觉得有点好笑,同样的话年后乔远刚说给过她。

“她应该没觉得我好看过,”乔非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兀自点了点头,“我这点姿色,只够勾引勾引你们这种货色。”

她骂别人也骂自己,搞得游景不知接什么话。乔非这人总是这样,无论骂谁,喜欢把自己捎上。

“你加油,”她只好说,“我也可以买别的眼镜,如有需要,随时奉陪。”

乔非其实也没有太多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这样做更爽(脑子里想着某位上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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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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