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永安见突然没人来盯着自己喝药了,而且还被嘱咐不许出这个屋子,心中大感奇怪。
难道是崔子墨打算先将他软禁起来,等他收心?
整日待在屋子里着实无聊,他时时会想起余年他们,不知道他们找到安顿的屋子没有?找到谋生的活计没有?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没有受到欺负?
余年收到了退回来的房钱,过了一天,三人如约搬了出去之后,到码头打听去南华府的船,不过他们运气不好,这几天暂时没有船去南华府,他们只得又去找地方住。
首先去的还是之前那家春风客栈,住了那么些天,他们早就与店里的伙计熟识了。一踏进客栈,余年便朝小二笑了一下,正要上前询问住店的事,没想到小二见到他们,又飞速地移开了目光,口中喊道:“木须肉,鸡蛋汤,来啦。”急忙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竟是直接忽视了他们。
余年的笑僵在了嘴角,宋福说:“伙计太忙了,我去问问有没有空房。”
他走上前去,拦在了小二面前,小二只看了他一眼,便低下了头想避开,奈何对方向一堵会移动的墙一样挡在他面前,令他不得不开口说话:“这位客官有什么事吗?”
宋福也不去纠结小二突然装作不认识他们这件事了,直接问道:“我们需要两间客房。”
小二想也不想,直接摇头道:“抱歉,小店已经客满了。”
宋福质疑道:“满了?不会吧?我们住的那些天,一直都有空房啊。”
“满了,满了,没有了,客官去别处看看吧。”小二说完,绕过他走了。
宋福又去账台,掌柜正在账台后算账,余光瞥见来人,头也没抬,假装不知。
宋福在账台前站定,喊了一声:“掌柜的。”
这一回,掌柜的不能再装没看见了,只得抬起头来,语气颇为官方:“这位客官,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要两间房。”
“抱歉,小店已经住满了,客官不妨去其他地方问问吧。”
宋福疑心地瞅了一眼客房的方向——当然他瞧不出各个房间里是不是都有人住。
刚才的话,余年没太听清,听宋福一说,她陷入了沉思里。
这才两天时间,原本和他们还算熟络的客栈掌柜和伙计都装作不认识他们,难道真的是他们记性不好吗?
他们离开春风客栈,又去问了附近其他的小客栈和小旅馆,居然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客满,没房。
这下,余年基本确定了——有人打过招呼,不准接待他们几个。
至于是谁干的,那太好猜了,除了崔紫莹,还能有谁?
但有一点她想不明白——崔紫莹一个锦衣玉食的大户小姐,何苦要为难他们这几个底层的外乡人?
没有地方住,暂时又坐不了船,他们便去城外找了一座废弃的荒庙,在里面落脚,白天去外面下套捕猎或者下网捞鱼,晚上便躲在角落里或是神像后面休息。
……
崔子墨的耐心终于耗尽了,那个小厮的病症还好一点,有了些起色,何永安却仍旧是之前的样子,并没有好多少。
他派人去找何永安,隔着门与何永安说话。
“何护卫,少爷说了,你这大概是心病,将你留在府里恐怕于恢复有碍,因此,少爷打算放了你。”
何永安立刻跑到门边,拍着门问道:“真的吗?少爷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那还能有假?只是……”门外的声音明显带着犹豫。
何永安听出他话里有话,心里的激动一下就去了一半,问道:“少爷有什么要求吗?”
“你知道自己患的是什么病吗?”
自从那个盯梢的小厮不来了以后,这门就锁起来了,中间又换了大夫给他治疗,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问道:“是传染病症吗?”
门外的人尴尬地咳了一声,说:“少爷给你找了一间屋子,你在那住一阵子吧,只是尽量不要见人。”
“我明白,替我谢谢少爷。”
接着是一阵脚步远离的声音。
他休息了一晚,第二日,有人过来,打开一条门缝,塞给他几件衣服,一件斗篷,和一长条棉布,示意他穿好衣服,带上斗篷,用棉布将口鼻裹起来,何永安依照指示默默穿戴好,被人引领着从一条一条偏僻的小道往外走。
平日里热闹的崔宅,此时居然几乎听不见人声,更看不到有人路过。
他很识趣,始终离那人至少一丈远,低着头,也不说话,就这么从宅子里一扇偏僻的小门走了出去。
门外,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门口,车门不是挂的帘子,而是两扇木门。
他上了马车,自觉地将车门关严实。
到了里面,他惊讶地发现里面居然还放了一些粮食,够他吃一阵子了,还有一些药。
门口传来恭敬的声音:“二少爷。”
他立刻就想打开车门,手刚放上去,想到自己的境况,便僵在了那里,又缩了回来,隔着车门喊道:“多谢少爷。”
崔子墨站在门口,盯着马车,目光复杂,令人捉摸不透,听见何永安的声音,他仍是一言不发,转头示意身边的仆从将一个信封从马车门底下塞了进去。
何永安弯腰捡起信封拆开,取出里面的纸,展开一看,立时呆在了那里,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有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一滴一滴落在手中微微泛黄的纸上。
那是他的身契。
薄薄的一张纸,寥寥的几句话,锁住的却是他一生的命运与自由。
模糊的视线里,他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情景。
那天崔子墨带着护卫在街上看到他跟三个人打架,他明显不敌,却拒不服输,身上多处受了伤,却仍咬着牙硬撑。
彼时的护卫姓沈,见到这混乱的场面,沈护卫得到崔子墨的示意后,上前喝止。
那三个人认识崔家人,不愿惹上他们,见状赶紧跑了,留下挂了彩的他站在原地。
沈护卫上前问他:“我们少爷问你为什么跟他们打起来了。”
他说:“他们欺负小孩。”
“你认识那个小孩?”
他点点头:“是秦大叔的儿子。”
“谁是秦大叔。”
他在市井间讨生活的时候,煎饼摊的摊主秦大叔时常送他煎饼吃,他吃了却付不起钱,尽管秦大叔一再强调不用花给钱,但他还是不好意思常去。有时候秦大叔发现他,会质问他为什么不来了,是不是嫌他的煎饼不好吃。
他哭笑不得,在秦大叔的强烈要求下,他隔三差五地出现一回,每次都帮他打下手,跟秦大叔的儿子小海玩。
那天秦大叔出摊后发现东西忘带了,好在家里离得不远,便托他帮忙看一会儿摊子,照顾一下小海,便急急忙忙回家去取东西。
就是这一会儿,那三个小混混过来了,见摊主不在,便嘻嘻哈哈地伸手去拿摊子上的工具玩,还将食材弄到了地上。
他上前制止,那三人非但不羞愧停手,反倒问他是什么东西。
小海说:“那是我家的摊子,你们不要乱动。”
那几人一边大笑一边更变本加厉。
他和小海气得脸都红了,扑上去夺他们手里的东西,结果他挨了一巴掌,又替小海挨了一巴掌。
这时,秦大叔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见此状况,抄起摊车底下的一根烧火棍,大步冲了上去。
那三个混混一哄而散,被秦大叔追了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秦大叔挂念着摊子和两个孩子,没有紧追,折返了回来。
从那以后,秦大叔对他更好了。
好景不长,有一天小海的父亲学馆提前下学,他便自己去找父亲。
没想到又碰上了那三个混混。
看着凶神恶煞的三个人,小海吓坏了,挨了几下后,何永安出现了,拖住了那三个人,让小海赶紧跑。
小海一路跑着去找自己的父亲。
没等秦大叔赶到,崔子墨就先出现了。
当然,这么详尽的经过他自是不会细说,只说秦大叔是个好人,见他可怜,时常给他煎饼吃,有人欺负秦大叔的儿子,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崔子墨赞许地点了点头,说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穿戴与气质却和自己是天差地别,不由自主地生了羡慕之心。
秦大叔提着烧火棍赶到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那几个小兔崽子死哪儿去了?”
见到崔子墨和沈护卫,秦大叔狐疑地朝小海发问:“这就是你说的那几个人?还有一个呢?”
小海说:“咦?刚才不是他们呀,那三个人呢?”
他四处张望,何永安说:“他们跑了,被这位大哥赶跑了。”他指指沈护卫。
秦大叔客气地道:“多谢两位了。”
崔子墨含笑说道:“我看这位小兄弟年纪虽小,却非常勇敢,想给他找个活计,不知大叔是否同意。”
秦大叔知道自己没资格说同不同意的话,但他怕何永安被这两个陌生人骗了,便说:“你们是?”
崔子墨朝沈护卫递了一个眼神,沈护卫上前说:“我们少爷姓崔。”
秦大叔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神色,说:“原来是崔家少爷,失礼了。”
沈护卫问道:“刚才说的事,秦大叔可同意?”
秦大叔笑得憨厚:“这个你们得问问永安自己的想法。”
何永安跟着崔子墨到了一处酒楼详谈。
他自然是知道崔家的,知道进了崔家就能吃上饭,不用挨饿受冻,因此,对于崔子墨抛出的橄榄枝,他还是表现出了接受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