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组的论文交上去后,时间不再紧巴巴的。程希在教学楼自习到熄灯,把前段时间落下的课业复习了遍。
保安大叔压着点来赶人,程希应了声,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偌大的阶梯教室就她一个人。
她一步一跳地走下台阶,出前门时,顺手把灯熄灭。
还不到考试周,从教学楼出来的人群稀稀拉拉汇成细流。
孤独与满足总是不合理地并存,某些时候,二者相通。程希把手塞进口袋,对着面前的空气沉沉呼出一息。
脑海还回放着刚刚写的几道案例题,她走到宿舍区前面的路口,才想起早些时候庄西临给她发的消息。
文印店。
对,她还要先去一趟文印店。
校内有好几家文印店,程希又翻开手机确认地址。
店门口是几排置物架,上面按标着号码的铁夹安置印洗好的文件。
程希对照简讯,庄西临发来的号码是“15”。15号在底下第二层,厚厚一沓装订好的A4纸塞在框内。
“这都什么东西……”程希蹲着,把封面翻开,有点惊讶。
她打开手电筒,把整沓资料快速浏览了遍。
她认出来,这是公选课的ppt和讲义,旁边掺杂着手写小字,读起来像是庄西临写的笔记。
陆老师从不允许学生拷贝他的ppt。程希扯扯唇,庄西临和陆老师的关系比她预想的更好,这就是她耗费一整晚也赢不过的天生捷径。
回到宿舍的时候,舍友们都举着手机讨论什么。
薛予诺听见开门声,趴在凳背上对她说:“快进班群抢几个简单的项目报名,留到最后的人,肯定要被辅导员强行安排。”
程希坐到座位上打开手机。
学院大群里正沸腾,消息冒着红点不断上浮。辅导员往群里转发了运动节的文件,呼吁大家积极报名,最后空缺的项目将“择优”挑选。
程希点开报名表,项目名称密密麻麻排了几十行,有全校运动会的项目,也有各大球赛的院系战。
法学院女多男少,稀缺的男性生物里还没几个有运动细胞的,程希不担心自己会被抽到。
她侧身靠坐,问那几个依旧兴致勃勃盯着手机的人:“你们报了什么?”
“我报了袋鼠跳。”王玥抬了抬眼镜。
赵馨乐紧跟着她说:“我抢到了两人三足,和予诺一起。”
程希语塞:“……居然还有这些项目。”
薛予诺转身,很有研究地叮嘱程希:“要说轻松,肯定还是这种趣味项目最轻松。那几个长跑至今没人报名,这种折磨不是常人能忍受的,看看到时候是哪几个倒霉蛋子被抽过去了。”
最终,程希还是没报名。
她不想主动添麻烦,如果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悔恨就只能往心里吞。
第二天,程希有早课。
她很早就出了宿舍,占据后排里最喜欢的座位。早八总有人匆匆来迟,猫着腰钻进空位,头也不敢抬,生怕老师记住。
课上到一半,手机弹出消息。
体育委员来问她:『方便报个棒球比赛吗?女生没几个会打棒球的,现在的人数一个队都凑不出来。我看你选了棒垒球课,应该挺厉害的(大拇指)』
程希抬头,撞上前面几排正在回头找人的体委。
体委拽住救命稻草那样苦涩弯眉,程希望着他,也回了个辛酸的笑。
她没想到,学校还能大张旗鼓地办这种小众球赛。要是现在告诉体育委员,上了两个多月课她连规则都不懂,辅导员会放过她吗。
体委还在频繁回头,程希垂眸,没再看他粘性极强的哀求眼神。
快到下课的时候,她敲了个“好的”过去。
当天下午,程希就拿着学生卡到器材室借了棒球和手套,自己在运动场上练习。
没有对手,她又找到那面网兜,独自投球。
上课的时候神思四溢,无法集中,程希一直在手机上搜索棒球比赛规则。说实在的,文字对门外汉来说依旧难若天书,她打算晚上回去再找找比赛录像。
天很亮很清,没几片云。
远处是几队上着体育课的学生,程希缩在对角,旁若无人地抛球。
她嘴里喃喃重复着老师说的动作要领,把球用力甩出去。
不少球脱离网兜,滚到远处,程希等到一筐球都抛出去后才捡拾。
几颗远处的球已经被人捡起来。
程希循着那人的手臂抬眸,就看到蒋铭雨抱着球看她。
他先打的招呼:“嗨,你怎么这个点在操场。”
他伸展手臂,把棒球递给程希。
程希接过来,球捧在怀里:“谢谢你。”她转身往网架走:“你不是也在这吗。”
蒋铭雨跟在她身后,迟疑着问:“你在练棒球?”
程希扬起手里的球在他眼前晃晃:“你不都看见了。”
“你很喜欢棒球?”他又问。
程希被他成串的疑问砸中,她倒也不烦:“我被学院拉去参加棒垒球比赛,不得不练。我不会棒球,也谈不上喜欢。”
“我和你一样,”蒋铭雨追上来,与她并排,“我也要参加棒球赛,只不过,我是自愿的。”
程希停下脚步,把球倒回推车:“你打得很好吗?”
蒋铭雨顿了顿,自言自语一样补充:“也算不上……我就是一时兴起,难得学校举办棒球比赛,来过把瘾。”
“哦。”程希把手套戴上,掂起球热身。闲下来练球的时间不多,浪费的语句已然足够,她在赶人离开。
事与愿违。蒋铭雨绕到她前方,又是一个问句:“你的位置确定了吗?”
程希收回动作,原地噤声。
她思索着如何回答才能捡回体面,因为她还没能搞懂棒球比赛到底有哪几个位置。
“还不确定。”她挤出几个字。
“那正好,一起练习吧,”蒋铭雨邀请她,即使他笑得有些局促,“我大概率是捕手,不过我们院的人也不怎么够,估计还会轮换。”
他捡起一个手套,退着步往网架那边走:“你扔过来,之后我再抛回给你,这样都不用捡球。”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极好的提议。
程希站直了身体,举起戴着硕大手套的左掌遮在额前,眯眼看向那道迅速缩小的人影。
蒋铭雨今天没戴眼镜,细手细腿,文绉绉的样子弱了点,但仍旧不像个热血的运动健将。
“我准备好了——”远处那人喊。
程希轻轻叹了声,挥动手臂向他示意。
两人投捕各来了一个回合,节奏很快,程希出了汗。主要是不知道说什么,即便要说什么也得扯起嗓子。蒋铭雨球投得很好,像是全然不顾程希的死活,狠狠砸过来。
程希半途就后悔了,但胜负心让她咬着牙。最后,居然接得不错。
休息的间隙,程希去场边脱掉外套,里面穿着件薄卫衣。
蒋铭雨在捡球。他捡到程希附近,才开始说话:“你的论文是第一个交到群里的,写得好快。要不是看见你发了,我还在磨蹭。”
程希愣了会,听出他在说项目组的事。
“那天晚上就是ddl了,我交的也不算特别早。大家那会应该都写完了。”
蒋铭雨突然说:“我看了你的那部分。”
程希转头看他,很平静:“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很快否认,然后笑了下,“我觉得那部分的分析论证最难写,所以才去看。”
蒋铭雨成绩很好,这些内容对他不成问题。程希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只答:“所以,下回我会向组长要些简单的部分,平衡平衡。”
“你看了我写的吗?”他问得没头没脑。
程希看了,但她答:“我记不太清你写了什么。”
蒋铭雨顿一顿,把面前几颗球用脚踢到推车边:“没事。以后,项目有关的内容,我们可以多讨论讨论。”
程希拧开水杯,口干舌燥地灌了几口,她没搭腔。
蒋铭雨拂了下后脑勺,也去自己包里翻水。他喝了几口,走回来,复述先前的话:“都是一个组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来找我。”
两人又练了几个回合,时间挨到饭点。
程希同蒋铭雨道别,去二食堂打了十几块的自选餐,吃得很饱。晚上举着酸涩的手自习,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
所有球赛里,最先开始的是篮球赛。
书咖接受预约,为学院提供饮品台,靠花里胡哨的外援助长士气。
程希对球赛毫无关心,也没打算去看。她和向云清推着车来到球场这会,是她看的第一场球赛。
两人围上书咖的围裙,戴好口罩,再把抽屉里的物料拿出来布置摊位。
程希往场内扫了眼,其余场都是稀稀拉拉几个人,最靠边的场地被围得水泄不通,比赛还未开始,尖叫和欢呼已经像焰火阵阵炸开。
场边有一排椅子,庄西临穿着球服坐在那里,垂脸摆弄手机。
她问向云清:“今天是哪个学院预约的饮料?”
“人文学院。”
比分牌高高挂着,程希看得清楚,是庄西临的对手们。
程希把菜单立在摊位前,已经有路过的人群看过来。
“那别的学院也能喝吗?”饮品台已经交了定金,限时不限量,最后花费多少还是轮到人文学院来结账。
向云清摇头:“凭人文学院的学生卡可以免费喝,其余的,我们单独计算收费。”
程希“哦”了声,心说老板娘还是挺会赚钱的。
球赛在热身阶段,人潮正闹哄哄地往球场涌。
向云清把“人文学院必胜”几个大字挂在摊位上头,不断有学生围过来询问,程希在旁边制作打包。
几个穿着球服的男生走近,手里提着矿泉水。
向云清瞟了眼:“比赛马上开始了,人就不会这么多了。”
程希盯着江柏逸,手上动作慢下来。信息学院的球服也是深蓝色,他里头穿了件白色长袖,拳到腕部。露出来的手臂线条清晰,腕骨微凸。
天气有点凉,他耳根微微泛红。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被扬起几簇,衣服贴到身上,有蓬发的力量感。
他没看到程希,和旁边人说笑着走进场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