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美正式上课的第一周,季风就感受到了这所顶尖艺术学府的不同。课程安排紧凑而丰富,老师们专业而严格,同学们才华横溢而个性鲜明。每一天都像海绵吸水一样,吸收着新的知识、技巧和理念。
周四上午是油画基础课,在二号教学楼的三层画室。季风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最好,可以看到窗外的梧桐树和偶尔飞过的小鸟。
他正在整理画具时,林远走了进来,扫视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他,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早啊,季风。”林远笑着打招呼,放下他的工具包。他的专业是雕塑,但油画基础是所有美术生的必修课。
“早。”季风回应,继续摆弄他的调色板和画笔。
林远没有立刻开始准备,而是侧过头看着季风,眼神中带着一种探究的好奇。季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但假装专注地检查画笔的毛尖是否整齐。
“季风,”林远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有点私人,你可以不回答。”
季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下画笔,转向林远,尽量保持表情自然:“什么问题?”
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一字一句地问:“你是同性恋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季风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一支画笔。教室里其他同学陆陆续续进来,谈笑声,拖椅子声,放东西声,但所有这些声音都仿佛远去了,只剩下林远的问题在耳边回响。
季风的大脑飞速运转。林远为什么这么问?他看出了什么?是那天俞见深来宿舍被他注意到了?还是平时自己有什么表现让他怀疑?该怎么回答?承认?否认?回避?
他的第一反应是否认,是自我保护。在宁城,在学校,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这个事实,除了俞见深和母亲,没有人知道。虽然北京更开放,虽然央美更包容,但“同性恋”这三个字依然带着敏感和争议。
但看着林远的眼睛,季风发现那里面没有恶意,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也许是一丝理解?
最终,季风做出了一个谨慎的回答:“为什么这么问?”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这是一个安全的策略,可以试探对方的意图,也可以为自己留出余地。
林远笑了,那是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其实挺明显的。开学那天,你那个清华的朋友来送你,你们之间的互动……不太像普通朋友。而且你看他的眼神,还有他看你的眼神,都……不太一样。”
季风的心跳得更快了。原来这么明显吗?连刚认识几天的室友都能看出来?
“还有,”林远继续说,声音依然很低,“你手机锁屏是他吧?那天你充电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了。很帅,气质也很好。”
季风的手指微微颤抖。是的,他的手机锁屏是俞见深的照片——那是暑假在北京时拍的,俞见深站在清华的校门前,阳光洒在他身上,笑容温暖而明亮。季风一直以为这个细节不会被人注意到,但显然,林远观察得很仔细。
“而且,”林远顿了顿,“我也是。”
这三个字轻轻落下,却让季风彻底愣住了。他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林远。
林远点点头,确认了他的惊讶:“我也是同性恋。所以……我能看出来同类的气息,能理解那种眼神和互动。”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了,老师也走了进来,开始点名。但季风的世界仿佛静止了,他盯着林远,试图消化这个信息。
林远是同性恋。他的室友,雕塑系的新生,开朗健谈的四川男孩,也是同性恋。
这个认知让季风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惊讶,释然,还有一丝……亲切?因为终于遇到了一个能理解他处境的人?一个可能不会用异样眼光看他的人?
“所以你不用紧张。”林远轻声说,开始摆弄自己的画具,“我没有恶意,也不会到处说。只是……想确认一下,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至少在这个宿舍,在这个学校,有同类。”
老师开始讲课了,讲油画的起源和发展,讲基础技法和材料。季风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思绪依然纷乱。
林远知道他是同性恋。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林远显然已经确定了。而且林远自己也是,这让他成为了一个潜在的盟友,一个可能理解和支持的人。
但同时,季风也感到不安。俞见深一直提醒他要小心,在学校要保持低调,不要轻易透露他们的关系。虽然北京比宁城开放,虽然央美比普通学校包容,但偏见和歧视依然存在,尤其是在他们还没有完全站稳脚跟的时候。
课程进行到一半,是实践练习时间。老师让大家画一组简单的静物——一个陶罐,几个水果,一块布。季风铺开画布,开始构图,但手中的画笔似乎不听使唤,线条僵硬,色彩混乱。
“放松点。”林远在旁边轻声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保证。”
季风转头看着他。林远的眼神真诚而坦然,没有任何隐藏或算计。
“谢谢你告诉我。”季风最终说,声音很轻,“但……这件事,请帮我保密。包括我室友,包括其他人。我还不确定……”
“我明白。”林远点头,“出柜是个人的选择,需要时间和勇气。我会保密的,你放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如果你需要倾诉,需要建议,或者只是需要有人理解,随时可以找我。毕竟……我们处境相似。”
这句话让季风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点头:“谢谢。”
他们继续画画,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但季风能感觉到,和林远之间建立了一种微妙的联系——一种基于共同秘密的理解和信任。
下课后,他们一起走出教室。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风中轻轻摇曳。
“你男朋友是清华的?”林远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季风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真厉害。”林远笑着说,“学霸配艺术家,很配。他叫什么?”
“俞见深。”
“名字也很好听。”林远说,“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快一年了。”季风说,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除了母亲和俞见深的母亲,他向另一个人承认这段关系。这种感觉很奇妙——有些紧张,有些释然,还有些……自豪。
“那挺久了。”林远点头,“能坚持这么久,尤其是在高中时期,很不容易。你们一定很相爱。”
季风的脸微微发热:“嗯。他……对我很好。”
“看得出来。”林远说,“那天他帮你整理东西的样子,很细心,很温柔。而且他看你的眼神,满满的都是爱。”
他们走到了食堂门口。林远问:“一起吃饭?”
季风看了看时间,点点头:“好。”
在食堂里,他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点完餐后,林远说:“其实,央美对同性恋挺包容的。我听说有好几对同性情侣,老师同学都见怪不怪了。毕竟搞艺术的,思想都开放。”
这个消息让季风感到安心一些:“真的?”
“真的。”林远点头,“我们系就有个学长,公开出柜了,还带着男朋友参加过系里的活动。大家都没说什么,该怎样还怎样。”
他吃了一口饭,继续说:“所以我觉得,你可以放松一点。当然,完全公开需要勇气,但至少不用像在普通学校那样提心吊胆。”
季风思考着这些话。是的,央美是艺术院校,学生们来自全国各地,思想多元,个性自由。也许这里真的是一个更包容、更开放的环境。
“不过,”林远又说,“谨慎点总是好的。毕竟社会上对同性恋还是有偏见的,尤其是在老一辈人那里。我爸妈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是,我打算等大学毕业、经济独立了再告诉他们。”
季风点点头:“我妈妈知道,她……很支持。但他父亲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但不接受。”
“啊,典型的中国式家长。”林远理解地说,“我爸妈估计也差不多。不过慢慢来吧,时代在变,观念也在变。说不定等我们毕业的时候,社会就更开放了。”
他们边吃边聊,话题从性取向扩展到大学生活,从艺术创作到未来规划。季风发现林远不仅是个开朗的人,也是个有思想、有深度的人。他对艺术有自己的见解,对人生有自己的态度,而且非常善解人意。
“其实,”林远突然说,“我高中时也有过一个男朋友。同班的,学音乐的。但我们毕业就分了,他去了上海,我来了北京。距离太远,加上家庭压力,就……没坚持下来。”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坦然:“所以看到你和俞见深能在一起,能一起来北京,我挺羡慕的。能遇到对的人不容易,能坚持下来更不容易。要珍惜。”
季风看着他,突然觉得,能遇到林远这样的室友,也是一种幸运。一个能理解他、支持他、为他保密的同类。
“我会的。”季风说,声音坚定。
饭后,他们一起回宿舍。路上,林远说:“周末有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去798看看?听说有个新展览,挺不错的。”
季风想了想:“这周末俞见深要来接我,我们要去看家具。不过……下周末可以。”
“好,那就下周末。”林远笑了,“叫上你男朋友一起?我也想正式认识一下他。”
季风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问问他。”
回到宿舍,另外两个室友也在。陈浩正在电脑前做设计作业,赵明在练习书法。看见他们回来,陈浩抬起头:“下午有课吗?”
“没有。”季风说,“我打算去图书馆查些资料。”
“我也去。”林远说,“雕塑史有个论文要写。”
他们一起去了图书馆。央美的图书馆很有特色,不仅藏书丰富,还有很多艺术画册和影像资料。季风找了几本关于当代油画的书籍,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远坐在他对面,开始写论文。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营造出一种安静而专注的氛围。
季风翻开一本书,但注意力无法完全集中。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上午的对话——林远的询问,他的谨慎回答,林远的坦诚,以及那个基于共同秘密建立的理解和信任。
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在央美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一个知道他的秘密,理解他的处境,支持他的选择的朋友。
这很重要。因为在全新的环境里,在远离家乡和爱人的地方,有这样的朋友,会让一切变得更容易,更温暖。
窗外,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梧桐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的沙沙声。
季风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书页上。但这一次,他的心中多了一份平静和力量。
因为知道,在这个新的环境里,他不再是完全孤独的。
因为有林远这样的朋友,有俞见深那样的爱人,有母亲那样的支持。
有爱,有理解,有未来。
而这个故事,在这个秋天的校园里,在这个充满艺术和包容的地方,继续书写着新的篇章。
在画布上,在色彩中,在坦诚的对话里。
在理解中,在支持中,在悄悄建立的友谊中。
向着更真实的自己,向着更开放的未来,向着更深的爱与自由。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