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响起细碎人声,模糊的意识逐渐回笼,陈福生艰难睁开眼,倏然照进的光亮也将脑中的昏沉驱散了大半。
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陈福生茫然抬起头,发现自己趴在一张木板床上,背后的疼痛减轻了些许,四周还有苦涩药味弥漫。
看来这里不是阎罗殿,倒像是医馆的后堂。
正这般想着,忽然有人推门而入,陈福生赶紧闭上眼睛,装作仍在昏迷的模样。
来人的脚步粗重,还伴着浓烈的草药气味。陈福生眼皮抖了抖,他感到自己背上的棉布被掀了开,对方似乎是来为他换药的,奈何动作既不娴熟也不轻柔,险些将他疼得龇牙咧嘴。
苟二如今在谢家的医馆内做杂役,也兼学些医病的本事,眼下便是被大夫指派了任务,给个昨日送来的刀伤病人换药。
见这人眼皮眨个不停却装作没醒,苟二也不多嘴点破,敷完药后捡起沾血的棉布便离开了,只是在路过门口正与人交谈的毛掌柜时加快了脚步。
毛掌柜的身股最终还是没有交出去,不仅如此,东家还准了他一日歇息,默许他来看顾这不省心的徒弟。毛掌柜感念恩德,身在医馆也放不下手头事,又听陈福生得救及时、性命无虞,便将铺子里的伙计叫到此处问铺中事。
待小伙计离开,毛掌柜也转身回了屋,方才听屋内换药也未传出动静,便以为陈福生仍昏迷不醒,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忧心望去,谁知竟正巧对上陈福生一双蓄满泪意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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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蓝昨日早早回到家中,不想今日晨起晚了些,便顺势留在家中多歇一日。
谢青蓝早晨梳妆时听下人回话,说那京城来的女师傅约莫今日午后便会抵达府中,听雨轩旁侧的跨院也已布置妥当,可供即刻落脚。
谢青蓝上回没有对二房姐妹说实话,这女师傅并非谢安怀所请,而是她亲自修书一份,并重金相邀,对方才同意上门来。
这女师傅名唤苏芸娘,此前一直在京郊的采云观中清修,偶尔也作诗文,每每被文人墨客竞相传抄,在京中颇有才名。
杭州中有不少才女,而谢青蓝舍近求远请苏芸娘前来,不仅是因为她的才情,更为她曾与端华太子有几分渊源。
苏芸娘自幼沦落风尘,被鸨母悉心调教多年,长大后成了一名才艺双绝的清倌人,在楼中只卖艺不卖身,裙下浮浪子弟不知凡几。
那时正值端华太子游历到扬州,二人在瘦西湖上巧遇,苏芸娘为他的风姿所动、一见倾心,毅然拿出多年积蓄为自己赎了身,自愿追随端华太子。
然端华太子与太子妃伉俪情深,婉拒了苏芸娘的深情,又见她书画精湛、文采斐然,便帮她在瘦西湖畔建起一座书斋,让她既可一展自己的才情,也可庇护那些身世凄惨的女子,使她们免受飘零之苦。
书斋被一直苏芸娘经营得有声有色,直到那日兖军攻破皇城、端华太子以身殉国的噩耗传来,便再也不见它开门迎客,而芸娘也从此杳无音讯。还是后来谢江流遣人多方寻找打听,才得知苏芸娘改名换姓,并避居在了京郊的道观之中。
除却这段往事,苏芸娘能在乱世中为孤苦无依的女子撑起庇护,足可见她的坚韧与胆识,谢青蓝最是敬佩这样的女子,故而诚意相邀。
谢青蓝又着碧绡为那院子添了些器物,随后便抽出一本书谱摊在案上,拢起袖子轻轻研磨,预备练字作画、修身养性,岂料墨条还未化开,就听得院中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
谢香兰以前从不来倚澜院,如今与谢青蓝关系好了不少,来时也不爱等人通报,一进院便是直接掀帘入内。
难得白日里见到谢青蓝在房中,谢香兰径自卧榻,稀奇道:“我之前来了许多次都寻不到人,你今日怎么有空在家?”
谢青蓝搁下笔,与姐妹们围坐在一处,故作苦恼道:“这几日铺子里生意惨淡、入不敷出,怕是家中这般锦衣玉食的日子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谢若兰与谢玉兰顿时面面相觑,只有谢香兰浑不在意:“这怕什么,不是还有程家送来的劳什子金蟾玉蛇吗?将它们当了也可支撑一段时日。”
自从二房姐妹搬进听雨轩,谢宝兰就时常去做客,她这会也跟了来,闻言好奇道:“什么蟾?什么蛇?”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别打听这些。”谢香兰将谢宝兰的求知若渴的小脸推远。
谢青蓝笑看着她们打闹,过了一会儿才道:“那女师傅今日就要到家了,你们明日别忘了去拜会。”
“多谢三姐姐提醒,我已替姐妹们备好了礼,就等着与先生见面那日了,”谢若兰笑容娴静,却透出一丝隐隐的忧虑,“只是二姐姐如今已十七岁了,早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从前因祖母的孝期搁置,如今又与我们一道读书,会不会耽误了她的终身大事?”
“这话也有理,”谢青蓝看向谢香兰,“二姐姐,你是怎么想的?”
谢香兰却疑惑地看向谢若兰:“这话你从未与我说过,怎么在这儿倒想起来了?”
自然是张氏私下找到她嘱咐的,不过谢若兰不会将这事说出来:“二姐姐,我也是担心你。”
“照这么说,你下月也及笄了,是不是也该说人家了?”谢香兰思索一番,随后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原是你自己想嫁,这才拐弯抹角提醒我!二妹妹快说,你看上哪家小郎君了?”
眼见谢若兰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谢香兰却仍在嬉皮笑脸地逼问,谢青蓝只好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二姐姐,你若再问,四妹妹可真要恼了。你们在我这儿说这些,也不怕教坏了妹妹们。”
谢香兰被她一说,瞬间止住了声,复又唉声叹气道:“谁叫四妹妹非要排揎我?趁长辈们都不在,我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今的日子可舒服着呢,不用日日对着偏心的爹妈,只与姐妹们聚在一处,我当真是自在极了。我这些天看三妹妹的话本游记,倒十分好奇外头的样子,眼下做姑娘还自在些,若真嫁了出去,上上下下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可是越发害怕那样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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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几人一同用过午饭,谢香兰带妹妹们回听雨轩去午歇,谢青蓝则在院子里静坐了会儿,不多时,便听小丫鬟来报,女师傅已在住处安置妥当,将即刻前来拜见。
谢青蓝对镜略整衣妆,携了碧绡来到花厅,远远便望见远处走来一道婀娜丽影。
苏芸娘着一习淡青圆领袄,外罩天青长褙子,墨发绾作一尾垂云髻,乌云间藏一支清透折枝碧玉钗,小巧耳垂缀着两点明月珰,一身青碧如春山晓雾,更显出尘脱俗。她今已年过四十,生就上天赐予的姣好容貌,眉目含情、面若桃李,少时有妩媚风情,如今铅华尽褪,又如出水芙蓉般姝丽清雅,身姿款款、芳泽无加。
谢青蓝的年轻与从容同样令苏芸娘颇为讶然,心念浮动之间,她已携婢女来到阶下:“这便是谢小娘子吧?”
两对主仆仍站在院外,苏芸娘作势要拜,谢青蓝忙出手搀扶:“苏先生不必多礼,咱们进屋去说话。”
待移步厅内,苏芸娘打量谢青蓝通身气度不凡,并不似寻常商贾那般殷勤促狭,方才整了整衣衫,正式福身拜会:“有劳小娘子出门相迎,苏芸娘在此谢过。”
谢青蓝回过礼,与苏芸娘相携落座,温声询问道:“苏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我为您安排的住处可还称意?”
“小娘子的安排自然是极好的。”苏芸娘含笑应了,“承蒙娘子照拂,遣了船队一路护送,也叫我在途中得尝府上不少佳茗。”
谢青蓝会心一笑:“船上条件局促,不过是随意取用,叫先生见笑了。如今既到了杭州,府中各式好茶自当尽数奉上,先生日后可以慢慢品鉴。”
话到此处,正好有丫鬟到厅中奉茶。
这是一盏上好的明前头采龙井,清冽的茶香随着水汽氤氲弥漫。苏芸娘信手端起茶盏,左手两指在杯壁轻敲几下,莹润饱满的指甲与瓷盏相碰发出泠泠脆响,随后便见那碧绿色的茶叶在水中辗转腾挪,片刻后竟在杯中凝成了萱草的模样。
谢青蓝见苏芸娘展露如此绝技,不由赞道:“竟不知苏先生还有这般妙艺,素闻宋人有茶百戏,能在茶沫之上作画,娘子却可凭空叫茶水开出花来,实在令人叹服。”
苏芸娘微微一笑,再次轻敲几下,便见那盏中的绿色再次翻腾,分别现出梅兰竹菊的形态:“此等微末伎俩虽无大用,却可博人一笑,娘子既经营茶叶生意,免不了在外应酬交际,来日或可派上用场。若娘子想学,随时可来寻我。”
“青蓝多谢先生抬爱,”谢青蓝微笑颔首,缓缓开口道,“此次冒昧请先生前来,是想请您教导我的几位姐妹。她们的年岁皆与我相仿,虽不曾进学,却都是灵慧通透之人,脾气秉性各不相同,悟性亦是不俗,想来日后读书不会太吃力。女儿家立世不易,我想请先生传授她们四书五经,还有立身处世之道,好叫她们能够明白事理。青蓝深知此事不易,也断不会亏待了先生,先生但有所求尽可直言,但凡我能做到,必定悉心以待,还望苏先生多多费心。”
女子掌家本就少见,为姐妹聘请先生则更加稀罕,苏芸娘却未多言,只正色道:“谢小娘子放心,我自当尽心教诲,不负所托。”
“好,既如此,还请苏先生随我去见过夫人,也好周全礼数。”
苏芸娘点头应下,随后与谢青蓝去舒和院见过孙氏,又听她不咸不淡指点几句,方才与婢女霜枝回到院中。
霜枝是苏芸娘在离开扬州时捡到的孤女,一晃过去了十六年,二人彼此相依相伴,情分比起主仆更像母女。
霜枝适才观察了一路,此时终于得以开口道:“娘子,我瞧着那谢娘子与嫡母,关系似乎不大好。”
“嗯。”苏芸娘正翻整衣裳,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霜枝又道:“我方才就想问,你何必在谢娘子面前表现那个?”
霜枝指的便是那点茶成花的功夫,这手艺寻常学不来,是从前青楼里的姑娘讨好男子的秘技。霜枝跟随苏芸娘多年,自然了解她的过往,此时这般提醒,正是担心旁人由此窥破芸娘的过去,从而惹出许多非议。
苏芸娘却淡淡道:“如今扬州再无瘦马,皇上不许人提,又有谁会知道呢?你也看出来了,谢娘子并非常人,她既千里迢迢请了我们来,我自当表现出几分诚意。”
然而此话不过搪塞,实则苏芸娘在见到谢青蓝的第一眼便有些恍惚,无他,只因这小娘子的容貌,竟与当年的端华太子妃有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