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乱局

夜半,安谷雨自梦中惊醒,梦中景象在她睁开眼的瞬间消散如烟,她怔怔地盯着床顶的帐幔,眼神空落落的。

身下衣裳被汗濡湿,心口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刺痛感,安谷雨方醒过神来。

她翻了个身,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纸漫进屋内,给房内罩上一层朦胧的白纱。盯着地面的光晕看了半晌,睡意全无,她索性披了衣裳起身。

安谷雨走出卧房,果不其然,堂屋的木榻空着。

外间的门虚掩,桌上燃着烛火,橘黄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晃悠悠。

安谷雨打开门来到院中,今夜倒是个难得的晴夜,只是风有些凉,她身上里衣半干,迎着风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更深露重,出来做甚?”沧月的声音突地从上方传来。

安谷雨一惊,转身搜寻一圈,最后目光扫向屋顶,沧月盘腿屈膝,手肘搭在膝上,手掌撑着半边脸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他换了身霁青色长袍,染了墨发,笼在霜色月光下,周身张扬不羁的气质柔和了几分。

“你在我家屋顶上做什么?”

沧月抬抬下巴,“显而易见,晒月亮。”

安谷雨望向高悬天际的朗月,“如此月色,只你一人吗?”

沧月挑眉,“你以为,我该不该出现在这里?”

“暮雪呢?是去见白日那帮黑衣人了?你是留下来看守我的?”安谷雨扯起一抹浅笑,仰头盯着沧月,沧月神色未明并不接话,她接着道,“我始终想不通,我不过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他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沧月歪过头,手指轻轻点了点侧脸,“你同我说这些,不怕我杀人灭口吗?”

安谷雨本不想说这些,只是话到嘴边,忍不住一吐为快。

“怕,很怕。你们若想要我的命,我毫无还手之力,你们应当想要从我这里得到别的什么东西?”安谷雨顿了顿,今夜她的心绪格外烦躁,她踱了几步从干草垛里抽出一根草杆,捏在手指间转着,方觉得缓和一些,“或许,我不是凡人?只是有人用了什么法子将我变成了凡人?”

是谁有这般本事,连凌霄峰的测灵法器都测不出她的灵根。安谷雨猛地抬头看向沧月,这人似乎与凌霄峰还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她只觉连带着头都开始隐隐作痛。

沧月轻嘶一声,他想找个借口开溜,继续同安谷雨聊下去,他保不准自己会不会捅娄子。

迟迟得不到回应,安谷雨兀自苦笑,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空中转了个圈消散在月色中。

横竖是没了睡意,安谷雨继续在院中来回踱步,手指一下一下转着枯草杆。

倏地,安谷雨身形一晃,草杆自指间滑落。心跳声在她耳边放大,她抬手捂住心口,指尖紧紧攥住衣衫,那里疼的厉害,比以往都要疼,她弓起身子,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沧月慌忙从屋顶跳下,几步蹿到安谷雨身前,他掌心凝起一团幽蓝的灵光,按在安谷雨眉心。

半晌,安谷雨体内的不适感渐渐消散。

“你的神魂在波动,暂且替你稳住了。”沧月收回手,目光在安谷雨苍白的脸上扫过,“你脸色很差,回屋去吧。”

安谷雨轻轻摇头,缓步走到门边靠墙坐在门槛上,“我想在这里等暮雪回来。”她的声音飘忽不清。

“等他做甚?”沧月不解。

“我想亲口听他道出真相。”安谷雨将头埋进胳膊里,声音似隔了层砂纸,沙哑沉闷。

沧月的眸光落在安谷雨身上,喉间滚动了几下,最后发出一声轻浅的叹息,他站了会儿,走过去与她隔开一段距离,在门边坐下。

沉默良久,安谷雨偏过头问他,“他叫我阿离,哪个字?我原先叫这个名字?”

沧月噌地站起身,往院外走,“你坐在此地不要走动,我上山打点野味。”

·

暮雪踏进院门时,天光早已大亮,他一抬头,便见安谷雨同沧月坐在门边,齐刷刷的盯着他。

暮雪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缓步走到安谷雨跟前,“怎的起这么早?我方才……”

他正思忖措辞,安谷雨却似并不在意,浅浅一笑指向沧月,“他说今日想吃炖大鹅。”随后安谷雨掰着手指开始算账,“一只大鹅十两银,算上兔子,你昨夜喝的鸡汤,如今你们统共欠我二十两。”

沧月猛地转过头,“你不去开黑店,林栖城商会当真少了位天纵奇才!”

“过奖。”安谷雨轻耸肩膀,仰头对上暮雪的双眸,眼波流转,暮雪低声笑了,“好,他欠的都算我的,我以后慢慢还。”

安谷雨满意点头,朝着沧月一挥手,“自己抓去吧。”

半个时辰后,安谷雨万分后悔为了暂缓情绪,说了这么句话。

安谷雨缩在屋内,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看向一片狼藉的院子。

前方沧月已与大鹅大战了三百回合,大鹅仅损失几片鹅毛,伸展双翅雄赳赳气昂昂地在院中踩着碎步。

“我就不信今日逮不住你!”

沧月大吼一声,挽起袖子,脚下一跺,冲出去抓大鹅的脖子,大鹅扑棱两下翅膀,撅着屁股“哒哒哒”地跑开,沧月脚下用力一跃而起,眼看就要摸到大鹅的脖子,哪知大鹅脖子一扭调过头,哧溜一下从他胳膊底下溜走,一路跑到墙边,伸长脖子“嘎嘎”叫着,声音洪亮急促,落在沧月耳中,满含嘲笑意味。

安谷雨噗嗤笑出声,伸手扯扯暮雪的衣袖,“去帮帮他?”

“无需,一只鹅不妨事。”暮雪抬眸深深望了沧月一眼。

安谷雨轻声嘟囔:“我是担心我的院子。”

照沧月抓大鹅的样式,如今鹅没抓上,倒是快把她的院子拆完了,前头的竹篱倒了一片,柴堆塌了,受惊的兔子也不知藏哪去了。

“我来收拾便好。”暮雪轻声宽慰她,低头眸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蹙,“你脸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

“大抵是昨夜没睡好。”

暮雪指尖一动轻轻点了点安谷雨的手背,随后将她的手包裹进掌心,送入一丝灵力,“能够安神,进屋去休息,外头有我在。”

“我没事。”安谷雨垂眸盯着他的手,低声问他,“你的手很凉,伤好了吗?”

“全然好了,我是妖,手温自是会凉一些。”

安谷雨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暮雪松开她,抬步向沧月走去,“别玩了。”

忽地,暮雪脚步一顿,耳尖微动,一道破空声袭来,他迅速侧身躲向一旁,一支玉簪擦过他的耳际,钉入他身后的屋墙。

听见动静,安谷雨慌忙跑出来,见院门前站着一个陌生女子,那人面露喜色高声唤她:“师姐!”

“你是谁?”安谷雨嗫嚅着开口,声音带上她自己未察觉的颤抖。

“师姐,我是蓝桉啊,你怎的不记得我了?”蓝桉瞬时红了眼眶,快步向她走来,临近安谷雨跟前,她蓦地眸光一凛,怒视暮雪,“臭狐狸,你又对师姐做了什么?害她一次还不够,这回又打着什么坏主意?”

安谷雨眸光微动,转头看向暮雪。

暮雪急道:“阿离,之后我会慢慢跟你解释!”

“解释个屁!”蓝桉不容分说,手指一动,钉在墙上的玉簪晃了晃回到她手中,她手执玉簪扫了众人一眼,“呵,暮雪你个叛徒还找了个帮手?我今日便要替琼华谷清理门户,斩了你们两只臭狐狸!”

沧月站直身子,一扯嘴角轻哂一声,“你们琼华谷的,当真是喜欢不分青红皂白乱打一气。”

“少废话!”蓝桉手中掐诀最先攻向暮雪,却见安谷雨快速挡在暮雪身前,她立时停下手中动作,满面不可置信,“师姐,为何要护着他?他不是好人,你离他远点到我身后来!”

安谷雨脑中乱作一团,单凭几人的话语她无法分辨,只是她尽量保持平稳的心绪对蓝桉道:“抱歉,我什么都不记得,可不可以坐下慢慢说?若你们真要动手别在这儿打,附近都是寻常村民,别吓着……”

安谷雨顿住,脚底漫上一阵寒意,她忘了一件事,婶婶昨夜没有回来,婶婶去哪了?

蓝桉冷哼:“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看招!”

安谷雨还未回神,暮雪一把揽住她的腰,飞身而起将她带离。呼呼的风声在耳边掠过,暮雪拥着她落在云溪村外的山林中。

“小心些,等我处理完便同你细说我们的事。”暮雪松开她,转身迎击追赶而来的蓝桉。

安谷雨紧蹙双眉,心中有股说不清的异样感,她望着两人的身影不断在空中交错,两股磅礴的灵力交汇激荡,山林间狂风四起,枝叶翻飞,林中鸟兽四散而逃,而她,只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什么都做不了。

身后响起树枝断裂的声响,安谷雨惊慌回头,对上姗姗来迟的沧月,她心下一松,“如何让这两人停手?”

沧月勾唇歪头一笑,“其实很简单。”

说着他上前几步抓住安谷雨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前一扯禁锢住,另一只手扼住她的脖子,他催动灵力对激斗中的两人道:“是你们分出胜负快,还是我拧断她的脖子比较快?”

“臭狐狸!放开师姐!”蓝桉一声怒骂,收回玉簪飞速撤身,几个闪身落在安谷雨面前。

“呦,这么热闹,怎的不邀请我?”一道戏谑的声音紧而传来。

蓝桉转过头,神色大变,周身锋芒乍现,“晏澜之!你竟还敢出现在人界!我琼华谷能封印你一次,便能封印你第二次!”

“聒噪。”

安谷雨动了动脖子,好在沧月的手只是松松垮垮的搭在她脖颈上,她循着蓝桉的目光望去,只见那人倚靠在一棵枯树上,身上明黄锦袍华贵无比,他眉眼低垂,一副慵懒闲散的模样,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把玩着。

晏澜之扫了众人一眼,双手抱胸对着暮雪轻抬下巴,“暮雪,去把她带来给我。”

“不行!”蓝桉惊呼,她立时上前方迈出一步,晏澜之抬手双指一挥,一道黑色人影挡在蓝桉身前,晏澜之幽幽开口,“今日心情不错,放你早些回去通风报信。”

那人正是安谷雨昨日在林中见到的黑衣人,她遂偏过头去看暮雪,暮雪脸上讶异的神色转瞬即逝,他沉着脸未动,又似接受了眼前的一切,不敢抬头回望安谷雨。

沧月低笑几声抢先开口,“想得美,我抓的凭什么给你,有本事自己抓啊。”

“呵!”晏澜之再度抬手,一群黑衣魔使将众人包围,他嘴角噙着笑一步步向两人走来,冷眼看向沧月,“不是想报仇吗?”

沧月扬起脸,不屑道:“我会自己动手,天凉了,你闲着没事就往自己身上多埋点土。”

“我没空在这跟你耍嘴皮子。”晏澜之抬手,指尖金光流动,“今日是想演好人?”

沧月轻啧一声松开安谷雨的脖子,继而一手捂住她的双眼,安谷雨只觉脑袋一沉,便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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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狐
连载中炭小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