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青野早就等在刑部,薛离恨和贺琅雪押着人前往的时候,他并不吃惊。
但当他听说清水成衣铺掌柜是被应梵山敲晕了送到他们手上的时候,苍梧青野的面色就没那么镇定了。
“应梵山?”他问薛离恨:“我不是一直让你派人看着他么!他怎么会突然现身的?”
薛离恨也纳闷儿:“想来是手下的人办事不力,属下回去就责罚他们。”
“算了算了,”苍梧青野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应梵山能给苍梧青涧当两年的幕僚,他的本事就不是一般人能看住的,让盯着他的人都回来吧,不必浪费那个时间和力气了。”
况且今日应梵山的行为也很诡异,既然是他先抓住了清水成衣铺的掌柜,却将人白白送给了自己,那此人现在到底是敌是友,连苍梧青野也分不清了。
崔云影听说二皇子的人把清水成衣铺的掌柜抓回来了,急忙前来审问。
应梵山那一掌的力道看来是不小,此人到现在还晕着,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苍梧青野让人准备了一桶凉水兜头泼下,直接把这个人给浇醒了。
他呛咳了几声睁开眼,瞧见四周的景象后,当即大惊失色,苍梧青野没什么好性子,还不等崔云影开口呢,便先不耐烦的说道:“此处是刑部,本王是谁你应当认得,一会儿崔大人问的话,你若是嘴硬不回答,别怪我手段野蛮,明白么?”
苍梧青野的名头他自然是听过,如今见到了正主,而且一开口就透着一股子蛮横劲儿,他不敢耍小聪明,惊惧的点了点头,算是听懂了。
崔云影便开始问话:“报上名来。”
对方道:“李布。”
崔云影开门见山的说:“胸口处有无竹叶刺青?”
李布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这位刑部尚书会这么问,他迟疑了一会儿才点头:“有。”
他倒也自觉,自行扯开了衣襟露出了刺青。
苍梧青野和崔云影望过去,那样式,还真是一片竹叶。
苍梧青野松了一口气。
崔云影又问:“你经营的那家清水成衣铺子,本官已经派人去查过了,每个月实际经营所得,也就是十几两银钱而已,为何你交给荣府的账本上,盈利却在一百多两,多出来的这些银钱,是哪儿来的?”
李布心里清楚,官府的人既然能查到自己和那些暗处的赌坊,肯定已经把账目的实情摸的差不多清楚了,而崔云影之所以这么问,无非就是等着自己原原本本的交代而已,所以他也就没隐瞒,一五一十的全都说出来了:
“荣大人还经营着几家赌坊,每个月能挣不少的银钱,可毕竟开设赌坊违反律例,他也怕自己露财太多会引起官府的猜疑,便在赌坊之后,又开设了其它生意,像什么客栈、酒楼、饭庄,而赌坊每个月所赚的银钱会分批流入其它生意的账目上,掩饰成正经生意所得,如此一来,即便有人怀疑荣府的钱财来路不正,也不怕官府的人去查。”
苍梧青野闻言,在心里感慨:还真是被许拂衣给说准了,荣松槿这老东西竟能想出这么刁钻的法子,若非许拂衣提醒,自己还真想不到这一点。
“你效力于苍梧青涧还是荣松槿?几个月前运送军粮的队伍里,其他几个身有刺青的人如今在何处?”苍梧青野直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李布犹豫了一会儿,才交代:“我……我为大皇子办事。”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案子折腾了半个月了,总算是找到了与苍梧青涧有关的人证。
只是苍梧青野的一口气还没松到底,李布却又说:“但前去运送军粮的那几个兄弟如今身在何处,我却不知道。我向来只负责赌坊生意上的事,其它的确实不知情。”
苍梧青野眯了眯眼:“也就是说,荣松槿的那些生意,虽然他是东主,但银子怎么分账,是由你来操控的?”
李布点了点头:“是。”
怪不得荣松槿其他生意的掌柜都没跑,就这个李布跑了呢,原来他才是荣松槿洗|钱中最重要的一个角色。
苍梧青野又问:“苍梧青涧既然让你去做这件事,他肯定也从中拿了不少好处吧?”
李布又迟缓的点了点头:“是,赌坊每个月的五成,会送入大皇子府上。”
“账本呢?”苍梧青野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根本不给李布留下喘息的时间。
李布却说:“没有账本。”
苍梧青野不耐烦的喊道:“来人!上刑!”
李布闻言面露惶骇之色:“二皇子饶命!二皇子饶命!我手里真的没有账本!我每个月只负责将赌坊的盈利做好分账即可,至于大皇子府上到底流入了多少银钱,只有大皇子府上才有账册!”
苍梧青野冷笑一声:“是么,苍梧青涧就对你这么放心,不怕你暗中私吞?”
李布解释道:“我等……我等皆被大皇子用毒药所控制,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把戏。”
噢,怪不得呢,这么说的话就合理了。
也就是说,眼下的当务之急,一是从前往押送军粮的人中,找到那几个有身有刺青的人,二就是从鄢知月手里要来账册,证明苍梧青涧和荣松槿多年以来都通过赌坊牟利,这也能从侧面证实,为何荣松槿敢在一点儿好处都没有的前提下,就敢帮着苍梧青涧偷换军粮和赈灾粮。
因为若荣松槿不答应,苍梧青涧大可将赌坊的牟利全部占为己有。以此来要挟,荣松槿不肯也得肯了。
崔云影又问:“你们这些身有刺青的人,平日里都如何互相联系?”
李布道:“我们不联系,只有大皇子发出号令,我们才依照命令去行事,平日里甚少有交集。”
也就是说要想抓到那几个押送军粮的人,根本没那么容易。
这个结果也在苍梧青野的意料之中,苍梧青涧为人狡猾,若真的轻而易举就被自己找到把柄和证据,他也就无法与自己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了。
但苍梧青野心思一动,又问:“那如今苍梧青涧被关进牢狱,你们的解药从何处取得?”
李布哭丧着一张脸:“往常都是临近月底的时候去大皇子府上领的,如今……如今我们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苍梧青野眼神微微一变,心里便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崔云影将李布和其他从赌坊抓来的人关入了大牢,苍梧青野带着贺琅雪和薛离恨回府,路上,苍梧青野问:“昨日许拂衣说留意赌坊有没有账簿,你们见着了没有?”
贺琅雪说:“去给李布通风报信的那家赌坊里,的确没有账簿。”
苍梧青野叹了口气,脚下的步伐变快,直奔府里去。
许拂衣在府中等了他们许久,如今见三人都回来了,迫不及待的上前问道:“如何?今日可有收获?”
“有啊,多亏了你的猜想。”苍梧青野揽过他的腰就往正堂走:“清水成衣铺的掌柜抓到了,他也交代了,确实如你所说的一样,苍梧青涧和荣松槿一直在通过洗|钱的手段牟利,只是没找到账簿,不管是赌坊还是苍梧青涧的府上,都没有账簿,更确切的说,是鄢知月把账簿给藏起来了。”
许拂衣闻言低喃道:“又是没有证据……”
苍梧青野:“嗯,清水成衣铺的掌柜身上也确实有刺青,但据他所说,他们那些身上有刺青的人,平日里都不联系,只有苍梧青涧发号施令的时候才会现身。”
许拂衣抬头看着他:“如此一来,那几个前往运送军粮的人,岂非找不到了?”
苍梧青野也头疼这件事,叹了口气:“是啊,不好找。而且还有一件事你可能意想不到。”
许拂衣:“什么?”
“清水成衣铺的掌柜,是应梵山抓到交给我们的。”
“应梵山?”许拂衣愕然:“他还在宸京?”
“嗯,而且更让我惊奇的是,他居然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知道我们在筹谋什么,否则他今日不可能碰巧现身。”
许拂衣忽然灵光一闪:“那你说应梵山有没有可能知道怎么让刺青人现身?”
苍梧青野抱臂看着他:“你想利用他去找那几个运送军粮的人?”
许拂衣说:“我觉得可以一试。”
一提到应梵山,周遭的空气就有些凝固,贺琅雪拽着薛离恨就走,正堂里只剩下他二人。
苍梧青野将胳膊肘架在许拂衣的肩膀上:“可我一提到此人的名字就难受,怎么办?”
许拂衣善解人意的没再坚持这个主意:“好吧,那你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能找到苍梧青涧派去运送军粮的那几个人么?”
苍梧青野点头:“的确有个主意,只是不知道效果如何。”
许拂衣拨开他的胳膊:“卖什么关子,还不说来听听!”
苍梧青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今日我问那个李布的时候,噢,也就是清水成衣铺的掌柜,他说他们都是被苍梧青涧用毒药所控制,因此才死心塌地为他效力。奈何苍梧青涧如今被关进了牢里,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领到解药。”
聪明如许拂衣,苍梧青野这么一说他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用解药逼他们现身?”
“是。”
许拂衣纳闷儿:“可你有解药么?”
苍梧青野吊儿郎当的一笑:“没有。”
许拂衣皱了皱眉,知道他一定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他没问,苍梧青野也继续往下说道:“但李布既然说,他们每个月都是前往苍梧青涧的府上讨要解药,那此事就不难办。”
苍梧青涧的府上?聪明如许拂衣,一下就想通了其中关窍:“你的意思是,等他们去讨要解药的时候,将人给抓获?可身上有竹叶刺青的人应当有许多吧,你怎么知道哪几个人曾去运送过军粮?”
苍梧青野却神秘的一笑:“我确实不知道,但鄢知月应当会知道一点儿蛛丝马迹。”
许拂衣觉得他在天方夜谭:“可鄢知月凭什么会帮你?”
“不需要她帮我,”苍梧青野挑了挑眉:“只要她听苍梧青涧的话、或者什么也不做就行了。”
许拂衣不明白:“什么意思?你说话能不能一次性说清楚!”
苍梧青野佻达的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乖,过来坐下,我告诉你。”
许拂衣一脚踹向他的小腿:“耍你大爷的流氓呢!”
苍梧青野冷不丁挨了踹,疼的嘶了一口气,少倾后一边摸着自己小腿,一边哭笑不得的说:“许拂衣!能耐了你!不光会动手,现在还学会动脚了!”
许拂衣抱臂:“你爱说不说,不说我还不听了。”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欸!”苍梧青野站起身,一瘸一拐的跟上他:“我说,我说还不成么。”许拂衣还在往前走,看样子是要回房间,苍梧青野便把胳膊架在他的肩上,说道:“现在我们已经查到了竹叶刺青的事情,并且知道了他们会在何时现身,那只要将这个消息透露给苍梧青涧,你说他会不会担心,当初派去运送军粮的那几个人被我们抓到?”
许拂衣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苍梧青野“啧”了一声,抱怨似的说:“许拂衣!你能不能心疼心疼我!走慢点儿!”
许拂衣停脚,从下往上打量了他一眼:“你少装,我那一脚压根儿就没用力。”
苍梧青野睁大双眼,仿佛被他这没良心的话气到了:“你说我装?!许拂衣!你那一脚正好踢得我抽筋了,现在还酸疼着呢!”
不可能,许拂衣才不信,他哼笑一声:“真的?”
苍梧青野最怕他这种耐人寻味的笑,强行镇定道:“自然是真的!”
“你如果说一句假话,就让我不得好唔……”许拂衣的话刚说了一半儿,就被苍梧青野捂住了嘴,他被许拂衣吓得心惊肉跳:“宝贝儿,说话归说话,别拿自己发毒誓。”
许拂衣的眼神往下瞥了瞥,苍梧青野厚着脸皮一笑,转了转脚腕:“好了,突然就好了。”
而且好的很彻底,他直接把许拂衣扛在肩上就往屋里走。
许拂衣闷哼了一声,用手去捶他的后背:“苍梧青野!能不能好好走路!我头晕!”
“一会儿就到了,忍忍吧。”苍梧青野腿长,步子迈的也大,很快就回了自己院子,走到房门前直接抬脚一踹,随后径直走到床边把许拂衣扔了上去。
许拂衣只觉得天旋地转,刚坐起身,苍梧青野就提溜着茶壶过来了:“给,喝点儿。”
许拂衣不渴,抱着茶壶只当暖手了:“接着说。”
苍梧青野想了想:“方才说到哪儿来着?”
许拂衣提醒他:“苍梧青涧担心那几个人被我们抓到。”
“噢对,”苍梧青野想起来了,大大咧咧的坐在许拂衣身边,像一只嚣张跋扈的狼:“毕竟他也清楚,若那几个人被抓到,这一连串的人证物证加起来,他的罪行就算是坐实了,因此他现在肯定想的是:如果那几个人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没了人证,没人能证明苍梧青涧曾在运送军粮的队伍中增派人手,那这案子想与他牵扯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许拂衣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嗯,然后呢?”
“然后?”苍梧青野一条腿屈起放到床上,胳膊肘撑在上面,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许拂衣:“然后我只要将这个消息透露给苍梧青涧,等着看他如何反应就行了。”
“他能有什么反应?”许拂衣一时想不出来。
苍梧青野笑了笑,说:“如果我是苍梧青涧,知道了这个消息后,就一定会设法给鄢知月传口信,让她不要给出解药,特别是不要把解药给那几个曾去运送军粮的人。”
嗯?许拂衣想了想,觉得苍梧青野的法子太乐观了:“你能想到的招数,苍梧青涧想不到么?万一他识破了你的意图,故意什么都不做呢?反正不给解药,那些人早晚都会死。”
苍梧青野闻言笑的更爽朗了:“他若是什么都不做,正中我下怀。”
许拂衣怀里抱着茶壶,歪了歪脑袋看着他,语气有点儿凶:“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卖关子!”
他这模样看在苍梧青野眼里,只让人觉得心痒痒,苍梧青野突然想做点儿别的,就接过他手里的茶壶随意搁在地上,然后就向许拂衣扑过去。
许拂衣的反应倒也快,苍梧青野眼珠子一转,他就知道此人要动什么歪心思,所以许拂衣像一只警惕的、时刻准备着的猫,一爪子就挠在了苍梧青野的脖颈上:“老实点儿!”
苍梧青野的计谋没得逞,反而挨了一巴掌,疼的当即就捂着脖子趴在了床上:“许拂衣……”苍梧青野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草……”
许拂衣冷幽幽的看着他:“说着正事儿呢,你犯什么臭毛病!”
苍梧青野一翻身,躺在床上无可奈何的看着他:“我犯什么臭毛病……我不就是想同你亲近亲近么,你看你给我挠的!”苍梧青野扯了扯自己的衣领,为自己打抱不平:“是不是挠出血痕了!谁人找相好的还要时刻保持清心寡欲!你是我相好的!又不是个木鱼!我抱一抱还不成了!”
“就只是想抱一抱?”许拂衣才不信他这鬼话:“那你提溜我茶壶干什么?隔着茶壶你抱不住?”
“我……”苍梧青野气的坐起来了,笑也不是怒也不是:“我抱我相好的!中间还得有个碍事的茶壶!那下次呢!有个人站咱俩中间是不是也行了!”
许拂衣怼了回去:“你少狡辩!你压根儿就是兽性大发了青天白日的就想犯浑!”
苍梧青野被识破了也不臊得慌,脸皮厚的犹如屁股底下那层棉褥子:“行行行,你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今儿要是不做点儿什么证明给你看,我还解释不清了!”
许拂衣一脸古怪的看着他,意思是:这怎么证明?
结果苍梧青野就直直的向许拂衣扑了过去,将人压倒在身下,坏笑着说:“亲爱的,你猜对了,我就是想犯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