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长安夜雨

腊月初七,亥时三刻。

夜幕深沉如墨,将巍峨的长安城廓浸染成一片巨大的、沉默的剪影。连绵数日的冬雪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细密的夜雨,悄无声息地洒落,在官道冻土上积起一汪汪浑浊的水洼,倒映着零星火把摇曳的光。雨丝如针,刺骨冰寒,打在人脸上,与尚未干涸的血污、汗水混合,带来一种粘腻而绝望的触感。

黑风峡一战留下的创伤,不仅仅在于折损了近半的府兵和三名黑甲卫士,更在于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抑,笼罩在幸存者的心头。秦锐的左腿被刺客的淬毒短矛擦过,虽及时服用了解毒丹药,又经随行太医剜去腐肉、敷上金疮药,伤势算是暂时稳住,但失血过多加上余毒未清,使他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简陋的担架上,被马匹驮着行进,脸色灰败,气息粗重。阿木倒是清醒的时间多了些,但眼神深处那场血战留下的惊悸仍未散去,沉默地抱着那面替他挡了致命一刀、已然变形龟裂的圆盾。

赤芍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那日五铢钱自动护主,清越铃声涤荡毒虫邪术,看似神异,实则以透支她本就虚弱的精神为代价。自那之后,她便时常感到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有时还会出现虚幻的嗡鸣,仿佛那铃声仍在灵魂深处回响。太医诊脉,只说是“心神损耗过甚,需静养勿劳”,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但在这颠簸狼狈的逃亡路上,何谈静养?她裹着萧煜命人额外添置的厚实狐裘,蜷缩在更换过的、不那么显眼的青篷马车角落里,怀中紧紧抱着那个装着“青玉司南”和“瞑目印”的小包裹,仿佛那是唯一的慰藉和凭仗。至于那枚救了她、也似乎“困”住了她的五铢钱,被她用一根更结实的红绳穿了,依旧贴身戴着,冰凉地贴在胸口,再无异动。

而队伍的核心,靖王世子萧煜,则成了所有人沉默关注又不敢轻易打扰的存在。自那日黑风峡中,他一剑刺死南诏紫蚺祭司,展现出不为人知的恐怖实力和那柄神秘的“螭龙剑”后,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加内敛,也愈发深不可测。他依旧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行进在队伍最前方,玄色大氅被雨水浸透,颜色更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仿佛永远不会疲惫,但偶尔在火光照耀的瞬间,眼尖的人或许能瞥见他比平日更显苍白的脸色,以及眼底深处一丝极力压抑的、淡淡的倦意。

使用“螭龙剑”真正的力量,显然并非毫无代价。只是无人敢问,也无人能知。

他们没有直接返回靖王府,甚至没有靠近任何官方驿站。在黑风峡遇袭后,萧煜便更改了路线,避开可能被监控的主要官道,专拣偏僻难行的小路,昼伏夜出,如同潜行的幽灵。对外通讯完全断绝,与长安的一切联系仿佛被这冬夜的冷雨彻底隔绝。

此刻,他们正潜行在长安城南郊,一片被称为“乱葬岗”的荒僻丘陵地带。这里坟冢累累,荒草丛生,古木森森,是官府弃尸、流民埋骨之处,平日里除了野狗和盗墓贼,罕有人至。凄风苦雨之中,磷火点点,鸦声凄厉,更添几分阴森鬼气。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这里有几间早已废弃、半塌的守墓人石屋,勉强可避风雨。黑甲卫士们无声散开,占据制高点,布下暗哨。其余人迅速将伤员安置进相对完好的那间石屋,生起一小堆微弱的篝火,烘烤湿衣,烧煮热水和寥寥无几的干粮。

萧煜独自站在石屋残破的门廊下,任凭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目光沉沉地望向北方——那是皇城的方向,灯火辉煌,笙歌隐隐,与此刻此地的荒凉凄冷,恍如两个世界。他手中,依旧握着那卷从南诏祭司身上得来的、染血的羊皮纸,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

“殿下。”秦锐被两名卫士搀扶着,艰难地挪到门边,声音沙哑,“我们……何时进城?赤芍姑娘和阿木的伤,还有您……”他看向萧煜握着羊皮纸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萧煜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现在不能进城。”

“为何?”秦锐不解。已到长安脚下,为何反而止步不前?难道城中比黑风峡更凶险?

“因为有人不想我们回去,或者说,不想我们带着东西,活着回去。”萧煜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黑风峡的伏击,不是结束,只是开始。南诏‘紫蚺’祭司和‘风羽卫’能如此精准地掌握我们的行踪,在必经之路上设伏,仅靠他们自己,做不到。”

秦锐心中一凛:“殿下的意思是……朝中有人,与他们里应外合?”

“不止。”萧煜终于转过身,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在苍白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神锐利如刀,“魏王寿宴之事,牵扯太广。东宫、魏王府、长孙府,乃至诸多卷入的朝臣,虽被暂时压制,但暗流汹涌,各方都在寻找破局之机,或……替罪之羊。我们此番西南之行,取回‘血玉司南’,在有些人眼中,或许是救命的良药,在另一些人眼中,却可能是催命的符咒,或是……搅乱局势、打击对手的最好棋子。”

他走近两步,将手中的羊皮纸递给秦锐:“你看看这个。”

秦锐接过,就着篝火的光芒细看。羊皮纸上的文字并非汉字,而是一种扭曲如蛇虫的南诏古文,夹杂着一些奇特的符号和图案。他认得一些,但连不成句。然而,在羊皮纸的末尾,却有一个清晰的、用朱砂画押的印记——那印记的图案,秦锐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是……”秦锐皱眉。

“南诏王弟,弄栋节度使蒙巂(xiè)的私押。”萧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蒙巂此人,野心勃勃,对王位素有觊觎,且与吐蕃往来密切。这卷羊皮纸上记载的,是一种借助‘血眼’邪力,沟通地脉,扰乱天象,甚至……影响国运气数的邪术阵法的一部分。他们称其为‘葬龙之仪’。”

葬龙之仪!秦锐倒吸一口凉气。龙,在此时往往暗指天子、国运!

“他们想用这邪术,坏我大唐国运?”秦锐的声音因愤怒和惊骇而颤抖。

“或许不止。”萧煜的目光投向石屋内,昏暗中,赤芍正就着一名女侍卫的手,小口喝着热水,“这‘葬龙之仪’需要特定的‘钥匙’和‘祭品’才能启动。那紫蚺祭司临死前,称赤芍姑娘为‘钥匙’。而‘血玉司南’,恐怕就是仪式的核心媒介,或者……祭器本身。”

秦锐猛地握紧了拳头,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牙,但更疼的是心中的愤怒和后怕。他们千辛万苦,甚至赔上阿石的性命带回来的东西,竟然是敌人用来祸乱国家的邪术祭器?而赤芍,这个一路坚强、善良的少女,竟也被卷入了如此可怕的阴谋,成为目标?

“那……那我们带回这‘血玉司南’,岂不是……”秦锐不敢想下去。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萧煜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此物确是至邪,但也可能是解决云老板昏迷,甚至……破局的关键。关键在于,如何使用,由谁使用。”他顿了顿,低声道,“父皇(唐高宗)近日,头疾发作愈频,已连续数日未曾临朝。政务暂由太子监国,但东宫与魏王旧部摩擦不断。此时若‘血玉司南’与南诏勾结之事泄露,或被有心人利用,朝局顷刻便会大乱。所以我们不能贸然现身,必须等。”

“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个……可靠的人。”萧煜没有明说,但秦锐已然明白。世子是在等待宫中的消息,或者某个能打破僵局、值得信任的助力。

就在这时,石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瓷器落地的碎裂声!

是赤芍!

萧煜和秦锐脸色同时一变,疾步冲入石屋。只见赤芍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印。那碗热水打翻在地,冒着微弱的热气。她颈间的五铢钱,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淡金色光晕,一明一灭,仿佛风中残烛。

“赤芍姑娘!”秦锐急道。

“别碰她!”萧煜厉声阻止了想要上前搀扶的女侍卫。他快步走到赤芍身前,蹲下身,目光凝重地看向那枚五铢钱,又看向赤芍痛苦扭曲的面容。

“是……是反噬,还是……感应?”萧煜低声自语,他伸出手,似乎想探一下赤芍的腕脉,但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停住,转而轻轻按向自己的太阳穴,闭目凝神片刻。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北方,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和了然。

几乎同时,赤芍猛地抬起头,双眼失神地望向虚空,瞳孔中仿佛倒映着无数破碎的光影,她嘴唇翕动,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充满恐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呓语:

“好冷……冰……黑色的……镜子……裂了……血……血从镜子里流出来……他在里面……看着我……救……救……”

话未说完,她身体一软,晕厥过去,五铢钱的光芒也随之彻底熄灭。

“赤芍!”秦锐挣扎着想上前。

萧煜已经一把扶住了赤芍软倒的身体,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眉头紧锁:“心神失守,灵识动荡……是云老板那边出事了!”

他猛地抬头,对守在门口的一名亲卫急促下令:“韩栋!你立刻换上便服,设法混入城中,去靖王府找陈长史,只问一句话:‘镜湖之冰,可还安好?’记住他的每一个字,速去速回!小心尾巴!”

“是!”名叫韩栋的亲卫毫不迟疑,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没入外面的夜雨之中。

萧煜将赤芍小心地放平,盖上自己的大氅,对那名女侍卫道:“看好她,若有异常,立刻叫我。”然后起身,对秦锐道:“你在此坐镇,我去外面看看。”

秦锐看着萧煜紧绷的侧脸和眼中罕见的凝重,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镜湖之冰?是指云老板吗?难道长安城中,云澜的状况突然恶化了?而且还与赤芍产生了某种诡异的感应?

萧煜走到石屋外,冰冷的夜雨打在他脸上,却无法冷却他心中翻腾的思绪。赤芍方才的呓语,“黑色的镜子裂了,血从镜子里流出来”,这景象……与“守镜人”传承记载中的某种凶兆,何其相似!难道云澜体内的“玄龟甲”反噬,或者那“血眼”之力,已经侵蚀到了他的灵镜核心?

而赤芍能与云澜产生如此强烈的感应,甚至看到幻象,再次印证了她与“守镜人”一脉非同寻常的关联。那枚“寂魂铃”(五铢钱)选择她,绝非偶然。

时间,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紧迫。

“殿下。”另一名亲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东南和西北方向,都发现了不明身份的窥探者,约七八人,身手不弱,像是军中斥候的手法,但服饰杂乱,不像一路人。属下已派人反盯,暂时没有异动。”

果然,刚靠近长安,牛鬼蛇神就都冒出来了。萧煜眼中寒光一闪:“让他们盯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打草惊蛇。加强警戒,尤其是赤芍姑娘所在石屋。”

“是。”

萧煜重新将目光投向雨夜中长安城模糊的轮廓。这座他出生、成长、并为之效命的巨城,此刻在黑暗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充满无数未知危险的巨兽。父皇的病情,朝堂的暗流,南诏与吐蕃的阴谋,还有那蛰伏在历史阴影中的“窥天阁”残余势力……所有线索,似乎都随着“血玉司南”的回归,即将被牵引到一处,在这长安城中,掀起最终的风暴。

而他,必须在这风暴的中心,稳住舵盘。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雨势时大时小,寒风呜咽。石屋内,赤芍一直未醒,但呼吸渐渐平稳,只是眉头依旧紧蹙,仿佛在梦中依旧承受着痛苦。秦锐强撑着精神,与阿木一起守在门内,警惕着外面的动静。萧煜则如同一尊石像,立在门廊阴影中,任由夜雨浸湿衣袍,只有那双望向长安方向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约莫过了近两个时辰,接近子夜时分。外面传来三声间隔有序的鹧鸪鸣叫——是韩栋回来的暗号。

片刻后,浑身湿透、沾满泥泞的韩栋闪身进入山坳,来到萧煜面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殿下,属下见到陈长史了。他让我转告您……”

韩栋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冰层不稳,裂痕已现,湖底有暗流涌动,恐生剧变。鱼已惊,网未收。速决。’ 另外,陈长史还悄悄塞给属下这个。”他双手呈上一枚小小的、用蜜蜡封着的蜡丸。

萧煜接过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绢纸。他展开,就着远处篝火的微光迅速扫过。绢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是陈长史亲笔,字迹潦草,显然书写时极为仓促:

“宫中急变,圣人(高宗)头疾转剧,昏迷不醒,已移居长生殿,由天后(武则天)亲侍。太子欲探视,为天后所阻,言圣人需静养。东宫与昭仪(武则天)一系摩擦日显。魏王旧部暗中串联。另,半个时辰前,有神秘人持东宫符信,欲强闯王府探视云先生,为府卫所阻,未退,仍在府外窥伺。府内,云先生一个时辰前周身寒气骤盛,暖玉棺有封冻之兆,孙神医弟子亦束手。恐……就在今夜。殿下速归!”

绢纸在萧煜指尖微微颤抖。父皇昏迷,天后掌权,东宫与天后矛盾公开化,魏王势力蠢蠢欲动,还有人想打云澜的主意……而云澜自己,已到了生死边缘!

一切,都指向了今夜!

萧煜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疲惫、凝重,都已化为一片沉静到极致的冰寒与决断。

“秦锐。”他转身,走入石屋。

“下官在!”秦锐挣扎着想站起。

“你与阿木,还有韩栋,带上四名伤势最轻的兄弟,护送赤芍姑娘,立刻转移。”萧煜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不要回靖王府,也不要进城。去城西延平门外的‘济慈观’,找观主静玄师太,将此玉佩交给她,她自会安排你们藏身。”他将腰间一枚形制古朴、刻有云纹的羊脂白玉佩解下,递给秦锐。

“殿下,您呢?”秦锐接过玉佩,急问。

“我带着‘血玉司南’,先行一步,从密道回府。”萧煜的目光落在那只紫檀木盒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云老板等不了了。有些险,必须冒。有些局,必须破。”

“可是殿下,您独自带着此物,太过危险!城中局势不明,还有那欲对云先生不利之人……”秦锐急道。

“正因危险,才不能将赤芍姑娘和你们置于险地。”萧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放心,我自有安排。记住,保护好赤芍姑娘,在我派人接你们之前,切勿离开济慈观,也切勿相信任何外人。”

他又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赤芍,对那名女侍卫道:“仔细照料。”

“是!”女侍卫肃然应道。

萧煜不再多言,上前拿起那只紫檀木盒,紧紧抱在怀中,又从一个亲卫手中接过一个早已备好的、装着普通衣物和斗笠的包袱。

“殿下,保重!”秦锐咬牙,抱拳行礼。

萧煜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身形一动,如同一缕融入夜色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掠出石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雨夜和乱葬岗的荒冢残碑之间。

石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篝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秦锐握紧手中的玉佩,看向昏迷的赤芍,又看向外面深沉的黑暗,心中充满了对未知前路的担忧,也有一股热血在胸腔涌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席卷长安、关乎无数人性命与国运的暴风雨,今夜,似乎真的要来了。

几乎就在萧煜身影消失的同时,长安城方向,靖王府所在的长乐坊上空,浓重的乌云之中,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电光一闪而逝,伴随着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却让灵魂都感到战栗的闷响,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古老而恐怖的东西,轻轻……翻了个身。

风暴前夕! 世子一行历尽艰辛终抵长安,却被迫隐于乱葬荒冢。

赤芍与云澜产生神秘感应,云澜性命危在旦夕!

宫中剧变,高宗昏迷,武则天掌权,东宫与天后矛盾激化,朝局一触即发!

世子孤身携“血玉司南”冒险入城,欲行险一搏。

真正的狂风暴雨,已在长安城上空汇聚,今夜,注定无眠!

各方势力最终角逐即将上演,云澜能否转危为安?赤芍身世之谜会否揭晓?

世子将如何破局?**,下一章全面爆发!

求收藏,求评论,最终决战,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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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长安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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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后迷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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