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魏王妃寿辰。
天公作美,秋高气爽。魏王府从清晨起便忙碌起来,朱门洞开,彩绸高悬,府中处处张灯结彩。往来的车马轿辇从各坊涌来,将王府前街堵得水泄不通。勋贵高官的仪仗、女眷的香车、宫中赏赐的内侍队伍,络绎不绝。
辰时三刻,云澜随着内侍省的队伍,从王府侧门悄然进入。
他今日扮作内侍省“司器司”从九品下的典事宦官,负责协助清点、陈列御赐器物。一身浅青色圆领窄袖宦官常服,头戴黑色交脚幞头,腰系革带,悬着一枚铜制腰牌。脸上略施易容之术,掩去过于出众的眉眼,肤色涂得微黄,添了几分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他低眉顺眼,步履轻盈,混在一群宦官中毫不显眼。
领队的是内侍省内常侍的副手,姓李,四十许年纪,面白无须,说话细声细气。他一边走一边叮嘱:“今日来的都是贵人,眼睛放亮些,手脚麻利些。御赐之物陈列在‘集雅堂’,巳时正开堂供宾客观赏。每件器物旁需立小牌,注明名称、年代、御赐年月。那对‘双龙首玉珩’是重头,摆在正中紫檀木架上,除了咱家与云典事,任何人不得触碰,记住了?”
“是。”众宦官低声应道。
云澜随着队伍穿过重重院落。魏王府规制宏大,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比靖王府更多了几分奢华气象。回廊下侍立的婢女个个容颜秀丽,衣着光鲜;往来迎客的仆役训练有素,进退有度。丝竹之声从前院隐隐传来,夹杂着宾客的寒暄笑语,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集雅堂位于王府中轴线东侧,是一座面阔五间的敞轩,四面通透,以雕花格扇门分隔内外。此时格扇门已全部卸下,堂内宽敞明亮。靠墙是一排排紫檀木多宝格和条案,上面已摆满了各色珍玩:青铜器、玉器、瓷器、书画、金银器……琳琅满目,在透过窗棂的秋阳下熠熠生辉。
堂中央,一座三尺高的紫檀木莲花座台上,铺着明黄色锦缎。锦缎上,那对传说中的“双龙首玉珩”静静陈列。
玉珩长约一尺,宽约两寸,厚不足半寸。玉质是上等的和田青白玉,温润如脂,光洁无瑕。器身呈弧形,两端雕琢成对称的龙首,龙口微张,似在吞吐云气。龙目圆睁,以极细的阴线刻出瞳仁,炯炯有神。龙首后是简化了的龙身,饰以勾连云纹。珩体中部有一圆孔,用于穿系佩挂。整件器物造型古朴大气,雕工精湛,龙纹的威仪与玉质的温润完美结合,果然是汉代宫廷玉作巅峰之品。
云澜的目光落在玉珩上,心中微微一震。这对玉珩蕴含的“岁月痕迹”极为浓郁,仿佛千年时光都沉淀在那温润的玉质之中。他甚至可以感受到,玉珩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柔和却坚韧的气场,那是历代主人虔诚佩戴、精心供养所积累的灵性。
“开始吧。”李内侍吩咐道。
众宦官各司其职,有的擦拭器物,有的摆放说明牌,有的调整陈列角度。云澜负责那对玉珩,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珩从锦缎上捧起,用柔软的麂皮轻轻擦拭。指尖触及玉身的刹那,一股浩瀚而古老的记忆暖流涌入,但他立刻收敛心神,没有深入读取——现在不是时候。
他将玉珩重新放好,退后两步,与其他宦官一起垂手侍立。巳时正,集雅堂正式对外开放。
第一批进来的,是几位皇室宗亲和一二品大员的家眷。女眷们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在器物前驻足观赏,低声品评。接着是朝中重臣、文人士子,个个气度不凡。每个人看到那对玉珩,无不露出惊叹之色。
“这便是前汉宫中旧藏?果然非同凡响。”
“你看这雕工,这玉质,如今怕是再难寻得了。”
“陛下对魏王殿下,真是恩宠有加啊。”
云澜垂首侍立在玉珩一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他的灵识却悄然展开,如同最精密的罗网,捕捉着每一个靠近玉珩之人的气息、情绪,尤其是——是否佩戴着内蕴血丝的翡翠。
一个时辰过去,宾客换了一拨又一拨。云澜已暗中观察了数十位女眷的手腕,其中戴翡翠镯子的有七八人,但要么成色普通,要么款式不对,没有发现内蕴血丝的特征。
难道“夫人”今日没来?还是她有所察觉,故意没有佩戴那镯子?
午时初,堂外传来一阵喧哗。宾客纷纷让道,躬身行礼。
“魏王殿下到——王妃到——”
云澜心头一凛,与众人一起躬身垂首。
只见一对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在众多侍从婢女的簇拥下,缓步走入集雅堂。男子约二十五六岁,头戴金冠,身着绛紫色蟠龙纹圆领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眉目英挺,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傲气和浮躁。正是魏王李泰。
他身侧的女子,正是今日的寿星——魏王妃王氏。她头戴九树花钗冠,身穿绯色蹙金绣翟鸟纹大袖礼衣,披着泥金帛画帔子,雍容华贵,仪态万方。但云澜一眼看出,她妆容精致的脸上,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不似其他贵妇那般从容。
更重要的是——她的右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欲滴的翡翠镯子!镯子水头极好,通透如冰,但在那翠色深处,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的絮状物,如同凝固的血丝!
是“夫人”的镯子!怎么会戴在魏王妃手上?
云澜心中剧震,但面上不敢有丝毫表露。他瞬间想起那支金簪的记忆——魏王妃是被“夫人”用控魂咒控制的傀儡。难道“夫人”将自己的镯子给了魏王妃佩戴,以加强控制?还是说……魏王妃自己就是“夫人”?
不,不对。年龄、气质、记忆中的侧脸,都与“夫人”不符。而且“夫人”称呼魏王妃为“妹妹”,魏王妃称她“姐姐”,应是两人。
那么,镯子在魏王妃手上,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夫人”今日没来,但将镯子给了魏王妃,或许是为了某种仪式或监控;二是……“夫人”就在现场,但换了另一只手镯,或者用方法掩去了血丝特征。
云澜的灵识更加专注,细细感知魏王妃周身的气息。果然,在她身上,他感受到两股纠缠的能量:一股是她自身微弱而紊乱的气场,另一股则阴冷邪异,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她的心脉和灵台之处——正是控魂咒的痕迹!而且,这股阴冷气息,与那翡翠镯子内的血丝,隐隐呼应。
就在此时,魏王妃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陈列玉珩的紫檀木台。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渴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魏王注意到她的异样,侧头低声问:“王妃,怎么了?”
“没、没什么。”魏王妃迅速收回目光,勉强一笑,“只是觉得这玉珩……太过珍贵,妾身受之有愧。”
“陛下所赐,便是你的荣耀,有何愧?”魏王不以为意,挽着她的手走向下一件器物。
他们身后跟着的众多女眷中,一个身影引起了云澜的注意。
那是一位约三十许的妇人,穿着素雅的月白色绣银线忍冬纹大袖襦裙,外罩浅碧色半臂,梳着简单的单刀半翻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打扮得极为清雅低调。她容貌端庄秀丽,与魏王妃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更加沉静温婉,眉目平和,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浅笑,行走间步履轻盈,仪态万方。
她就跟在魏王妃身后三步处,既不显眼,也不疏远。云澜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右手腕戴着一只羊脂白玉镯,左手腕……空空如也。
但就在她抬手整理鬓发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方一寸处,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环状印记——那是长期佩戴手镯留下的压痕。而压痕的宽度,与魏王妃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一般无二!
是她!虽然没戴镯子,但她就是“夫人”!那温婉沉静的气质,与记忆中“夫人”的侧影完全吻合!
云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压下立刻读取她气息的冲动,继续低眉垂目。那妇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目光轻轻扫来,与他有一瞬的交汇。
那是一双极其平静的眼睛,清澈,温和,仿佛秋日潭水,深不见底。但云澜却在那平静之下,感受到了一丝极淡的、如同冰锥般的审视与警惕。只是一瞬,她便移开目光,继续随着人群移动,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无意。
“那位夫人是……”云澜压低声音,问身边一个年长的宦官。
那宦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那是已故王侍中(王珪)的儿媳,郑国夫人杜氏。是魏王妃的堂姐,嫁的是王侍中的次子,可惜王二郎早逝,她守寡多年,深居简出。今日是王妃寿辰,她这才出来走动。”
王珪的儿媳,杜氏?守寡多年?云澜心中飞快转动。王珪是太原王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之一,曾任侍中,是太宗朝重臣,贞观十三年去世。其子王敬直尚南平公主,次子王敬宗早逝,留下寡妻杜氏。论辈分,杜氏确是魏王妃的堂嫂,年龄也相符。
但“夫人”是太原王氏嫁入京中的贵妇,杜氏完全符合。而且守寡多年,深居简出,正好方便暗中行事。是她吗?
云澜的灵识悄悄探向杜氏。然而,就在即将触及她周身三尺时,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无形屏障,将他的灵识轻轻弹开!那屏障并非主动防御,更像是一件贴身佩戴的、具有守护功能的古物自然散发的力场。
杜氏似有所觉,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头朝云澜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恢复平静。
她身上有护身古物!云澜心中一沉。如此一来,想要远距离探查她的记忆或气息,几乎不可能。必须更近,或者……通过她接触过的器物。
就在这时,堂外又传来通传声:
“靖王世子到——”
萧煜来了。
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正式的亲王常服——绛紫色交领大袖袍,腰束金玉带,头戴紫金冠,更衬得面如冠玉,气度雍容。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两个亲卫,缓步走入堂中。所过之处,宾客纷纷行礼,他面带微笑,一一颔首回应,既不显疏离,也不过分热络。
他的目光扫过堂内陈设,最后落在中央的玉珩上,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欣赏之色。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身旁的李内侍道:“李公公,这对玉珩的来历,本王倒是听过一个典故,不知是否属实?”
李内侍忙躬身:“世子殿下博闻强识,还请赐教。”
萧煜走到玉珩前,目光落在玉珩上,缓缓道:“听闻这对玉珩,是前汉武帝赐予卫长公主的及笄之礼。卫长公主后来嫁与平阳侯曹时,此珩便作为嫁妆带入曹家。汉末大乱,此物流落民间,直至隋文帝时,方被寻回,收入内府。不知这典故,可对?”
“世子殿下所言极是!”李内侍赞道,“少府记载的传承脉络,正是如此。殿下果然学识渊博。”
周围的宾客也纷纷点头称赞。云澜却注意到,萧煜在讲述时,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地,轻轻拂过紫檀木台的边缘。而他的目光,与云澜有一瞬的交汇,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
他在暗示什么?卫长公主……平阳侯曹时……曹家……
云澜脑中灵光一闪!曹时?曹氏?难道是……曹操?!
不对,时代不对。曹时是西汉人,曹操是东汉末年。但“曹”这个姓氏……云澜忽然想起,在“玄龟甲”的记忆中,隋炀帝从袁天罡手中夺走“玄龟甲”后,将其交给了晋王杨昭。而杨昭的王妃,正是——西魏八大柱国之一、北周隋朝著名军事家、政治家,李虎的后人?不,等等,杨昭的王妃是……云澜急速搜索着记忆,是了,是崔氏 ,博陵崔氏女。也不是曹氏。
那萧煜的暗示是什么?卫长公主……平阳侯……玉珩流落民间……被隋文帝寻回……
隋文帝!云澜心中猛地一震。隋文帝杨坚,是“窥天阁”和“玄龟甲”的源头!这对玉珩是隋文帝寻回并收入内府的!而隋文帝将“玄龟甲”交给了袁天罡,组建“察子”……难道这对玉珩,与“察子”或者“窥天阁”也有某种关联?
萧煜是在提醒他,读取这对玉珩的记忆时,要特别注意隋文帝时期,以及可能与“察子”相关的片段!
就在这时,杜氏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温婉悦耳:“世子殿下博古通今,令人钦佩。妾身也曾听家中长辈提及,这对玉珩不仅玉质雕工无双,更难得的是,曾庇佑数代主人逢凶化吉,堪称祥瑞。今日能得见真容,是妾身之幸。”
她说话时,目光也落在玉珩上,眼神中流露出真诚的赞叹,看不出丝毫异样。
萧煜转身看向她,微微一笑:“郑国夫人过誉了。夫人出身太原王氏,家学渊源,见识自然不凡。本王倒是听说,夫人对古玉鉴赏颇有心得,不知对此珩,有何高见?”
杜氏微微欠身:“殿下折煞妾身了。妾身只是闲暇时翻阅过几本古籍,略知皮毛。此珩龙纹为典型的汉代‘螭龙’造型,威猛中透着灵动,玉质温润,沁色自然,包浆厚重,确是汉玉极品。更难得的是,玉珩中正平和之气盎然,可见历代主人皆是福泽深厚、心性仁善之人,方能养出如此灵性。”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学识,又低调谦和。周围宾客纷纷点头。
云澜却注意到,她在说到“历代主人皆是福泽深厚、心性仁善之人”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冷意。虽然转瞬即逝,但云澜捕捉到了。
“夫人说得极是。”萧煜含笑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去欣赏其他器物。
杜氏也随着女眷们移步。经过云澜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对李内侍温声道:“李公公,妾身可否近前细观这玉珩?如此珍品,远看总觉不过瘾。”
李内侍有些为难:“这……夫人,御赐之物,按制需在三尺外观赏,不得近前触碰。还请夫人体谅。”
“是妾身唐突了。”杜氏歉然一笑,并不坚持,但脚步却未动,依然站在离玉珩约四尺处,仔细端详。这个距离,已比之前所有宾客都近。
云澜垂首侍立,心中却如明镜。杜氏是故意的。她想近距离观察玉珩,或者……想看看是否有机会接触玉珩。难道她也知道这对玉珩可能藏有秘密?
杜氏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指着玉珩其中一端道:“李公公,您看,这龙首下颌处,是否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李内侍一惊,忙凑近细看。云澜也顺势上前两步,站在李内侍身侧,朝杜氏所指处看去。
只见左侧玉珩的龙首下颌,果然有一道头发丝般细小的裂纹,长约半寸,若不是对着光线特定角度,极难察觉。
“这……这怎么会?”李内侍脸色一变。御赐之物若有损伤,他们这些负责陈列保管的内侍都脱不了干系。
杜氏柔声道:“公公莫急,许是妾身看错了。或是玉珩本身的石纹,亦或是年代久远,自然生成的‘游丝绺’。可否让这位小公公……”她看向云澜,“捧起玉珩,对着光让妾身再细看一下?若真是裂痕,需尽早报知少府修补才是。”
李内侍犹豫了。让宦官捧起玉珩给宾客细看,虽不合规制,但杜氏是魏王妃的堂姐,又是诰命夫人,且理由正当。他看向云澜。
云澜心中雪亮。杜氏的目标,根本不是看什么裂痕,而是要创造一个让他捧起玉珩、而她可以近距离观察甚至……接触的机会!她想借他之手,探查玉珩?还是想在他捧起玉珩时,做些什么?
“快去。”李内侍低声道。
云澜应了声“是”,上前两步,走到紫檀木台前。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小心地捧起左侧那枚玉珩。玉珩入手温润,那股浩瀚古老的记忆暖流再次涌来。这一次,他没有抗拒,而是悄然引导一缕灵识,探入玉珩深处,同时,全身戒备,注意着杜氏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杜氏上前一步,站在他身侧三尺内,微微俯身,仔细看向龙首下颌。她的目光专注,呼吸平稳。但云澜敏锐地感知到,一股极其隐蔽、阴冷的灵识,正从杜氏身上悄然探出,如同无形的触手,缓缓伸向他手中的玉珩——不,是伸向他自己!
她想探查我!云澜心头一凛,立刻收敛全部气息,将灵识完全内敛,伪装成毫无修为的普通宦官。同时,他手中的玉珩微微一偏,让秋阳透过窗棂,正好照在龙首下颌处。
“公公请看,”云澜低声道,声音刻意带上一丝宦官特有的尖细,“此处纹路,似是玉质本身的‘水线’,并非裂痕。”
李内侍和杜氏都凝目看去。阳光下,那道细纹泛着温润的光泽,果然是玉质天然纹理。
杜氏似乎松了口气,展颜笑道:“果然是妾身眼拙,虚惊一场。有劳小公公了。”她的目光在云澜脸上停留一瞬,那目光温和依旧,但云澜却感到一股冰凉的审视。
“夫人客气。”云澜将玉珩小心放回锦缎上,退后两步,重新垂首侍立。
杜氏也退回原位,又与李内侍寒暄两句,便随着其他女眷离开,去看其他器物。自始至终,她没有触碰玉珩,也没有做出任何异常举动。
但云澜知道,刚才那短短几息的对峙,凶险无比。杜氏在试探他,而他勉强过关。而她身上那股阴冷的灵识,虽然隐蔽,但云澜可以肯定——那就是控魂咒的力量,与魏王妃身上、与那金簪上的气息同源!她就是“夫人”!
只是,她今日没有戴那翡翠镯子,是有所防备,还是另有原因?
午时三刻,宾客陆续前往宴厅。集雅堂内渐渐安静下来。李内侍留下云澜和两个小宦官看守,自己带着其他人去用饭休息。
堂内只剩下三人。云澜走到玉珩前,对那两个小宦官道:“你们去门口守着,我最后擦拭一遍玉珩,便锁门。”
“是。”小宦官应声退到门口。
云澜再次捧起玉珩。这一次,他不再压制,灵识如涓涓细流,缓缓探入玉珩深处,追寻着那浩瀚记忆中最核心的印记。
——记忆碎片·柒——
时间:隋开皇十年(公元590年),秋。
地点:大兴宫(唐长安城前身),内库。
玉珩被一双苍老但稳定的手捧起。手的主人是一个穿着深紫色宦官服饰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睿智。他将玉珩仔细检查后,放入一个锦盒,递给面前身穿黑袍、面容隐在阴影中的人。
“此对玉珩,是汉宫旧物,文帝陛下命咱家找出,赐予袁天师,以酬其组建‘察子’之功。”老宦官的声音尖细而缓慢,“陛下有口谕:玉珩本是一对,一阴一阳,合则成璧,分则各安。望天师执此玉珩,如朕亲临,监察百官,亦当……守心持正,莫负此玉千年清名。”
黑袍人双手接过锦盒,躬身道:“袁天罡,谢陛下隆恩,必不负所托。”
画面流转。玉珩被袁天罡供奉在一间静室的香案上,日夜受香火诵经滋养。他确实只用其“察”,不用其“害”,玉珩灵性日益纯净。
直到——炀帝夺走“玄龟甲”,袁天罡被囚,玉珩也随之被收入内库深处,蒙尘多年。
再次现世,已是唐初。玉珩被太宗皇帝寻回,赐予魏王李泰之母,长孙皇后。皇后珍爱之,常佩戴把玩。玉珩沾染了长孙皇后仁厚贤德之气,灵性更纯。
长孙皇后临终前,将玉珩赐还太宗。太宗感念皇后,将此玉珩定为皇室珍宝,藏于内府,非重大庆典或厚赏重臣,不予示人。
直至永徽二年,高宗皇帝登基不久,为安抚魏王,显示恩宠,将此玉珩赐予魏王李泰,作为新婚贺礼。
魏王得到玉珩后,欣喜若狂,视为祥瑞,供奉于王府正堂。但魏王妃王氏,却对此玉珩有种莫名的畏惧,很少触碰。
直到某一日——
时间:约一年前,深夜。
地点:魏王府密室。
玉珩被一双戴着翡翠镯子(内蕴血丝)的手捧起。是“夫人”杜氏!她身处一间点着幽暗烛火的密室,面前站着那个戴青铜面具的“阁主”。密室中还有第三个人——魏王李泰,他神色复杂,既有兴奋,也有不安。
“阁主”嘶哑的声音响起:“此玉珩,乃隋文帝赐予袁天罡之物,与‘玄龟甲’同源。其内蕴藏的,不仅是千年灵性,更有一道……封印。”
“封印?”魏王问。
“不错。”“阁主”接过玉珩,手指在龙首圆孔处轻轻摩挲,“袁天罡被囚前,恐‘玄龟甲’落入奸人之手,祸乱天下,便以其毕生修为,结合这对玉珩的灵性,在‘玄龟甲’上设下了一道封印。此封印不破,‘玄龟甲’的推演和咒杀之力,便无法完全发挥,且每用一次,反噬便会加重一分。”
他看向魏王,面具后的目光灼灼:“殿下,你想成大事,需得破除封印,让‘玄龟甲’发挥全部威力。如此,方能洞悉天机,清除障碍,甚至……逆天改命。”
魏王眼中闪过狂热:“如何破除?”
“需三样东西。”“阁主”缓缓道,“其一,至亲之血——需与殿下血脉相连的皇室子弟心头血三滴。其二,至怨之魂——需枉死重臣的滔天怨念为引。其三,至纯之器——便是这对玉珩。以血为媒,以魂为引,以器为枢,便可破印。”
魏王脸色微变:“至亲之血……皇室子弟……”
“阁主”轻笑:“殿下放心,未必需要活取。时机到了,自然会有。至于至怨之魂……张谦、王槐、李崇义,他们的怨魂,已被‘玄龟甲’收取大半,足以用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将这对玉珩,以秘法祭炼四十九日,将其中的‘祥和之气’,转为‘破封之钥’。”
他将玉珩递给杜氏:“夫人,此事交给你。在王妃寿辰前,务必完成。寿辰之日,玉珩现世,祥和之气最盛,正是破印最佳时机。届时,我会亲自主持仪式。”
杜氏恭敬接过:“谨遵阁主之命。”
画面快速闪过。杜氏在一处极其隐秘的祭坛前,以诡异的手法祭炼玉珩。玉珩表面的温润光泽逐渐变得内敛,内部似乎有暗流涌动。而那翡翠镯子中的血丝,在祭炼过程中,会分出一缕缕,渗入玉珩的龙纹刻痕之中。
祭炼持续了四十九日。就在昨日,方才完成。
云澜猛地睁开眼,冷汗涔涔而下。
他终于明白了!“阁主”和杜氏的目标,根本不是用玉珩来控制谁或杀人,而是要以这对玉珩为“钥匙”,破除袁天罡留在“玄龟甲”上的封印!而破除封印所需的“至亲之血”、“至怨之魂”,他们很可能已经准备好了!
皇室子弟的血……会是太子,还是其他皇子?枉死重臣的怨魂,张谦、王槐、李崇义……
而破印的最佳时机,就是今日,魏王妃寿辰,玉珩公开现世,祥和之气最盛之时!“阁主”会亲自主持仪式!他很可能,已经混入了王府!
云澜放下玉珩,强作镇定,对门口的小宦官道:“看好此处,我去更衣,即刻便回。”
他快步走出集雅堂,朝王府前院宴厅方向走去。必须立刻找到顾九卿和萧煜!仪式可能随时开始,而“阁主”就在这满堂宾客之中!
宴厅设在王府正殿“承运殿”,此时已是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云澜混在往来伺候的宦官婢女中,目光急扫,寻找顾九卿的身影。
终于,他在殿内西侧靠柱的位置,看到了顾九卿。顾九卿今日穿着深青色常服,作普通官员打扮,正与旁边几人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扫过全场。
云澜悄悄靠近,借斟酒之机,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道:
“玉珩是‘钥匙’,‘阁主’要借今日寿宴,以玉珩破‘玄龟甲’封印。需皇室子弟血、枉死臣子魂。‘阁主’和杜氏就在现场,仪式随时开始。速告世子!”
顾九卿瞳孔骤缩,手中酒杯微微一颤,但瞬间恢复平静。他不动声色地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席,朝殿外走去。
云澜也准备退开。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股阴冷、庞大、充满恶意的灵识,如同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宴厅!
歌舞骤停,丝竹无声。
所有宾客,包括高高在上的魏王和魏王妃,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眼神空洞,表情凝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三个人还能动。
云澜,顾九卿,以及——缓缓从殿内主宾席站起身的靖王世子,萧煜。
萧煜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莫测的笑容。他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凝固的人群,投向殿门方向。
一个穿着普通文士青袍、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承运殿的大门口。面具后的目光,幽深如古井,与萧煜遥遥相对。
“你终于来了,‘阁主’。”萧煜的声音,平静地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
**爆发!玉珩竟是破封“玄龟甲”的关键钥匙!“夫人”杜氏身份确认!“阁主”真身降临寿宴,以邪术凝滞全场!世子萧煜早有准备,最终对决一触即发!云澜和顾九卿身陷绝境,如何破局?“阁主”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皇室子弟的血指的是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寿宴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