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驾……”
“驾,驾……”
“江四,你的马还不错,不过比我差远了!”
空旷草地,何勇一骑当先,朝着他们挥手:“ 你们的马没吃饭吗?跑这么慢哈哈!”
“马吃什么饭啊?马吃草啊!〞宋广川被甩在最后边,大声喊:“等等我你们几个!”
“哈哈哈哈,宋三快些!”
紧追何勇的江天晓又对唐时年道:“唐五,你这马真不错,比我的马好多了,要不你让唐伯伯给我也挑一匹?”
“行!”
“驾,驾……”
一场疾驰过后,几人入帐小歇,何勇笑着问:“唉,你们几个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他自豪拍拍胸膛:“我以后长大了要从军,我要建功立业,我的官儿要当的比他还大!到时候我看他怎么看我?”
兄长能文能武,爹娘常常夸赞,如今已入庙堂,样样比他好,是家中的继承人。
他心里门清,文不如兄,但武不算差。待来日从戎,爹对他应当会有些好脸色。
“哦…你们可千万不要往外说,我就跟你们说了,我爹回来要是听到了,肯定要笑话我,哼!等我以后成了,我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瞎操心。”宋广川道:“我们见长辈就像耗子见了猫,哪敢乱说话,不会出卖你的。”
“那最好了,好兄弟,不愧是好兄弟呵呵呵……”
“我长大了也要去从军。”
唐时年看着帐外:“文人治国安天下,武人征战平天下,安守之后,京都屡陷,我不想坐在屋里头,我想在风里头,像千千万万将士一样!”
“我娘说打打杀杀的不好,让我以后别学我爹。”
宋广川道:“我知道我爹厉害,可我不欢喜打来打去的,我打算去科举,如果能考个一官半职,那就好好做官,江四你呢?……你……”
“啊?”
江天晓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唉想什么呢?我可没有那么矫情,自己没了爹就不许旁人提爹,我在想别的事儿…”
她年幼时逍遥快活,忘了悲春伤秋,有回她在外头与人口头争执,被指着鼻子说没爹,才知何为手足无措……
不过那人也没落着好。
她反应过来时,张青和这三人已将那混账围着打,张瑶在旁边拍手叫好……
原本她幸灾乐祸,但又怕出事,便把人都拦下了。
那家还把人绑了登门赔礼,她坐在娘身边,心里从未有过的热乎。
没爹不算什么,她还有娘,有姐姐她们,有阿青,阿瑶,还有这三两好友。
“江四,你在想什么?”
何勇恍然大悟:“你也想从军是不是?嘿我就知道,之前我问你,你说还没想好都是骗人的,哎有什么不好意思?从军多好啊,从军光荣啊。”
“不是……”
“那你在想什么?”宋广川问道:“江四,你也想科举?”
她神色黯淡,认真道:“我在想…那些小娘子,以后要是嫁人了,能像我们一样随时都可以出来玩儿吗?…”
几人不明所以,为何一个朗朗少年,会问无厘头的事?
“那当然不能。”
“是啊,以后嫁人了,就有夫君了,要帮着打理家中。”
“对呀,有了夫君就会有孩子,有了孩子就要带孩子,带孩子哪里能跑出来逛这逛那的,那会不守妇道的。”
“对呀……咱们家里的姐姐妹妹都是要这样的,哎?江四,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她心中很是气恼,面上依旧平静:“我突然觉得,这样对小娘子不好……”
“这是自古就有的规矩,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啊?”
“是啊,好不好跟咱们也没关系,以后你还是别想了,要是被长辈们知道,尤其是你娘,小心罚你跪祠堂!”
“……说的也是。”
她起身,整了整衣摆:“我今天有事先不玩儿了,待会儿你们玩儿,晚了早些回。”
“行行行,路上慢些。”
“驾……”
她策马离开,张家兄妹紧随其后,蹄声渐渐远去。
宋广川若有所思看着外头:“江四刚刚说的好像对呀,那样,的确对女子不好…”
“我姐就嫁得不好。”
唐时年道:“我说把人接回来,爹娘说我不懂事,说我以后就懂了,可我不明白,我哥也说…哎,希望以后我妹能嫁个好人家,别什么人都嫁。”
“别想了,吃吧!”
“哒哒哒……”
江天晓坐在马背上,耳边声音越渐嘈杂。
“庭雪,等你以后大些,就不用装男娃了,到时娘想法子让你脱身,给你找个好人家,让你以后也能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用这样提心吊胆。”
“反正世世代代都是这样,咱们这边这里叫娘家,我去那边叫夫家。女子长大后都是要嫁人的,这是规矩……”
“有了夫君就会有孩子,有了孩子就要带孩子,带孩子哪里能跑出来逛这逛那的,那会不守妇道的。“
“咱们家里的姐姐妹妹都是要这样的……”
“这是自古就有的规矩,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啊?”
“自古的,规矩……”
张瑶隐约听到什么,随即开口:“小郎君说什么?”
“没什么。”江天晓打马拐弯,轻拽缰绳,马儿慢下来。
兄妹二人也降下马速,这是律法: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
“那人干嘛呢?”
“不知道啊……”
“怎么还翻出来了?”
“哎呀,这是要寻死啊!”
“五娘子!”
几层高楼上,一名女子坐在栏杆上,为首妇人好言相劝:“你这是何苦啊?你离了家又能去哪儿呢?回去吧!”
“我回去了,能不嫁吗?”
“这是定好的呀…五娘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要是有不合意的地方回去再说,回家慢慢说啊…”
“那是你们定好的,不是我!”
五娘子神色决绝:“要我信你们,那就出文书,让大伙作证,你们以后不再逼我,要不然,我就是死也不会回去!”
“这这这,你这孩子……哪有小辈向长辈要文书的道理?长辈难道还能害你呀?”
妇人接着劝:“你爹他们都是为了你好,你别闹了。”
“为了我好……?赵嬷嬷,你信吗?你真的相信吗!”
“啊啊啊……”
一个被绑住双手的姑娘被几名富人推出来,泪流满面:“娘子,你就……回去吧。”
“翠荷!”
五娘子冷笑,眼中泪落:“人质?做你们的春秋大梦,想要威胁我?们都没有!!!”
“娘子!”
“五娘子!”
姑娘纵身一跃,只可惜,小小的她…羽翼不丰。
“哇,真跳啊?!”
“啊!”
“砰……”
“酷……”
石板上发出闷声,周围嘘声惊叫一片,江天晓在五娘子落地瞬间已伸手过去,却差之毫厘,身子前倾,双臂斜压倒人身上。
“啊,有血啊!!”
“医工,医工在哪!”
“姑娘!”
人声嘈杂,她耳边嗡鸣,依旧保持着接人的动作,浑然不觉血已溅在了衣服和脸上。
“小郎君!”
“小郎君……”
她在张瑶张青地呼唤声里回过神来,慢慢直起腰,双膝着地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这位小郎君是谁呀?”
“他们认识吗?”
从上面跳下来时,她望见姑娘眼中,好似什么没有了。
什么也没了……
可现在,那双眼里好像多了些什么,是家中人不如陌生人的哀伤,又或是…普天之下,还有人为我着急的感怀。
泪流两鬓,姑娘缓缓闭上眼,却刺得她模糊了视线。
“这肯定是认识啊!”
“瞧小郎君这样子,那位小娘子不肯嫁人,八成就是因为他……”
“唉,造孽啊……”
“医工来了医工……”
“医工你看看……”
医工拎着药箱喘吁吁停步,,蹲下来仔细查看番,叹息一声,摇摇头站起身。
“等等等等,你再看看,再看看!”赵嬷嬷已从楼上下来,拽着医工手臂不肯放。
“这……这人不成了,我刚刚看了,真没气儿了……”
“这……”
赵嬷嬷说不出话,旁边跟着的几人更是大气不敢喘。
“好好一个小娘子呀,这有什么想不开的呀……”
“这是谁家的呀?到底怎么回事啊?谁来说一声啊!”
赵嬷嬷蹲下,浑然不顾鲜血,紧紧抱住没了声息的人,另一手指着江天晓:“你,是不是你撺掇我家娘子跑的!”
“我?”
她满脸错愕,随即反应过来,用没沾血污的衣面擦去眼中泪花,横眉怒目:“我就是看她要跳了,又来不及喊,所以才过来接他,但是没接住,怎么就成我撺掇她跑的?”
“她之前还好好的,后来就不肯了,瞒着家里人偷偷往外跑,我好不容易带人找到她,她直接就跳下来了。”
妇人连连哽咽:“她以前不是这个性子,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她怎么会这样?”
她只觉不可理喻:“我说了,我跟她不认识不认识!”
“你说不认识就不认识吗,你是谁?家住哪里?”
赵嬷嬷神色冰冷:“我已经让人去找我家郎主了,等他来了,你自己解释吧,但是我家娘子如今这样,你别想跑!”
“我……”
她不自觉笑出声来,赵嬷嬷见状,不禁歇斯底里:“你还笑,你怎么有脸笑的!你还是人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你简直一派胡言。”
张青愤愤不平:“我们家小郎君归家途经此处,刚好看见那姑娘跳下来,好心想帮一把,眼下溅了一身的血,身上也不知道磕疼了没有,她都还没说话,你们反倒骂起来了?”
“就是,你们厚颜无耻,亏得我们家小郎君,今日碰上你们,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张瑶把江天晓拉起来,护在身后:“什么都张嘴就来,仗着人多欺负人?谁怕谁,我们江家可不是好欺负的!”
“诸位都静下来。”
坊正大声喊:“我已差人去武候铺了,他们马上就到…”
“让道让道!”
人群散开一条路,几名金吾卫士兵赶来,旁边跟着坊卒:“金无畏的人来了。”
“有劳几位了。”
坊正作揖叉手,将事情娓娓道来,金吾卫士兵点头,对着两方人道:“你们都别走,待会儿公衙的人也来了。”
江天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