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只有明亮的镜前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洛知上那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羞窘的尾音，在寂静中轻轻回荡。
“……调了七年……才、才配出一点点……像您信息素的味道……”
季允则怔在宽大的化妆椅里，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镜中那个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的年轻造型师。洛知上露出的那截后颈绯红一片，小巧的耳垂更是红得剔透，像两颗熟透的小樱桃。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巨大的、几乎要实质化的羞赧热气里，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揪着自己浅蓝色衬衫的下摆，骨节都泛了白。
那句带着巨大信息量的话，像一颗裹着蜜糖的炸弹，在季允则的心湖里轰然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七年…像他信息素的味道…
那个模糊的、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后巷画面，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冰冷的砖墙，飞扬的尘土，劣质信息素的腥气，还有那个低着头、攥着他那件蓝白校服外套、耳根通红、小声说着“谢谢季学长”的转学生。
那个…姓洛的…转学生？！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季允则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洛知上那蓬松微卷的黑棕色头发，和那红得滴血、此刻正微微颤抖的耳垂上。轮廓…眼神里那种怯生生的干净…尤其是此刻这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羞赧劲儿…太像了！
“你……”季允则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和探寻，“你是…启附高中那个…转学生？福利院来的那个？”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镜中的洛知上身体猛地一颤！揪着衬衫下摆的手指瞬间攥得更紧了，指关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他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整个人都僵硬了。
过了好几秒，洛知上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他的脸颊依旧红得惊人，连带着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浅棕色的小鹿眼里水汽氤氲，盛满了无措、慌乱，还有一丝被猝然揭穿后的巨大羞怯和…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飞快地看了季允则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小动物般的惊惶，随即又慌乱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簌簌颤抖。他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得微微发白，好半天，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细若蚊蚋的回应，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紧张，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季允则的心上。真的是他！
巨大的惊讶和一种奇异的、带着点暖意的恍然瞬间攫住了季允则。那个当年在后巷里像只受惊小兔子一样的少年，如今竟然……成了他的首席造型师？还…还调了七年香水，只为模仿他的信息素味道？
这个认知让季允则一时间有些失语，甚至觉得有点荒谬，但看着眼前洛知上那副羞窘得快要冒烟、连脖子都红透了的可怜模样，那点荒谬感又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柔软情绪取代了。这孩子…也太……
“咳……”季允则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过分凝滞又带着点莫名甜腻尴尬的气氛。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些，“原来是你啊。都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洛知上依旧红透的耳朵上，忍不住带上了一点促狭的笑意，“不过，你这动不动就脸红的毛病，倒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句带着点调侃意味的话，像是一滴滚油落进了洛知上已经沸腾的羞耻感里！
“我、我没有！”洛知上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一点点，但配上他那张红透的脸和湿漉漉的眼睛，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瞬间又蔫了下去，声音重新变得细弱蚊蝇，带着浓浓的委屈和羞恼，“……是季老师的信息素太……太特别了……我、我紧张……”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得越低，仿佛地上有什么绝世珍宝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那副委屈巴巴又强自镇定的样子，让季允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小孩，怎么过了七年还这么……可爱？
“行行行，怪我信息素太特别。”季允则忍着笑，从善如流地“认错”，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纵容，“那洛大造型师，看在我信息素这么‘罪大恶极’的份上，能麻烦您继续帮我看看造型吗？待会儿还有个采访。” 他故意用了点夸张的敬语，试图缓解对方的紧张。
果然，洛知上被他这玩笑话弄得更加手足无措，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一层。但他似乎也努力想找回专业状态，深吸了一口气（虽然那口气听起来有点抖），强迫自己抬起头，再次看向季允则……的领带。
“好、好的，季老师。”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但眼神已经努力聚焦在领带上，强迫自己忽略季允则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俊脸和他身上那若有若无、对他而言却如同强力磁石般的向日葵暖香。
他重新拿起工具，动作比刚才更加小心翼翼，指尖都绷得紧紧的，仿佛季允则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每一次细微的调整，他的目光都专注得近乎虔诚，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认真的阴影。
季允则靠在椅背上，从镜子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个新上任的首席造型师。看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淡粉色嘴唇，看他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秀气眉头，看他白皙修长、却带着不易察觉轻颤的手指……还有那始终未曾褪去的、从耳根蔓延到后颈的淡淡绯红。
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洛知上手中工具轻微的摩擦声和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那股微凉干净的雨后森林气息再次萦绕开来，但这一次，季允则敏锐地捕捉到，在这清新草木香之下，果然糅杂着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熟悉的沉静木香。那木香温厚、内敛，带着岁月沉淀的安稳感，却又奇异地与他自身信息素中向日葵的暖甜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
这就是他调了七年的味道？为了……像自己？
这个认知让季允则的心尖像是被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痒，有点新奇，还有点……难以言喻的受用。他目光落在洛知上那依旧通红的耳垂上，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起来。
“洛老师，”季允则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打破了安静。
洛知上正捏着领带夹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拿稳，他像受惊般飞快地抬眼看向镜中的季允则，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季老师？”
“没什么，”季允则看着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笑意更深，故意拖长了调子，“就是想问问……你那香水，叫什么名字？”
“啊？”洛知上明显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整个人都懵了一下，随即刚刚努力平复下去的红晕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轰”地一下重新席卷了整张脸，连带着小巧的鼻尖都泛起了粉色。他眼神慌乱地飘忽着，根本不敢看季允则，嘴唇嗫嚅了好几下，才用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细若游丝的声音回答：
“……叫、叫……‘向阳木’。”
向阳木……
季允则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洛知上那张羞得快要滴血、却又在羞赧之下隐隐透出某种纯粹执着的脸上。向日葵向着太阳，而沉木……扎根于地，沉默地向着阳光生长？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乖软害羞的新造型师，内心那片小小的花园里，或许早已悄然长出了一株执着得有些惊人的小苗。
季允则没再追问，只是看着镜中那个红着脸、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工作的身影，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连阳光都仿佛柔和了几分的温度。
而洛知上，则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维持着手指的稳定，继续为季允则整理领带。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滚烫的羞意和隐秘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