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九月,秋老虎还在肆虐。即便到了深夜十一点,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股闷热潮湿的味道,像是某种发酵的霉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透不过气来。
林栖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快步走在回租房的小道上。
这条路是老城区的拆迁遗留地带,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是半死不活地闪烁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昏黄的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林栖低着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三字真言。
这是他从小到大活下来的秘诀。
作为一个天生拥有阴阳眼、体质还极其招鬼的倒霉蛋,林栖的世界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比如此刻,在他的余光里,左边那堵爬满爬山虎的墙头上,正蹲着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老头,正一边往下滴着黑水,一边对着他咧嘴笑。
右边的电线杆后面,探出了一张惨白惨白的女人脸,眼珠子挂在眼眶外面,随着风晃来晃去。
林栖目不斜视,假装自己是个高度近视加夜盲症患者。他紧了紧手里的塑料袋,加快了脚步。袋子里的一罐冰可乐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嘻嘻……”
一声尖细的笑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林栖感觉脖子后面吹来一阵凉气,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腐烂的臭味。
“小哥哥,你看得见我吗?”
那声音很近,近得就像是贴着他的耳膜。
林栖浑身僵硬,心脏猛地缩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但他依然没有回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努力控制着不乱。
“今天加班太晚了,好累啊,回家洗洗睡吧。”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还算镇定。他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实际上屏幕一直是黑的。
“你看得见我……你明明看得见我……”
那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带着一丝怨毒。
一只苍白浮肿的手突然搭在了林栖的肩膀上。那手冷得像冰块,透过单薄的T恤,直钻骨髓。
林栖的脚步一顿。
完了。
这次遇到个凶的。
普通的游魂野鬼,只要你不理它,它觉得没趣也就走了。但这种已经敢上手碰活人的,多半是有些道行的厉鬼,或者是刚死不久、怨气极重的横死鬼。
“我好冷啊……小哥哥,借我一点阳气好不好?”
那只手开始用力,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林栖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寒流顺着肩膀往身体里钻,半边身子瞬间麻木了。
不能再装了。
林栖猛地咬破舌尖——这是他从一本旧书上看来的一招,舌尖血阳气最重,能辟邪。
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借着这股痛意,猛地转身,一口血沫子喷了出去。
“滚!”
“啊——!”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个搭在他肩膀上的东西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林栖趁机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或者说,曾经是女人。她的脸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扁平扭曲,五官错位。此刻,她正捂着被血喷到的脸,怨毒地盯着林栖。
“你敢伤我……我要吃了你!”
红衣女鬼发出一声咆哮,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路灯“滋滋”两声,彻底熄灭了。
黑暗降临。
林栖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他跑得极快,这是多年逃命练出来的本事。风在耳边呼啸,肺部因为剧烈运动而火辣辣地疼,但他根本不敢停。
身后传来“哒哒哒”的高跟鞋声,急促而沉重,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别跑啊……留下来陪我……”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林栖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一条正在施工的小巷子。
巷子口拉着黄色的警戒线,挂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但林栖顾不上了,他只想甩掉身后那个疯女人。
他弯腰钻过警戒线,冲进了工地深处。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烂尾楼,钢筋水泥裸露在外,像是一只只狰狞的怪兽。地上满是碎石和瓦砾,林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好几次差点摔倒。
突然,他感觉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地面上突然亮起了一道道金色的光线,像是某种复杂的纹路,迅速蔓延开来,瞬间点亮了整个工地。
林栖愣住了。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正好踩在了一个用朱砂画成的圆圈里。而那个圆圈,似乎是某个巨大阵法的一部分。
“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冷漠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栖猛地抬头。
只见在前方的一堆钢筋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身形修长挺拔,站在满是尘土的废墟之上,却干净得像是一尘不染的神祗。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骨是墨黑色的玉石做的,扇面上画着几笔写意的山水。
此时,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栖,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满是不耐和冰冷。
“我……我……”林栖喘着粗气,指了指身后,“有鬼追我……”
话音未落,那个红衣女鬼已经追了上来。
她看到地上的金光,原本狰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畏惧,但看到阵法中央的林栖,那股贪婪的食欲又战胜了恐惧。
“至阴之体……好香……”
女鬼尖啸一声,无视了地上的阵法,猛地扑向林栖。
“小心!”林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想要抱头蹲下。
然而,那个站在高处的男人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微微皱眉,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挥。
“噪括。”
随着他的动作,地上的金色阵法光芒大盛。一道金色的雷霆凭空出现,精准地劈在红衣女鬼的身上。
“轰!”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个让林栖亡命奔逃的厉鬼,在那道金雷下,瞬间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连渣都没剩下。
世界安静了。
林栖保持着抱头的姿势,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完了?
那个男人从钢筋上跳了下来。他的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无声。
他一步步走到林栖面前。
随着他的靠近,林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场太强了,强到让人忍不住想要臣服。
男人停在林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能看穿林栖的所有秘密。
“你知道你坏了我的事吗?”男人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磁性,却带着一股让人发寒的凉意。
“对……对不起……”林栖缩了缩脖子,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腿软得站不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男人没有理会他的道歉。他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林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男人的指尖很凉,触碰到林栖滚烫的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小的电流。
他仔细端详着林栖的脸,目光从他那双因为惊恐而瞪大的眼睛,滑落到他因为咬破而还在渗血的嘴角。
“阴阳眼,极阴之体……”男人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难怪能引来红衣厉鬼。你这哪里是人,分明就是个人形的诱捕器。”
林栖的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又不敢。
“既然坏了我的阵眼,放跑了我要抓的东西……”男人松开手,嫌弃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那就拿你自己来赔吧。”
“啊?”林栖傻眼了,“赔?怎么赔?我有医保,但不报销这个……”
男人冷笑一声,转身往外走。
“跟上。如果你不想被刚才跑掉的那只‘鬼王’吃掉的话。”
林栖浑身一颤。
鬼王?刚才跑掉的那个不是已经被劈没了吗?难道还有更厉害的?
他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工地,又看了看那个挺拔的背影。
没有任何犹豫,林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紧紧地跟了上去。
“大师!等等我!我赔!我赔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