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家长会

烧退后的谢燃像只刚蜕完皮的蝉,脆弱但鲜活。陆昭屿勒令他在家休息两天,于是周一周二,谢燃被迫体验了一把“陆氏养生法”——早上七点起床喝粥,上午做康复操,下午看陆昭屿指定的有“营养”的闲书,晚上九点半准时被赶去睡觉。

“你比我妈还像妈。”周二晚上,谢燃趴在沙发上抱怨,手里翻着陆昭屿给他的《万物简史》——看得半懂不懂,但至少比数学课本有趣。

“你妈妈如果在这里,也会这样要求。”陆昭屿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物理竞赛题集,头也不抬。

谢燃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她上次回来是三个月前,待了两天就走了。走之前塞给我一沓钱,说‘照顾好自己’——你猜怎么着?那钱我到现在还没花完,因为我不知道该买什么。”

陆昭屿的笔尖顿了顿。他抬起头,看见谢燃侧躺在沙发上,书摊在胸前,眼睛盯着天花板,表情是那种习以为常的淡漠。

“她工作忙。”陆昭屿说,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陈述。

“是啊,忙。”谢燃笑了,笑得很短,没什么温度,“忙到连儿子手断了都不知道——哦不对,她知道,我给她发短信了。你猜她回什么?‘好好听医生话,钱不够跟我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和陆昭屿翻书的声音。窗外夜幕低垂,小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谢燃。”陆昭屿忽然开口。

“嗯?”

“这周六,”陆昭屿说,“学校有家长会。”

谢燃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哦,所以?”

“你需要通知家长来吗?”

谢燃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说:“通知了也没用,他们来不了。我爸在义乌,我妈在广州,总不能为了个家长会飞回来。”

“可以视频。”

“然后呢?让我妈在手机里跟老师说‘对不起啊老师,我在广州卖五金配件,没空管孩子’?”谢燃坐起来,语气里带着嘲讽,“算了吧,我丢不起那人。”

陆昭屿合上书,看着他:“那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谢燃耸肩,“不去呗。反正我成绩那样,去了也是挨批,何必找不痛快。”

“李老师说,这次家长会很重要,关于高三的规划——”

“陆昭屿。”谢燃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我的事,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话说得很冲,带着明显的防御意味。陆昭屿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痛苦和难堪。

“好。”陆昭屿最终说,“你决定。”

他重新打开书,继续看题。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谢燃身上。谢燃看似在看书,但一页都没翻,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左手腕的纹身,眼神放空。

他在难过。陆昭屿想。即使装得再无所谓,他还是在难过。

周三返校,谢燃的右手已经灵活了许多,至少能自己系鞋带了——虽然动作笨拙得像在拆炸弹。早自习时,李老师果然宣布了家长会的消息。

“这周六上午九点,在各自班级教室。请务必通知家长到场,事关高三的学习规划和升学指导,非常重要。”李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后停在谢燃身上,顿了顿,“如果有特殊情况家长不能来,需要提前跟我报备。”

下课后,谢燃磨蹭到李老师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

谢燃推门进去,李老师正在整理教案,看见他,笑了笑:“谢燃啊,有事吗?”

“老师,”谢燃站得笔直,左手不自觉地摸着耳垂——他说违心话时的习惯动作,“周六的家长会,我爸妈来不了。他们在外面做生意,回不来。”

李老师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那有其他亲戚能来吗?叔叔阿姨,或者爷爷奶奶?”

“没有。”谢燃摇头,“就我自己。”

李老师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谢燃,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但这次家长会真的很重要,老师需要跟家长沟通你的学习状态和未来规划。你看……能不能让父母抽个时间,哪怕视频参加一下?”

“他们很忙。”谢燃的声音很低,“真的来不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重。窗外传来学生们的喧闹声,衬得室内更加安静。

“这样吧,”李老师最终说,“你先回去,我再想想办法。”

“谢谢老师。”谢燃转身要走。

“谢燃。”李老师叫住他,“你的手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能写字了。”

“那就好。”李老师笑了笑,“物理竞赛集训还参加吗?”

“参加。”谢燃顿了顿,“陆昭屿帮我补课,我跟得上。”

“那就好。”李老师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有欣慰,“去吧。”

谢燃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遇见了陆昭屿——他显然是在等他。

“怎么样?”陆昭屿问。

“就那样。”谢燃耸耸肩,“来不了就是来不了,老师也不能变出两个家长来。”

两人并肩走回教室。秋天的阳光很好,透过走廊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陆昭屿,”谢燃忽然开口,“你爸妈会来吗?”

“会。”陆昭屿说,“我妈这周末没有会议。”

“真好。”谢燃的语气很轻,听不出情绪。

陆昭屿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六早晨八点半,临川二中的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园,有的穿着正式,有的行色匆匆,但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关切表情。

陆昭屿和母亲林静一起走进校园。林静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气质温婉,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显然准备认真记录。

“你们教室在几楼?”林静问。

“三楼,高二(1)班。”陆昭屿说,“谢燃的座位在我后面。”

提到谢燃,林静的脚步顿了顿:“就是那个住在家里的孩子?”

“嗯。”

“他家长来了吗?”

陆昭屿沉默了几秒:“没有。他父母在外地。”

林静看了儿子一眼,没再问。两人走到教室门口,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和学生。李老师站在讲台边,正跟一位家长交谈。

陆昭屿把母亲领到自己座位,然后看向后排——谢燃的座位空着,书包在桌上,但人不在。

“他去哪儿了?”陆昭屿低声问陈明宇。

“不知道,”陈明宇摇头,“刚才还在,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

陆昭屿皱起眉,转身走出教室。他在走廊里找了一圈,没看见谢燃。楼梯间,洗手间,都没人。最后他走到教学楼的天台——那扇铁门虚掩着。

推开门,谢燃果然在那里。

他背对着门,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双腿悬空,背影在秋日的天空下显得单薄而孤独。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和校服哗哗作响。

“谢燃。”陆昭屿叫了一声。

谢燃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我没事,你回去吧。”

陆昭屿走到他身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看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操场上聚集的家长,能听见隐约的喧闹声。

“我妈打来的电话。”谢燃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她说抱歉,真的赶不回来。然后转了五千块钱给我,说‘想要什么自己买’。”

陆昭屿没有说话。

“五千块。”谢燃笑了,笑声很短,很冷,“我有时候想,如果我说我快死了,她是不是会直接转五万,然后继续忙她的生意?”

“谢燃——”

“你知道吗,”谢燃打断他,“我姐的家长会,她也从来不去。每次都是我姐自己去,然后在家长签名栏上自己签。老师问起来,她就说‘我妈出差了’。那时候我觉得她很酷,自己什么都能搞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现在我才知道,那不是酷,是没办法。”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衣服紧贴在身上。陆昭屿看着谢燃的侧脸,看见他紧抿的嘴唇,看见他眼里的水光——但他没有哭,只是用力眨着眼。

“陆昭屿,”谢燃转过头,看着他,“你爸妈……是什么样的?”

陆昭屿想了想:“他们会来我的每一次家长会。即使很忙,也会调整时间。我爸会认真听老师讲的每一句话,做笔记,回家后跟我讨论。我妈会问我在学校开不开心,有没有交到朋友,而不是只问成绩。”

谢燃听着,眼神渐渐放空:“真好。”

“但他们也有缺点。”陆昭屿继续说,“我爸有时候太较真,一个问题能跟我讨论两小时。我妈工作压力大,偶尔会把医院的情绪带回家。”

“但那也是在一起。”谢燃说,“吵架也好,讨论也好,至少……是在一起。”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陆昭屿听出了里面的渴望——对普通家庭生活的渴望,对被人在乎的渴望,对“在一起”的渴望。

“谢燃。”陆昭屿开口。

“嗯?”

“下去吧。”陆昭屿说,“家长会要开始了。”

“我又没有家长,去干什么?”

“你有。”陆昭屿看着他,“我。”

谢燃愣住了,转过头,眼睛瞪大:“什么?”

“我家长来了,”陆昭屿的语气很平静,“可以顺便听听关于你的部分。而且,李老师可能需要你本人在场。”

谢燃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昭屿以为他会拒绝。但最终,谢燃从矮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行吧。”他说,“反正也没别的事。”

两人回到教室时,家长会已经开始了。李老师正在讲台上介绍高三的课程安排和升学政策。谢燃溜回自己的座位,陆昭屿则回到母亲身边。

林静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后排孤零零坐着的谢燃,轻声问:“他就是谢燃?”

“嗯。”

林静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认真听讲。但陆昭屿注意到,母亲的笔记本上,除了关于他的记录,还多了一行小字:“关注谢燃同学状态。”

家长会进行到一半,李老师开始逐个点评学生的表现。讲到陆昭屿时,自然是各种表扬:成绩优异,竞赛有潜力,责任心强……林静微笑着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然后讲到了谢燃。

“谢燃同学这学期进步很大。”李老师说,目光投向教室后排,“虽然开学时有些小状况,但最近学习态度很认真,物理竞赛也坚持参加。特别是手受伤期间,也没有落下功课,很不容易。”

教室里所有家长和学生的目光都聚焦在谢燃身上。谢燃低着头,左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石膏拆除后留下的压痕,耳根有点红。

“希望家长能多关注孩子的学习状态,”李老师继续说,“高三这一年很关键,家校配合很重要。”

这话是说给不存在的“谢燃家长”听的。谢燃的头垂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林静忽然举起了手。

李老师愣了一下:“陆昭屿妈妈,您有什么问题吗?”

“李老师,”林静站起身,声音温和但清晰,“我是陆昭屿的母亲,也是谢燃目前的临时监护人。关于谢燃的情况,我想跟您单独沟通一下,可以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从谢燃身上移开,聚焦在林静身上——优雅,从容,带着知识分子的气质。

谢燃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看向陆昭屿。陆昭屿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李老师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当然可以。那我们稍后单独聊。”

家长会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谢燃坐在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左手紧紧握着笔,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恶意的。

但他更在意的是前排那个优雅的女士,和旁边那个永远平静的陆昭屿。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他想问。但问不出口。

家长会结束后,林静果然留下来跟李老师单独谈话。陆昭屿和谢燃在教室外等着,一个靠在墙上,一个来回踱步。

“你妈为什么那么说?”谢燃终于忍不住问,“临时监护人?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昭屿说,“你现在住在我家,我父母对你负有临时监护责任。”

“可——”

“而且,”陆昭屿打断他,“这样李老师就不会再追问你家长为什么不来。问题解决了。”

谢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陆昭屿的逻辑永远无懈可击,即使这个“解决方案”让他心里乱成一团。

十分钟后,林静和李老师一起走出来。李老师笑着拍了拍谢燃的肩膀:“谢燃,好好加油。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谢谢老师。”谢燃低声说。

走出教学楼,秋日的阳光很好,校园里桂花第二茬开了,香气淡淡地飘散。林静走在前面,陆昭屿和谢燃跟在后面。

“谢燃,”林静忽然回头,“中午一起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

谢燃愣了一下:“不、不用了阿姨,我——”

“要的。”林静微笑,“昭屿说你喜欢吃辣?那家餐厅有道水煮鱼做得不错,可以去尝尝。”

谢燃看向陆昭屿,眼神里写着“你连这个都跟你妈说?”。陆昭屿面不改色:“医生说你暂时还不能吃辣。有清汤锅。”

“……”

最终,三人还是去了餐厅。包间里,林静点了一桌菜,大部分是清淡的,但特地给谢燃点了个微辣的小炒——医生允许范围内的“微辣”。

吃饭时,林静没有问谢燃的成绩,没有问他的家庭,只是聊些日常:手恢复得怎么样,在学校有没有朋友,喜欢什么音乐。

谢燃一开始很拘谨,回答简短得像在面试。但林静很会引导话题,聊到音乐时,谢燃的话多了起来——他讲吉他,讲摇滚乐史,讲那些自己写了一半又撕掉的曲子。

“你会作曲?”林静眼睛一亮,“真厉害。昭屿只会弹古典钢琴,死板得很。”

“妈。”陆昭屿无奈。

“本来就是。”林静笑了,“谢燃,有机会弹给我听听?”

谢燃的脸有点红:“我弹得不好……”

“没关系,我喜欢听。”林静说,“这周末昭屿爸爸回来,你也一起来家里吃饭吧。他会拉小提琴,你们可以交流交流。”

谢燃彻底愣住了。他看向陆昭屿,陆昭屿轻轻点头:“我父亲确实会拉琴。而且,他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我……”

“就这么定了。”林静一锤定音,“周末来家里,不许推辞。”

吃完饭,林静去医院开会,陆昭屿和谢燃慢慢走回家。秋日的午后很舒适,阳光温暖,风很轻。

“你妈……”谢燃开口,又停住。

“嗯?”

“你妈真好。”谢燃最终说,“比我妈……好多了。”

陆昭屿看着他:“每个母亲表达爱的方式不同。”

“我知道。”谢燃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但我还是喜欢你妈的方式。”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过一家琴行时,谢燃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陈列的吉他。

“陆昭屿,”他忽然说,“我能教你弹吉他吗?”

陆昭屿转过头:“什么?”

“作为回报。”谢燃看着他,“你教我物理,我教你吉他。公平交易。”

陆昭屿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轻轻弯了弯嘴角:“好。但我可能没有音乐天赋。”

“没关系,”谢燃笑了,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有耐心。就像你对我一样。”

秋风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下。

陆昭屿看着谢燃的眼睛,在那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还有某种温暖的、明亮的、正在生长着的东西。

“成交。”他说。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而有些课,不止是课。

有些交易,不止是交易。

今天晚了一点!不好意思呀 有点事耽误了,会加急补上的!我们小昭和燃燃加油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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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家长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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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光引火
连载中晴时不见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