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在电脑前坐着。
屏幕是黑的,只有一行字:"张谦,45岁,赵衡集团法务总监,住滨江花园12栋。"
温辞看了三秒。然后他关掉电脑,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茶是温的。
他起身,换衬衫。浅灰色,袖口一丝不苟卷到小臂。他推了推眼镜,出门。
老周请他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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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请温辞喝茶的时候,是在他办公室。
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老周的办公桌上摆着两个茶杯——一个是他自己的搪瓷缸,一个是温辞的搪瓷杯。
"温顾问。"老周指了指椅子,"坐。"
温辞坐下了。他把自己的搪瓷杯放在桌上,端起来喝了一口。
老周给他倒了茶。茶水是碧螺春,不是温辞平时喝的白茶。但温辞没说什么。他端起茶杯,闻了闻,没喝。
"温顾问。"老周点了一根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你觉得这个'棋手'……他图什么?"
温辞放下茶杯。
"图一个正义。"他说。
老周吐了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什么样的正义,要杀人?"
温辞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
"周队。"他轻声说,"您当了三十年警察。"
"嗯。"
"您告诉我——法律管不了的人,谁管?"
老周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阴了,要下雨。他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节发白。
"温辞。"老周的声音很低,"我当警察三十年。我见过的人渣,比你见过的人都多。"
他顿了顿。
"我见过证据不足放了的□□犯,转头又祸害一个姑娘。我见过买通证人的贪官,拿着贪来的钱在外面包小三。我见过好人死在路边,坏人坐在宝马里笑。"
老周的烟,一根接一根。
"二十出头那年,我也碰上过一码事。"他忽然开口,"一个二流子,把隔壁村一个十四岁的姑娘糟蹋了,证据确凿,我亲手抓的。结果他家里有个在城里当干部的亲戚,运作了半个月,人,放了。"
"我那时候年轻,气性大,提着两瓶酒,蹲在看守所门口,就等他出来,想狠狠干他一架,大不了这身皮我不穿了。"
老周弹了弹烟灰。
"是我师父找着了我。他没骂我,就问了一句:你打完这一架、出了这口恶气,你身上这身警服,还穿不穿?你要是不穿了,往后这种事,谁来管?"
"我在门口蹲了一宿。第二天天亮,我把那两瓶酒,倒进了沟里。"
老周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温辞,我不是不懂那种憋屈。我是太懂了。可这身衣服,只要还穿一天,就得按它的规矩来。你今天能杀一个法律暂时管不了的人,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人,借着'正义'两个字,去杀一个他看不顺眼的人。到那时候,刀底下死的,就不全是畜生了。"
温辞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
"但我还是那句话。"老周掐了烟,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滋的一声。"法律管不了,那是法律的事。警察管不了,那是我的事。但你不能——用杀人解决问题。"
"为什么不能?"
老周愣住了。
温辞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他的笑很冷。
"周队,我是说——如果法律真的管不了呢?如果证据被买通了,证人消失了,警察被威胁了——那怎么办?"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
"周队。"温辞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您办了三十年案,真的没有过——哪怕一次——明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畜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大摇大摆走出去,连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得他的时候?"
老周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有。"他终于说。
"那您当时,"温辞看着他,"心里,想不想让他死?"
老周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他。
温辞却笑了,那笑很淡,淡得像一片落进茶里的叶子。
"您看,周队。"他说,"我们之间,或许没有您想的那么不一样。差的,不过是——您忍住了。"
"那就得有人管。"温辞收回目光,声音重新平了下来,"不管那个人是警察,还是凶手。"
老周盯着他。他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温辞。"老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今年多少岁?"
"三十二。"
"三十二。"老周叹了口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信法律。我也以为穿上这身皮,坏人就跑不了。"
"现在呢?"
"现在——"老周看着窗外,"我只相信我手里的枪。"
温辞站起来。他端起搪瓷杯。
"周队。"他说,"我该走了。"
"温辞。"老周叫住他。
温辞停在门口。
"我不管你在做什么。"老周的声音很沉,"但陆燃是个好孩子。你别把他拖下水。"
温辞没回头。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浅灰衬衫上投下一块亮斑。
"周队。"温辞轻声说,"我拖不了任何人。"
他推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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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辞走出市局大楼的时候,雨下起来了。
雨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台阶上。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帘。远处的车被雨雾笼罩,喇叭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老周怀疑他了。
比他计划的早了三个月。
温辞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雨雾。
没关系。老周是老刑警,他会怀疑所有人。但老周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他。
温辞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搪瓷杯。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老周方才那番话,是对的。
那个老人不是没见过黑暗。恰恰相反,他是在最深的黑暗里站了三十年,看遍了所有的脏,却还死死守着最后那道线,一步都不肯退。
这样的人,比赵衡那种纯粹的恶,更让他无法面对。
因为赵衡是他要清的局,是他刀下的一枚白王;而老周,是他十七岁那年,也曾想成为、却终究没能成为的那种人。
温辞端起杯子,把那口凉透的碧螺春,仰头一饮而尽。苦,涩,像他咽下去的那些年。
温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老陈的信息。
"张谦那边,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动手?"
温辞回了一条:"再等等。"
他关掉手机,看着雨。
陆燃在怀疑他。老周在怀疑他。苏医生在怀疑他。
所有人都在怀疑他。
但没有人有证据。
温辞笑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被所有人怀疑,但没有人能抓住他。
他像一个棋手,坐在棋盘外面。所有人都在猜他的下一步,但没有人知道他真正要杀的是谁。
雨还在下。温辞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滴落在台阶上,溅起一朵朵水花。他想起十五年前——陆晴也是这样站在屋檐下,等雨停。她当时笑着说"小辞,你看这雨,下得多大"。
温辞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雨雾模糊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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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温辞骑上小电驴。
他没有回家。他绕了一段路,来到陆燃他们刑侦支队的门口。
陆燃不在。
小陈说,陆燃骑着摩托出去了,说要去查赵衡集团的老底。
温辞点了点头。他把小电驴停好,坐在路边的石阶上。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茶凉了。
温辞看着刑侦支队门口的台阶。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台阶上。
"陆燃。"他轻声说,"你别查太深。"
他知道陆燃会查。他知道陆燃会一头扎进去。
但他没办法。他需要陆燃靠近赵衡——这样,他最后那一步,才能走得通。
他在石阶上,一直坐到日头西斜。
街对面,一个穿校服的孩子蹲在路边系鞋带,背着书包,系着系着,忽然抬起头,冲来接他的母亲笑了。
温辞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十五年前,也是这样大的陆燃,站在血泊里,一夜之间,就再也没有长大成一个会冲着谁、毫无顾忌地笑的孩子。
所以他要让这个年轻人,走到光里去,走到一个能堂堂正正掀翻赵衡、又不必弄脏自己的位置上去。
哪怕那条路,是他温辞,一点一点,用自己铺出来的。
温辞站起来,骑上小电驴。
他消失在滨江的傍晚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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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周队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