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陆燃叫进办公室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窗帘拉了一半。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平时不这样——老周抽烟有节制,一天不超过十根。但今天,烟灰缸满了,烟头堆得像小山。
"坐。"老周说。
陆燃坐下了。他能看见老周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气。老周的指节发白,烟在他手里烧到了滤嘴,他都没察觉。
"陆燃。"老周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从他鼻子里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这案子——你别查太深。"
陆燃愣了。
"为什么?"
老周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市局的院子,有人在洗车。水枪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进来。阳光很好,但老周的办公室里像阴天。
"周队。"陆燃的声音抬高了,"三个死者。第一个是□□犯,第二个是贪官,第三个是人贩子。全是脱罪恶徒。第三个虽然没找到棋子、针孔还偏了,可那针孔里用的药,和前两起一模一样,我不信是巧合。我不查——谁查?"
"我没说不查。"老周掐了烟。烟头按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我说的是——别查太深。"
"什么意思?"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老周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像好几天没睡。
"陆燃,你当警察三年了。"老周说,"你知道有些案子——不是破不了。是不能破。"
陆燃的后背凉了。
"不能破?"
"对。"老周的声音很低,低到陆燃要凑过去才能听见。"有些水,淹死人。"
陆燃站起来。他的手在抖。
"周队。"他咬着牙,"你是说——这案子背后有人?"
老周没回答。他又点了一根烟。
"我什么都没说。"老周说,"你出去吧。"
陆燃站在那里。他看着老周——这个带他入行的师父,这个教他"警察的天职是抓坏人"的老刑警。
现在他说"别查太深"。
陆燃摔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是惨白的。他走得很快,皮鞋在地板上敲出咚咚咚的声音。小陈迎上来,差点被他撞翻。
"陆队,怎么了?"
"没事。"陆燃的声音很硬。他走得更快了。
他走到办公室,抓起外套。窗外的天阴了,黑压压的云压在城市上空。
"陆队,你去哪?"
"查案。"
"去哪查?"
陆燃停了一下。他想了想。
对了——王德福。那个安徽保安,三个月前拿了钱改口供的那个。温辞说"处理一下",但王德福现在怎么样了?
他掏出手机,给小陈发了条信息:"查一下安徽那个王德福,现在怎么样了。"
然后他发动摩托。
"赵衡集团。"他说。
小陈愣住了。"赵衡集团?那个地产大亨赵衡?"
"对。"陆燃抓起车钥匙,"第二个死者刘德胜,退休前在城建系统当副局长。他贪污的钱,有一半进了赵衡集团的账。"
"那第三个死者——刀疤脸,和赵衡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陆燃推开门,"但凶手杀了刘德胜——说明他在动赵衡的人。下一个——"
他转过身。
"下一个一定是赵衡集团的核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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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燃骑摩托去了赵衡集团总部。
滨江CBD,最高的那栋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像一把刀。楼下停满了豪车——奔驰、宝马、保时捷。保安穿着制服,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陆燃把摩托停在路边。他那辆破摩托和周围的豪车格格不入,像一只麻雀混在孔雀堆里。他摘下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没有证件,不能进去。他就站在楼下,抬头看。
三十多层。顶层是赵衡的办公室。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陆燃掏出手机,翻到赵衡的照片。西装革履,头发花白,笑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辈。新闻里说他是"滨江十大慈善家",捐了一所希望小学。
他妈的。
陆燃把手机塞回口袋,指节在裤缝上攥得发白。
他想起老周办公室里那句"有些水,淹死人"。
淹死人?他陆燃这条命,三年前在那场大雨里,就该跟着姐姐一起没了。从那以后,他查案从来不认水有多深,只认水底下,埋着多少没人替他们喊冤的人。
眼前这栋三十层的楼,这个笑着捐希望小学、上电视一脸慈祥的慈善家,底下压着的,是他姐姐、是刘德胜、是一个个走完了所有程序,却依旧讨不回公道的人。
风从玻璃幕墙底下灌上来,吹得他眼眶发干。他摘下头盔,死死盯着顶层那扇窗,像要隔着玻璃,看清那张脸后面的东西。
他想起刀疤脸——那个人贩子,三年前被他亲手摁住,又笑着走出来的。能让那种人笑着走出看守所的,绝不会是一般人。
他掏出手机,给温辞打电话。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温老师。"
"陆燃?"温辞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背景里有茶杯碰碟子的声音。
"我在赵衡集团楼下。"陆燃说,"老周今天叫我去办公室,说'别查太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说什么?"
"他说'有些水,淹死人'。"
温辞没说话。
"温老师。"陆燃的声音在抖,"赵衡集团——是不是这案子的核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燃以为信号断了。
"陆燃。"温辞轻声说,"你在哪?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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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温辞的二十分钟里,小陈的信息回了过来。
"陆队,安徽那个王德福,查了。人没事,上个月就辞了职,拿了笔钱回乡下老家了,说不敢再在城里待。再问他当年那档子事,他死活不肯开口,翻来覆去只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
陆燃盯着那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人没事,却被人早早地、安安稳稳地挪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这不像被灭了口,倒像有人刻意把他从这盘棋里摘了出去——不让他死,也不让他再开口。
是谁?
陆燃想不通。他只觉得背后那张网,比他以为的,还要深、还要冷。
他把手机攥紧。等这案子了了,他非得把王德福重新找出来,当面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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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辞二十分钟就到了。他骑着那辆二手小电驴,车筐里放着搪瓷杯。
他把小电驴停在陆燃的摩托旁边。走过来,站在陆燃身边,一起抬头看那栋楼。
"温老师。"陆燃说,"你早就知道了?"
温辞没回答。他推了推眼镜。
"赵衡。"温辞轻声说,"滨江最大的地产商。白道上是政协委员,红道上是慈善家。但暗地里——"
他顿了顿。
"暗地里,他是这城市最大的黑恶势力。"
陆燃的手在抖。
"那为什么没人抓他?"
"因为他有钱。"温辞说,"他能买通律师,买通证人,买通警察。刘德胜就是他的人——刘德胜贪污的钱,有一半是赵衡给的。"
"那凶手杀刘德胜——是在动赵衡?"
"对。"温辞说,"凶手不是随机杀人。他在一条线上——从最底层的脱罪恶徒,一路往上。"
陆燃看着他。
"下一个是谁?"
温辞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
"张谦。"他说,"赵衡集团法务总监。"
陆燃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温辞笑了。
"因为逻辑。"他说,"杀完贪官,下一个一定是帮贪官脱罪的人。"
陆燃盯着他。他想起苏医生的话——"那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正常人。"
他又想起昨天——温辞听到刀疤脸名字的时候,沉默了两秒。
两秒。
普通人会惊讶。温辞只是沉默。
"温老师。"陆燃退后一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下一个是谁?"
温辞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我怎么会知道?"他说,"我只是在推理。"
陆燃没说话。他盯着温辞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很温和,很真诚。
但陆燃突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
像隔着一层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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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辞骑上小电驴的时候,掏出手机。
老陈的信息。
"张谦那边,准备好了。"
温辞回了一条:"再等等。"
他坐在电驴上,看着赵衡集团的玻璃幕墙。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陆燃开始怀疑他了。比他计划的早了两个月。
但没关系。他需要陆燃怀疑他——这样陆燃才会自己去查,才会自己靠近赵衡。
温辞推了推眼镜。
"赵衡。"他轻声说,"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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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有些水,淹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