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青岚圣地,二人依照记载,前往下一处传承之地,坐落于南方无尽沙漠深处的圣地,名为焚天圣地。
一路向南行出千里山林,温润的绿意彻底消弭在身后,放眼望去,便是无边无际的金色大漠。
绵延起伏的沙丘一重接着一重,在烈日之下泛着厚重的蜜黄光泽,远处戈壁林立着大片风蚀而成的嶙峋怪石,沟壑纵横,形态苍古,白日热风浩荡,卷起细碎金沙缓缓流转,到了晨昏时分,霞光铺满整片荒漠,土崖石壁尽数染成暖红,景致辽阔苍茫,自有一番雄浑粗粝的风貌。
大漠之上散落着一片片绿洲暗渠,地下活水顺着上古开凿的暗河脉络流淌,滋养出成片的金纹古木与赤珠灌丛,也是隐世的辉裔族人世代聚居的根基。
此地风气古朴闲散,沿袭着万年流传下来的古老习俗,族人白日在戈壁牧养沙兽、开采火玉,黄昏之后围聚在土筑院落之外,弹着兽骨弦琴,放声高唱上古祭歌,性情豪迈热忱,待客重礼重义。
他们的饮食也自成一派,以炭火慢烤的沙兽肉、油润的火玉杂粮面饼为主,配上蜜渍赤珠、灵果酿就的甜浆,汤羹用戈壁灵草慢炖,香气醇厚浓烈。
家家户户院落里都铺着手工织造的兽毛毡毯,悬挂上古图腾兽皮挂饰,居所全是黄土夯筑的高台屋舍,巷道曲折幽深,屋门之上都刻着古老符文雕花,处处都是传承万古的上古城韵味。
这片地域的尽头,便是一座终年升腾淡淡烟气的活火山,地热蒸腾热浪滚滚,外围层层叠叠的上古地火大阵纵横交错,彻底隔绝内外。
焚天圣地千百年来与世隔绝,凡间世人一辈子也寻不到入口。
世代镇守圣地的乃是上古辉裔族最古老的一脉分支,他们固守纯粹古血脉,极少和外界人族通婚,血脉保留得极为完整,大半族人都带着半人半兽的古老形态,生着火红的狐耳、柔韧的绒尾,四肢覆着一层淡淡的赤金细鳞,眼瞳是竖状的琥珀金瞳,体魄悍勇强健,心性耿直执拗,死死守着上古誓约,对大陆其余势力都抱有很深的戒备。
卢西恩身着大主教白金长袍,一头金发被燥热的长风微微扬起,身上流淌精纯的光明之力,他一边行进一边破译着火山外围的上古地火符文禁制。
“焚天圣地镇守的圣物名为赤焰玺,执掌着光与火的元素之力,它既能安定万里地脉,平息一切火系元素魔法,亦可凝聚无尽光明业火,焚灭万千魔兽。”
江雪离点点头,他抬眼望向浓烟缭绕的火山主峰:“此处的大阵根基雄浑厚重,没有外力强攻的破损痕迹,只是圣地的方向地火气运像是常年躁动紊乱,阵法核心混杂着一缕极淡的怨力,不像是魔气,更像是生灵经年累月的精神怨念。”
破尽最后一重沙海幻阵,二人踏入火山腹地依山开凿的黑石高台聚落。
一座座粗粝古朴的土屋殿宇顺着山势层层排布,巷道蜿蜒曲折,圣地内往来的辉裔族人大多鬃发红亮,耳尖竖立,身后拖着蓬松的兽尾,望见外来者,纷纷警觉地支起耳朵,目光审慎。
圣地的大长老名为艾欧里亚,这位长老满头如火的深红鬃发,身后拖着一条粗壮的熔岩兽尾,一双沉肃暗金色竖瞳,举止端方肃穆,谈吐谦和有度,一举一动皆是世代祭祀的气度。
在所有族人心中,长老艾欧里亚一生大公无私,恪守光明祖训,是当之无愧的圣人长者。
艾欧里亚感知到卢西恩身上带着至高的光明元素之力,再听闻教廷大主教的身份,立即恪守万古盟约,恭恭敬敬将二人请入圣地大殿歇息。
整整一日,艾欧里亚全程陪同着二人,谈吐坦荡,丝毫看不出半分破绽。
大殿之上,卢西恩对着艾欧里亚拱手问道:“长老,恕我冒昧一问,圣地之内,二十余年以来地火逐年暴乱,法阵根基日渐动摇,长老每年耗费自身本源稳固封印,可始终治标不治本,长老可有查到任何源头?”
艾欧里亚一声长叹,神色悲悯无奈:“大主教阁下,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我翻阅族中所有古籍,只猜测是岁月侵蚀地脉本源,每隔三个月,我都会亲自深入地底地脉眼巡查,加固符文,二十余年从未懈怠,奈何怨气生生不息,我也是心力交瘁,只能拜托二位教廷的大人出手相助。”
这番话坦荡真诚,神态毫无做作,连卢西恩一时也放下了疑心。
接下来几日,二人白天随同艾欧里亚一起巡查祭坛、走访族人。
所有族人提起艾欧里亚,皆是满心敬重,都说长老一生清心寡欲,不近私欲,年少之时也只安心守着圣地,极少外出游历,是万年以来最为正直的一任圣地守护者。
夜里二人独自勘察整片山谷地脉流转。
卢西恩铺开圣光,将整片法阵脉络尽数显化在空中,眉头慢慢皱起:“所有怨气均匀弥漫整片大阵,日复一日匀速蔓延,至少积累了二十余年,源头极为隐蔽,不在地表祭坛,不在外围山谷,一定是藏在大殿地基之下。”
江雪离缓步走到大殿后方的石壁,指尖轻轻抚过石壁上的古老刻纹,淡淡开口:“这里的符文表层是光明镇火咒,底下叠了一层遮蔽生机的隐禁咒,手法极为高明,修为不足之人根本看不破晓。”
江雪离顿了顿,补充道:“布置此阵之人,对这座神殿的构造一清二楚,应当是常年坐镇大殿,日日主持祭祀的最高掌权者。”
卢西恩沉吟一声:“可是艾欧里亚行事坦荡,一言一行皆是光明道义,全族上下人人称颂,实在看不出半分私心与阴暗。”
“人心最擅长伪装。”江雪离目光沉静,“我们不必惊动任何人,今夜等到子时,破开这层双层禁制,看一看石壁之后藏着什么东西。”
待到深夜万籁俱寂,整座圣地沉沉入眠,二人悄然来到大殿后墙,卢西恩缓缓催动本源圣光之力,一层层剥离外面的光明符文,底下一层漆黑晦涩的禁锢咒文慢慢显露出来。
两道圣光合一,轰然破开石壁封印,一道厚重无比的黑石石门显露在眼前,一股刺骨阴冷的怨念顺着门缝扑面而来,与外面燥热刚烈的地火气息截然不同。
江雪离推开石门,一条狭长向下的阶梯直通地底深处,石室幽深潮湿,墙壁缠着粗重无比的玄铁锁链,锁链死死锁住一名黑发黑眸的女子。
这名女子四肢筋骨尽数被废,双腿弯折变形,面色苍白憔悴,一身素裙破旧不堪,周身隐隐萦绕一层淡紫色的魔力光晕。
听见脚步声,女子死寂的眼眸终于泛起一丝波澜,缓缓抬起头,声音干涩沙哑。
“你们是外界来人?二十年了,终于有外人踏足这座囚笼了。”
卢西恩放缓语调,轻声开口:“不必害怕,我们来自教廷,不会伤害你,把所有过往,原原本本告诉我们就好。”
那女子听罢,缓缓开口:“我名苏清雨,出身于中土魔法世家,世代传承水系魔法,我的父辈祖辈,都是大陆顶尖的水系魔法师。”
“我自幼修习高阶水系魔法,本是游历四方历练修行,却不幸落在此地。”
江雪离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说:“你一身魔法修为实力不俗,怎会沦落到此般境地?”
苏清雨靠着冰冷石壁,缓缓开口,眼底翻涌着积压半生的冷意。
“艾欧里亚年轻的时候,不甘心困死荒漠,独自走出焚漠去往边陲小镇游历。”
“那时他半人半兽的模样格外惹眼,当地已经混血弱化兽类血脉的辉裔族人,还有天际族人,日日排挤、羞辱他,所有人都看不起他。只有我,见他落魄孤寂,一次次出手接济,给了他一点容身的暖意。”
卢西恩微微颔首:“后来呢?”
“后来他对我一往情深,自以为抓住了世间唯一的光亮,专程向我告白。”苏清雨嘴角勾起一抹冰凉的笑意,“可我一生喜好四海游历,身负家族修行魔法的使命,怎么可能甘愿一辈子困在死寂封闭的火山荒漠,我便直白回绝了他,打算动身远行。”
江雪离:“于是他强行把你掳回了焚天圣地?”
“没错。”苏清雨指尖攥紧,指节泛白,“他用蛮力禁锢我,强迫我留在他身边,没过多久,我生下了我和他的孩子。”
“我从未放弃逃走的念头!我一次又一次筹划离开,他恼羞成怒,亲手打断我的四肢筋脉,用玄铁链把我锁在这个地底暗室,让我一辈子不见天日!”
卢西恩默然不语。
苏清雨话音微微发颤,恨意浓烈到极致:“求生无路,求死不能,我钻研各类魔法,唯有献祭血亲魂魄,才能生出无尽怨气侵蚀地脉法阵。”
“于是……我亲手献祭了我的孩子,借他的血肉之力慢慢修复自身经脉,并想方设法动摇圣地根基,只求有朝一日,冲破封印重获自由。”
听完全部讲述,卢西恩指尖凝聚起温润浩瀚的光明圣剑,光剑一闪,直接斩断牢牢捆缚苏清雨的玄铁锁链。
随后,柔和纯净的圣光源源不断汇入她残破的四肢,顺着经脉流转,一点点接续断裂的筋络,抚平多年淤积的暗伤。
短短片刻,苏清雨僵直变形的双腿渐渐恢复知觉,虽然还无力长久行走,却已经不必再受废筋断骨的折磨。
二人领着苏清雨一同顺着石阶向上,走出地底石室,刚踏出大殿后门,便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月光之下,正是等候多时的艾欧里亚。
艾欧里亚早已独自一人静立在此许久,他半生温厚长者的气度彻底消散,眼底翻涌着极致复杂的情绪,爱意、执念、怨恨纠缠交织在一起。
卢西恩眸光清冷,率先开口:“二十余年正大光明的长老面具,戴了一辈子,艾欧里亚,你不累吗?”
艾欧里亚缓缓闭上双眼,低声苦笑:“我就知道,教廷的光明本源,可以看破世间一切虚妄,我瞒得过族人,终究瞒不过至高圣光。”
江雪离清冷出声:“上古圣地守护者的职责,是以坦荡本心镇守圣物,而非因一己私欲,掠夺旁人一生的自由。”
“你一时执念,囚禁一位名门魔法师,你的一腔占有,逼得她献祭亲生骨肉,积攒二十年的怨恨,是你,动摇了整个圣地传承。”
卢西恩神色肃穆:“你满口光明道义,所作所为,早已背离光明二字。”
江雪离望着苏清雨,恍惚间好像透过她看到了自己手下探查小队那些惨死的修士。
江雪离心中百感交集:“世人敬你半生德行,可你所有仁慈坦荡,全部都是用来掩盖阴暗私心的伪装。感情从不是掠夺和禁锢,强行占有得来的只有仇恨,没有半分情意。”
艾欧里亚没有辩解,沉默许久,他使用魔法传令,召集全圣地所有族人齐聚主祭坛之前。
没过多久,整个焚天圣地的辉裔族人尽数汇聚而来,所有人依旧一脸崇敬,等着德高望重的长老发布训言,没有人察觉到一丝异样。
艾欧里亚站在高高的祭坛之上,缓缓将自己二十年前掳走苏清雨、囚禁她二十年、强迫与她结合、打断她四肢,以及圣地怨气滋生的全部因果,当众全盘托出。
整片广场死寂一片,所有族人瞠目结舌,耳朵里听见的一切,都颠覆了他们二十年来的认知。
在所有族人心中,品德无瑕、光明磊落的大长老,竟然藏着这样一段阴暗沉重的往事,震惊、难以置信,浮现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不断响起,没有一人敢出言说话。
交代完一切过往,艾欧里亚缓步走到苏清雨面前。
往日高高在上的圣地大长老,此刻姿态卑微到极点,兽耳无力的耷拉下来,声音嘶哑低沉。
“我囚禁你二十年,我知道我罪孽滔天,无话辩驳。可我想最后再问你一句真心话,这么多年,从始至终,你心里,有没有半分爱过我?”
苏清雨抬眼冷冷望着他,沉默一瞬后,她没有半分波澜,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回答:“从来没有。半分也不曾有过。我对你只有无尽的憎恨。”
一句话,如同惊雷轰然劈碎了艾欧里亚最后一点执念,半生痴念尽数成空,爱恨一并归零,整个人心如死灰。
他深深地看了苏清雨一眼,再不多说半个字,转身重归祭坛正中。
当着所有族人、卢西恩、江雪离、苏清雨的面,他引动一身地火本源之力,心火焚尽自身,当场自绝于祭坛之上。
在身躯被烈焰焚烧殆尽的最后一刻,艾欧里亚仍然定定地望着苏清雨所站的方向。
待到所有族人散去,夜色重归寂静,卢西恩望着空荡荡的祭坛,轻轻叹息一声。
“他的爱是极致偏执的占有,把一时心动当成宿命情深,不肯接受离别,便强行禁锢,最后爱变成枷锁,把两个人全部拖入深渊。”
“世间太多执念深重之人,都分不清喜欢和掠夺的区别。”
江雪离望着远处翻涌地热的火山,语气淡然:“真正的情意,应当是成全,而非囚笼。强求得来的朝夕相伴,永远换不来真心,再厚重炽热的爱意,一旦失去坦荡,就变成了害人害己的孽缘。”
一切风波尘埃落定,苏清雨休养三日,稍稍稳住了自身的魔力,便没有再多做停留,孤身一人离开了禁锢她半生的焚天圣地,从此远走天涯,杳无音讯。
一众族人遵循上古盟约,亲自领着江雪离与卢西恩二人走入圣地最深处的地火秘境。
秘境半空中悬浮着一枚赤红流转的玉玺,熊熊圣火环绕四周,便是九大圣物之一的赤焰玺。
族中老人亲手将赤焰玺郑重奉上:“来自教廷的大人,这就是我们焚天圣地的族人守护了万年的赤焰玺。
“传说它执掌大陆光与火之本源,能安定万里地脉,平息一切火系魔法,凝聚光明业火,焚灭万千魔兽,镇压怨念邪煞。”
卢西恩双手接过圣物:“愿光明与圣地同在。”
辞别焚天圣地,二人再度穿行在茫茫大漠之中,寻访下一件圣物。